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牲產隊長

這個世界做直（chuan）銷的，只有兩種人，一種傻，一種壞。

上

…

去年春節(jié)，正月初三，常年在外的親戚們聚在三舅家，外公外婆難得見大家這么齊，高興得合不攏嘴，不停地把零食送到孫輩的面前，其樂融融。

飯前，表哥接到電話，丟下一句“大伙等等，我去接一個重要客人，就十分鐘”，便發(fā)動了他的老式“嘉陵”摩托，揚長而去。

大伙都納悶，表哥初中畢業(yè)后，平時種幾畝地，農閑就去縣城打工，沒出過省，社會關系如一池清水。表哥的重要客人？還真新鮮。

“五筒，碰不碰？”表妹夫見我分神，把一張牌送到了我的眼前晃了一圈。

說話間，表哥的摩托停在了門口，下來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很熱情地與大伙打了招呼，典型的自來熟。

“我來為大家隆重介紹一下，張老師，成功人士?！?/p>

表哥還準備扒拉扒拉，結果被三舅一嗓子“開飯啦！”給打斷了。

突然間，我明白了點什么。

“咱們邊吃邊聊”表哥討好般的把張老師請到了飯廳的主位。好在外公外婆年紀大了，不愿意上桌吃飯，大家也不在意。

誰道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舅媽忙活了一個上午，午餐極為豐盛。

“大家只管吃飯和笑，什么話也不要說?！?/p>

趁坐下的功夫，我編輯了一條提醒信息，發(fā)在了微信群里。

出于多年的默契，大家都低頭吃著飯。

“張老師是本市有名的成功學專家，營養(yǎng)學顧問，今天光臨寒舍，我提議，大家一起敬老師一杯！”

表哥竟然能說出邏輯如此完整的話?？上部少R，大家舉杯互碰。

“今天到訪，略顯唐突，與大家有緣，我敬大家一杯”。

我明白，好戲在后頭。

席間，張不停地夸姐姐妹妹年輕漂亮，底子好（這個時候不能說保養(yǎng)地好），又扒拉扒拉幾位男士事業(yè)有成。好聽的話永遠受用，大過年的，兄弟幾個對陌生人的戒備感逐漸消除，一會兒就忘了微信群里那茬。

我感覺，張鋪墊的時間差不多了。

“今天的飯菜實在是太豐盛了，一看就知道叔叔阿姨忙活了好一陣兒，一定很辛苦。但這么辛苦，卻沒能鎖住食物的營養(yǎng)，可惜了了，可惜了了！”

張老師頓了頓，看了看大家的反應，親戚們倒是愣住了，很好，要的就是這個表情，可以繼續(xù)發(fā)揮了。

“隨著烹飪而流失的這些營養(yǎng)主要包括維生素C，維生素B，維生素E，而損失最多的是蛋白質，纖維素和礦物質。”

我默默盤算著，針葉櫻桃VC，B族，小麥胚芽油，果蔬纖維嚼片。一口氣給四樣產品做了渲染，應該是個老人了。

“而我們人體要是缺少這些營養(yǎng)元素，身體便會出現(xiàn)不適，時間久了，輕者精神不振，失眠多夢，記憶力下降，脫發(fā)掉發(fā)”

我正琢磨著張老師會向大家推薦金鍋還是營養(yǎng)品時，表哥以送助攻的心態(tài)來了一句“重者誘發(fā)多種疾病”。

表哥的“所以”二字剛出口，張就示意他打住。

這樣關鍵的時間段，節(jié)奏太重要了，看來張老師不是太信任配合表演的表哥。

“那營養(yǎng)流失了怎么辦呢？”上午手氣極佳的表姐心情不錯，堡壘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轉機，張掩飾住了激動，很自然的順桿往上爬了。

“大過年的，給大家介紹藥品補品的好像不太合適”

本地農村有這個風俗，看來張也是做足了功課的。

此情此景，需要有隊友或者聽眾抱以諒解的態(tài)度，比如一句“那都是封建迷信”，或者“這是養(yǎng)生，吉利著呢！”，可張老師唯一的豬一樣的隊友不可能有這個悟性。

“既然咱貴客不愿意犯忌諱，那就不為難了！下午我要換位置，上午手氣太臭了”我故意岔開話題，然后余光發(fā)現(xiàn)，張一臉陰郁。

飯局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張一定在緊張地觀察機會。

“咦！你手上倒刺蠻厲害的咧！”張指著坐在他身旁表妹夫的手說，看來是要主動出擊了。

“是?。男∵@樣，都習慣了！”表妹夫沒有聞到異常。

“所謂見微知著，往小的說，長倒刺是缺乏維生素的表現(xiàn)?！睆埍吵隽伺_詞。

“那往大的說呢？”表妹夫是善良的。

“往大了說是身體某些機能下降引起的，伴隨有消化功能下降或心腦血管方面的問題。”張開始放大招了。

說好了的大過年的，有所忌諱呢？

我本來還想攔阻的，想想還是算了，最好的防守是進攻，也借用這個機會給大家打劑預防針。

事情關己，表妹夫寧可信其有了。

然后，張重新羅列出了幾項過年病——頸椎麻木（打牌玩手機），腸胃不適（過年胡吃海塞），精神不振（熬夜打牌）。

表妹夫一一中招。

我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仿佛設計好了的一般，飯廳里的電視上正好播送著紐崔萊的廣告：有健康，才有未來。

