“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鶼。”——《爾雅·釋地》
“南方有比翼鳥，飛止飲啄，不相分離……死而復(fù)生，必在一處。"——《博物志》
“崇吾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曰蠻蠻......”——《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
-1-
鶼鶼是一種很浪漫的鳥。
他們生來只有一足一目一翼，每一只鶼鶼都會在有生之年，尋到命中注定地另一半，比翼而飛，死生不能離。
而他是一只不一樣的鶼鶼。
他喜歡孤獨，享受獨處。雖然不能飛，但是他臥在崇吾山的山澗中，能看到彩霞漫天，能欣賞落日余暉；他獨步在原野上跳躍，能呼吸到曠野里風(fēng)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
但是這種孤獨的享受，很難被別的鶼鶼理解。鶼鶼是比翼鳥啊，比翼鳥怎么能不比翼呢，這是錯的呀。
他覺得很奇怪，鶼鶼出生的時候，也并不是一定為雙數(shù)。都已經(jīng)這樣了，為什么就不能有一只鶼鶼是落單的呢？
他選擇孤身一人，也并沒有干系到旁的鶼鶼，不是嗎？
-2-
但是整個族群并不認(rèn)可他的觀點，許多鶼鶼終日在他面前相攜飛舞。
和善一點的會說：“你看，我們這樣彼此相依，可以飛得更高，看到更遠(yuǎn)的風(fēng)景。”
兇戾一點的就說：“傻子！你整日一個人窩在地上有什么好的？長了翅膀卻不能飛，你和廢物有什么區(qū)別？”
孤獨的鶼鶼不想回話。
他只是覺得，他們這樣，打擾了他世界里的風(fēng)景。
而且，兩只獨翼鳥硬湊在一起展翅，一會兒你拍重了，一會兒我打慢了，高高低低，其實看起來挺傻的。
想到這里，他更沒有想飛的念頭了，甚至低頭笑了出來。
-3-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哪個天神燃了雷霆怒火，撞塌了天柱。
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馉f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鶼鶼們也都轟然四竄，卻無處可以落腳，只能在空中盤旋哀鳴。
孤獨的鶼鶼不能飛。他只能趴在崖壁上，靜靜地看洪水一點一點漫上崇吾山。
有很多比翼而飛的鶼鶼在他的上空。
他們問他：“你后悔了么？”
他們笑他：“平日里總是清高孤僻，這下害怕了嗎？”
他們啐罵他：“就你不合群，這下也就你一個活不過此次大劫了。”
他們囑咐他：“你若還有來世，可千萬別再做鶼鶼了，你根本不能叫鶼鶼?！?/p>
他倒不惱，也不怕。
他就是不明白，你喜歡飛，你就與人比翼；我偏愛自己一人，你干嘛非讓我去飛呢？
有一句話怎么說來的，與人無尤，與幾無悔。
-4-
水一點一點上漲。已經(jīng)淹到了他那孤零零的左翼。
有鶼鶼在上空驚呼：“看呀，那只鶼鶼真的要被淹死了！”
遠(yuǎn)處又有鶼鶼在回應(yīng)：“誰讓他非要跟我們大家不一樣的，這是活該?！?/p>
他還聽到有鶼鶼在念叨：“我們都勸過他了，這是他自己的錯呀?！?/p>
他后知后覺地想：
其實每一只鶼鶼，都是不會飛的，他有哪里不一樣呢？
他不怕死，他不愿飛，他又有哪里錯了呢？
于是他仰起頭想反駁，卻還來不及發(fā)聲，就被大水漫過了頭頂。
洪水退了以后，鶼鶼又成了文書所記的那樣：一翼一目，相得乃飛，死生一處，必不可分。
世間再也沒有一只孤獨的鶼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