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上幾年級了?”
我正聚精會神的看著《步步驚心》,若曦跪在雨中,四阿哥胤禛站在一旁,用披風為她擋去風雨,心里感動的一塌糊涂。
“你今年上幾年級了?!?/p>
她又問了一邊。
“高三了?!蔽疫@才隨口答了句。
“哦?高三啊?!?/p>
我不再理她,繼續(xù)將注意力放到電視劇里面。
2
“你上幾年級了?!?/p>
“大二了。”我不耐煩的回答,接著進了屋,將門緊緊關上,將她隔絕在外面。
這個問題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問我一遍,我已經煩不勝煩了。
她是我的母親,這是我一直不愿接受的事情,因為她是一個智障,不是罵人,智力障礙,心智不全,準確點來說吧,就是傻子。
因為她,從小我在村里倍受嘲笑,后來上了小學全校都知道我有一個傻子媽,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無比討厭她。
那時她沒事了總喜歡站在學校門口,手里拿著從樹上摘來的梨啊、葡萄啊,等在哪里。
我老遠看見她來了,就躲在墻角后面,不愿出來,心里想著“真丟人。”
她站在那里臉上掛著憨憨的笑,遇到有認識的就問:“你看見我家燕兒了嗎?”
那小孩就回頭使勁大喊一聲:“陳燕你傻子媽叫你回家啦!”
然后一溜煙就跑了,她傻似乎也明白傻子是不好的意思,生氣的想要逮住那孩子,但他跑的太快了她追不上。
她依舊站在哪里臉上掛著癡癡的笑。
我氣極了,從墻角沖出來,對她大吼:“你以后不要再來了?!?/p>
然后繞開她伸過來的手,飛快的往家的方向跑,她就在后面一邊追一邊叫我:“燕兒,看我今天給你帶啥好吃的啦?!?/p>
我不理她,跑的更快了。
3
“燕兒,你今年上幾年級了?”
她還是問我這個問題。
“大四了。”
“大四?”
她顯然不明白大四是幾年紀,臉上笑的癡癡,眼里混濁中夾雜著迷惑。
這次我少了不耐煩,也沒有急切避開她的意思,心里隱隱覺得這樣的她有些可憐,但我還是無法向她解釋大四到底是幾年級。
4
春節(jié)的時候等我趕回家已經臘月二十八了,一年沒有回過家,見到我,她臉上依舊是癡癡的笑,咧開的嘴里露出稀稀落落的牙齒,像秋天樹上的葉,搖搖欲墜。
吃完飯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我給她剪已經長長的指甲,她一個勁呵呵傻笑。
她太瘦了,皮包骨的手放在我的膝上,皮膚下的青筋清晰可憐。
“燕兒,你今年上幾年級了?”
還是這個問題,她如此反復問,像是某種記號,她生怕忘了。
“我畢業(yè)了?!?/p>
“哦,那還要上什么學呢?”
這樣傻氣的問題,我不由笑出了聲。
“不上了,回來種地,陪著你好不好。”
她看著我笑的更開心了。
我一邊剪著,她的指甲縫里藏著黑黑的泥垢,手掌心里是刺一樣的老繭,剪著剪著眼角漸漸就濕了。
5
我的母親是她父母近親結合的產物,從生下來腦子就不好,去學堂念了兩年書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后來就輟學在家,幫著家里干農活了。
因為智力問題,她在二十五歲那年嫁給了一個大她十歲的光棍,開始了她這悲苦的一生。
那男人好吃懶做,沒事了就睡大覺。
而她常常被毒打,干活慢被打,做飯不知道時間,等男人一覺醒來,灶臺冰冷,她又是一頓打。好像只要一個細小點觸怒了男人,就是一頓打。
她是個傻子,被打時也不跑,就任男人揪住她的頭發(fā),任他手邊有什么就抄起來打,她只知道哭。
有周圍經過的人聽到她的哭聲,只是隨意笑談幾聲就走了,沒人在意她的死活,因為她只是一個傻子。
等哭過了她又在男人的一聲怒吼中繼續(xù)干活。因為這樣,她前面的兩個孩子在還沒有出生時就化為了一灘血水。
我是她第四個孩子,是她苦難的見證者,見證著她毫無意義混混沌沌的活。也是她苦難的施加者,在她本來就悲苦的生活里加注更多苦難。
6
后來,我畢業(yè)了,工作了,離家遠了,每年只有在春節(jié)才回來一次,往往只呆小半月就又要走了,她不再問我那個問題了,她仿佛也明白了畢業(yè)的概念,畢業(yè)了就意味著我不在有大把的時間呆在她身邊,聽她絮絮叨叨講,吃她本身就做的不大好吃的飯菜。
她老了,常常在陰雨天里腰酸背痛。
她也不再挨打了,男人比她還老,早沒了力氣,只是常常大著嗓門吼她,她還是傻傻的聽他的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