張?zhí)岣吡松らT，說到：“紐崔萊倍力健片療效廣，純天然無副作用，專治維生素缺乏等癥，是我們公司的明星產品”。

一瞬間大家都明白了，張是做安利的。表妹夫收起了剛才的表情包，朝外挪了一下身子。

張似乎早料到了這個局面，并無慌亂，看來至少是一個9%吧。

“大家可能對安利有誤解，這個沒有關系，我曾經也和大家一樣。這么說吧，不少人都聽說過安利。但，這就好比月亮，沒人不知道它，但又有幾人真正的了解它呢？”張對這一套似乎爛熟于心。

“月亮，又稱月球，是圍繞地球公轉的一顆自然固態(tài)衛(wèi)星，也是離地球最近的自然天體，與地球之間的平均距離是38.4萬千米。年齡大約已有46億年。月球與地球一樣有殼、幔、核等分層結構。月球本身并不發(fā)光，只反射太陽光。由于月球上沒有大氣，再加上月面物質的熱容量和導熱率又很低，因而月球表面晝夜的溫差很大。這樣算不算了解？”我對著手機脫口而出。

張經歷著他人生又一次重大挫折，多年的安利經歷讓他迅速冷靜了下來，對，顧左右而言他，順帶贊美。

“這位老弟，你真是太幽默了！以你的才學，在我們安利，一定可以干一番大事業(yè)的！”張完美地將皮球踢給了我。

對方的馬屁，沒有影響我的發(fā)揮。

“冒昧問一句，您一年賺多少？”我試探著問道。

“錢多錢少是暫時的，安利主要給我們大家提供了一個長期學習的平臺和可以企及的夢想。”張選擇回避，再正常不過，是我也這樣做。

我決定宜將剩勇追窮寇，扯下他的遮羞布：“安利這樣有名的公司，薪水一定特別豐厚吧！您現(xiàn)在拿多少？”

“我們安利公司對于銷售人員的工資有著完美的制度設計。。。。。”

“先不提九種十二項，方便透露您現(xiàn)在年薪多少嗎？還有干了多少年？當然是在不為了沖銀牌而囤貨的前提下?！蔽夜烂鴱堩敹嗍莻€銀牌，便打斷了他。

做安利最怕的就是喪失智商優(yōu)越感，感覺張的CPU已經不夠用了。

而他這種級別目前貼錢做的可能性極大，不然也不可能饑不擇食的選擇表哥，坦白現(xiàn)在的收入？對前（xia）排（xian）無法交代。虛報收入？不知道又該用多少謊言去圓。團隊現(xiàn)在是上翡翠的關鍵時刻，跟了快三個月的家伙眼看心動了，不能就這樣放棄。

對了，顧左右而言他。

“老弟，既然你這么熟悉安利，那對我們的紐崔萊系列一定比較了解吧”

危難時刻，推出王牌產品，看來黔驢技窮矣！

“算不上了解”我道。

“紐崔萊系列是我們安利公司自主設計生產的一款純天然高檔保健品，目前。。。?！睆埖?。

漏洞實在太多，我有些忍不住了，“麻煩暫停一下，純天然的好像只有紐崔萊R維生素C片每250mg維生素C中30mg的天然維C，小麥胚芽油也算一個吧，其它的產品，你說它是純天然，F(xiàn)DA可不會同意?！?/p>

表哥問了句，F(xiàn)DA是什么公司？

張的臉色有點難看。

我準備趁熱打鐵“給張老師科普一下吧，紐崔萊比安利的歲數(shù)大，美國維生素鼻祖洪邦于1939年創(chuàng)立了紐崔萊，20年后安利現(xiàn)在的老板狄維士和溫安洛方才另起爐灶，創(chuàng)辦安利。當然，這不能怪你，因為你的D（shang）D（xian）多半也不懂。還想了解什么？我知無不言。”

氣氛有點詭異。

張不愧是經過訓練的，泯了一小口酒，笑道“兄弟果然博學多才，我們安利正好可以為你提供施展才華的平臺，你平時新聞上也能看到，直銷是大勢所趨，發(fā)達國家市場，直銷的份額早已達到了80%，我們國家還是塊處女地?。∩虣C無限！”

我默默地對自己說，大過年的，莫動氣，“安利近些年的業(yè)績，暫不提04-05年的幾次潰敗，估計你也不清楚，就說前些年，每年近10%的下挫，你要是還不清楚，我也當你學習時不認真?？刹灰偰泌厔菡f事，真正的趨勢你上面的鉆石肯定不會告訴你，那就是吸干你們的血后，換個招牌，再取個好聽的名字，“完美”“無限極”“康婷”“權健”聽起來都不錯?！?/p>

