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2019年出版，五年之后，讀客文化通知我要出新版，問我是否有所修訂，我又把全書通讀一遍，做了一點點小的修改，并增加這篇新版序。

說到王陽明的思想，大家自然都能脫口而出的，是“致良知”、“知行合一”、“陽明心學(xué)”，不過，整個思想的起點，或者說本書的“文眼”，在于“格物致知”四字，把這四個字理解了，才能理解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秱髁?xí)錄》一書中，多處討論“格物致知”，我特意把它提出來，在序言中加以說明，幫助讀者閱讀本書。

格物致知，出自《大學(xué)》，《大學(xué)》是儒學(xué)入門之書，闡明儒家關(guān)于學(xué)習(xí)的內(nèi)容、目標和為學(xué)的次序途徑，是為整個學(xué)習(xí)開“綱目”的——“三綱八目”——三綱領(lǐng)，八條目。有了綱目，才知道儒學(xué)的框架和結(jié)構(gòu)，后面的學(xué)習(xí)才有一個歸攏處。不搞清楚綱目，后面就是一盤散沙，拎不起來?！洞髮W(xué)》一書的全部內(nèi)容，就是講解三綱八目。

三綱領(lǐng)，是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八條目，是格物、致知、誠意、誠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格物致知就是八條目的前兩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全中國人都耳熟能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及它們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關(guān)系，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大學(xué)》第一章說：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明明德于天下，就是平天下了。你要想平天下，必須先實現(xiàn)治國；要治國，必須先齊家；要齊家，必須先修身……依次一直到格物。也就是說，格物是致知的必要條件，致知是誠意的必要條件……一直到平天下，依次都是必要條件關(guān)系。

反過來，只要你格物了，就一定能致知；只要你致知了，就一定能誠意；只要你誠意了……一直到平天下，依次都是充分條件關(guān)系。

總結(jié)來說，格物、致知、誠意、誠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條目依次是充分必要條件關(guān)系。什么是充分必要條件呢？意思是說，如果能從命題p推出命題q，則也能從命題q推出命題p。如果有事物情況A，則必然有事物情況B;如果有事物情況B，則必然有事物情況A，那么B就是A的充分必要條件 ( 簡稱:充要條件 )，反之亦然。

最重大的關(guān)鍵就在這里，八條目是八步修行打通關(guān)，但由于依次是充分必要條件關(guān)系，只要你過了第一關(guān)，后面七關(guān)就全部自動打通！也就是說，你只需要做到格物，就一定實現(xiàn)平天下。這功夫不是太簡易了嗎！正如王陽明所說，如此簡易灑脫！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通常引用法國社會學(xué)家塔爾德的《模仿律》來講解，這本書的理論就是說，模仿是基本的社會現(xiàn)象，是社會進步的根源，對于人類的社會生活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模仿是先天的，是我們生物特征的一部分，人們通過模仿而使行為一致。塔爾德提出了“模仿三定律”：

[if !supportLists]1、 [endif]下降律：社會下層人士具有模仿社會上層人士的傾向。

[if !supportLists]2、 [endif]幾何級數(shù)率：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模仿一旦開始，便以幾何級數(shù)增長，迅速蔓延。

[if !supportLists]3、 [endif]先內(nèi)后外律：個體對本土文化及其行為方式的模仿與選擇，總是優(yōu)先于外域文化及其行為方式。

這個模仿三定律，基本上就100%完美地解釋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要領(lǐng)導(dǎo)人“修身”，率先垂范，下層人士就會模仿他的行為，而且模仿一旦開始，就呈幾何級數(shù)增長蔓延，從齊家到治國，全國人民都模仿而行為一致了。然后呢，由內(nèi)而外，傳到外國，全世界都天下歸心。

在《大學(xué)》中，對“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含義都做了講解，偏偏沒有解釋什么是“格物致知”，可能是竹簡斷掉了，亡失了，總之是沒有了。于是，朱熹在編輯四書的時候，就補寫了格物致知的解釋，他說：

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于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xué)》始教，必使學(xué)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朱熹的意思，格物致知就是即物窮理，如果你沒有把天下萬物都研究透，你的“知”就還沒有窮盡。必須用力日久，萬事萬物的表里精粗沒有沒研究到的，才能達到“知之至”。

所以，朱熹的“格物”，就是研究事物；“致知”，是達到“知之至”，是“至”，不是“致”。

那么問題來了，按八條目的邏輯，前后是“打通關(guān)”的充要條件次序關(guān)系，如果要先格物致知才能誠意正心，而格物致知是要搞清楚全部萬事萬物，那格物致知永遠完不成，誠意正心后面的步驟就永遠開始不了了。

王陽明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于是他說，朱熹錯了！格物致知的格，不是研究，而是“格正”，是一個格子，是一個是非善惡的標準。物呢，就是你每天遇到的，要處理的每一件事物，那事物來了，你就拿出是非善惡的格子往上面一套，套得上，就是“是”，是“善”，就去做；如果套不上，就是“非”，是“惡”，就不要去做。這樣，每一件事的是非善惡，都了了分明。這就是“致知”，是致良知。良知自然會知，你自己都知道，沒有不知道的。

知道該怎樣，那么該怎樣就怎樣，這就是誠意。有這個誠意，心就正了，不會“心不正”，不會跑偏，心安理得，從心所欲而不逾矩，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全都沒問題了。這個思想，最后總結(jié)為王陽明的“四句教”：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

王陽明說：格物，就是《大學(xué)》實際下手的地方，徹頭徹尾，從初學(xué)到成為圣人，就這一個“格物”功夫而已，并不是在入門的開始有這一段。

所以，你可以理解為，格物就是儒家修養(yǎng)的全部！你從小就可以練。比如上小學(xué)一年級，上課了，這上課，就是一物，把是非善惡的標準往上面一格，應(yīng)不應(yīng)該認真聽講？應(yīng)該！那么就每堂課都認真聽講。從小學(xué)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每件事你都格物致知，按著正確選擇去做，那么要想考不上清華北大都難！

做為成年人，現(xiàn)在每天的問題是吃飯吃多了吃出肥胖三高，喝酒喝多了傷身體，你也每一筷子都格一格，這一口該不該吃？每一杯酒都格一格，是不是不該再喝了？然后按正確的去做。你的身體健康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總之，萬事萬物，在你的整個一生當中，你所遇到的每一件事，事實上你都清楚何為正確，這就是良知，你格物致知，全都正確處理，就是圣人！不可能不是圣人！

就這么簡單，把這個原理理解了，就可以讀王陽明了，什么致良知、知行合一，就跟1+1=2一樣簡單。

華杉

2023年12月19日

于華與華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