“兄弟，你對直銷有偏見?。∥覀冎变N和。。。”張還要掙扎。

“不是你們越來越像傳銷，而是傳銷越來越像你們”我決定不留情面。

大家也沒心情喝酒了，表哥有點尷尬，就忙著收拾碗碟。

張也幫著拾掇，大家禮節(jié)性阻止他，他還是走向了廚房。

我挪到了張的身邊，在他耳旁說道：“把碟新收起來吧，一會兒別把那個水溶液實驗搞砸了。喝杯茶，回去陪陪家人吧，大過年的?！?/p>

表妹夫問道：“你們嘀咕啥??？”

我答道：“邀請張老師一起打麻將，張老師說忙！肯定是嫌我們玩得小?！?/p>

張立馬道：“今天打擾了，下午還有別的事，感謝諸位款待，先告辭了?！?/p>

看著表哥載著張遠去的身影，仿佛看見一具安利尸體，心里一陣陣的難受。

下

…

大學快畢業(yè)那陣，一位小老鄉(xiāng)到我宿舍，頗為神秘地聊著某力奇。

“哥，大平臺?！?/p>

我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傻？”

“你不了解，我這塊和傳統(tǒng)生意不一樣?！?/p>

“咋的個不一樣了？”

“我們的戰(zhàn)術，打破了傳統(tǒng)商業(yè)的固有模式?！?/p>

“那可不？傳統(tǒng)生意，同行皆冤家，能壟斷絕不開放，能壟斷絕不競爭；商場如戰(zhàn)場，店鋪就是陣地，三分經營七分守；寒來暑往，祖孫三代，方成一業(yè)。你們呢？”

“我們是創(chuàng)新商業(yè)，強調互動。”

“呼朋喚友來發(fā)財？他發(fā)財了，你沒，他比你還著急。到處開會？辦聚會？搞分享？誰關心產品？”

“我們有豐富的產品矩陣……”

“從包治百病到長生不老？”我又好氣又好笑。

“學長你肯定誤會了，我們不是傳銷。”

“你知道直銷與傳銷的本質區(qū)別嗎？”

“呃……”

“直銷掙買家的錢，傳銷掙賣家的錢?！?/p>

“那個……我們……”

“直銷，骨子里屬于傳統(tǒng)生意范疇，不過是傳統(tǒng)生意簡化了程序的產物，即縮短生產商與顧客間的距離，使得終端利潤最大化。至于傳銷，boss們關心的是賣家數(shù)量，而不是買家。你自己掂量掂量?！?/p>

我深知，在他們X銷界，級大一級壓死人，妥妥地階級剝削產物。而人類社會，從來沒有什么比升級食物鏈更具誘惑的了。所以，有人為之癲狂。

聽完我的話，小老鄉(xiāng)似乎有些開竅，問到，我是怎么搞明白這一切的。

我告訴他，深層原因是傳銷的計酬模式：累計計酬。

也就是說，傳銷從業(yè)者的薪酬發(fā)送形式中，銷售產品所得遠低于發(fā)展下線。

為此，“拉人頭”成為了終極武器，具體方法無外乎洗腦、聚會、交流、分享，無限循環(huán)。

聽完我的話，小老鄉(xiāng)默然無語。

我點了支珍藏的小蘇遞給他，順便問起他畢業(yè)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回道，準備創(chuàng)業(yè)。

我說，這是好事，到社會上摸爬滾打一番，做點小生意，比起瞎折騰，是極好的選擇。

他更正我，是創(chuàng)業(yè)，不是做生意。

我道，創(chuàng)業(yè)與做生意的區(qū)別，不過一個以賠錢為主，一個以賺錢為主。

感覺他還是太年輕，我又叮囑了幾句：“所謂做生意，即自身資源的變現(xiàn)過程。資源嘛，無外乎人脈，技術，勞力，時間，平臺等等。有大資源的做大生意，如科研、房地產、銀行、礦山、進出口。有小資源的做小生意，如煎餅攤、雜貨鋪、培訓班、種蔬菜。超越自身資源的承載能力，一定會虧得體無完膚。至于創(chuàng)業(yè)，說穿了就是成功概率更低生意的好聽叫法。因為好聽，所以我們經常聽到?！?/p>

聞此，他掐滅了手中的煙頭，不再說話。

因為我畢業(yè)離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了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大學畢業(yè)后，過得怎樣。

直到兩個月前，小老鄉(xiāng)開始在朋友圈秀花樣人生：香檳、豪車、擁躉、某品牌。

他成為代理了。

而互聯(lián)網上搜搜便知，這款產品多年來一直掛直銷的羊頭賣傳銷的狗肉。

我十分驚訝，微信上給他留言，打聽他的落腳點，約他出來聊聊。

他沒有回復。

再后來，聽他的老鐵們說，他現(xiàn)在混得不錯，出入的行頭，都值不少錢。成為導師后，滿世界飛，說話一套一套的，還帶了不少咱家鄉(xiāng)人。

我心頭一陣戰(zhàn)栗。

是年六月，聽說是史上最難就業(yè)季。

而這，是直（chuan）銷泛濫的土壤嗎？

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