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燁舟
李老漢拉開了窗簾，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溫暖著整個房間。他把窗簾折疊好，用一根繩子纏繞一圈，系好一個扣子。這個窗簾是他的老伴生前親手裁剪縫制的。
一晃十來年過去了，這個窗簾依然掛在窗戶上。窗簾上有幾處的印花圖案已經(jīng)掉色了，火紅的花已經(jīng)變成了淺紅色，翠綠的葉已經(jīng)變成了淺綠色。
窗簾的邊上有幾處脫線了。散開的線頭，被李老漢用剪刀修建整齊。為了不讓更多的線脫落，他自己在脫線處歪歪斜斜地縫了幾針，雖然樣子很難看，至少窗簾不會繼續(xù)破下去，老伴生前親手做的東西，也可以天天被自己看到。
今天就是退休的紀念日，他自己記得最清楚。恰巧，今天還是父親節(jié)。自從老伴去世之后，自己的兒子就開始給自己過父親節(jié)了。
可能是因為從來沒有機會陪母親過母親節(jié)，所以，這個孝順的兒子便把孝心都傾注了在父親身上。每年的父親節(jié)，兒子都會帶著妻子和他的兒子來到李老漢的家，一家人一起吃一個團圓飯。
李老漢抬頭看了看柜子上的座鐘，這個座鐘已經(jīng)用了三十多年，時間依然很準確，現(xiàn)在是上午十點半了。估計這個時候，兒子他們一家已經(jīng)起床了。今天是星期天，兒子和兒媳，還有那個寶貝孫子今天也休息了。
休息的日子，全家人聚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頓團圓飯，對于李老漢來說，就是他現(xiàn)在這段人生中的頭等大事，更是頭等樂事。更何況，今天不但是父親節(jié)，還是自己退休的紀念日，一會得跟兒子多喝幾杯，好好地慶祝慶祝。
另外，還要看看自己的寶貝孫子跆拳道學得怎么樣了。每次手機視頻通話的時候，小胖墩都會在鏡頭前“嘿哈嘿哈”地叫喊個不停。豎著眉毛，瞪著圓眼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打拳，踢腿，翻跟頭，有模有樣的，李老漢坐在沙發(fā)上，每次都樂得前仰后合。
李老漢快步走到茶幾旁邊，拿起手機，滑動屏幕，點開數(shù)字鍵盤，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地輸入兒子的手機號碼。雖然，現(xiàn)在的智能手機都可以一鍵撥出電話，只需要看著事先設置好的名字就可以了，非常的方便?？墒?，李老漢總覺得，記住兒子的手機號碼，就好像記住兒子的一部分。他掛念兒子一輩子了，已經(jīng)習慣了，所以，也習慣地掛念著與兒子相關聯(lián)一切東西，包括兒子的手機號碼。
“爸，一會中午的時候，我們?nèi)胰ツ抢锍晕顼?。?/p>
“好好好！”李老漢滿臉樂開了花。
掛斷電話，輕輕地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向左轉(zhuǎn)了一下，又向右轉(zhuǎn)一下，搓了搓雙手，環(huán)顧了一下簡陋的小客廳，李老漢不知道怎么高興才好。
年紀越來越大了，身邊好多親朋好友都聯(lián)系不上了。有的跟著兒女遠走他鄉(xiāng)，有的住進醫(yī)院，有的已經(jīng)死了。李老漢的生活就好像一張紙，被一條一條撕掉。最后，就剩下李老漢自己，站在那張紙的一個尖角處，在這僅存的一點立錐之地，無所適從。因此，只有兒子一家人能夠讓李老漢的生活充滿生機和快樂。
他把客廳的窗簾全部拉開，拿起雞毛撣子，清掃著柜子上和角落里容易落灰塵的地方。沙發(fā)墊，椅子套，都重新整理平整。兒子兒媳和孫子的拖鞋都拿出來，整齊地擺放在門口。又打開柜子的門，從里面拿出來給孫子買的好幾個玩具。一個大刀，孫子說要殺怪獸。一個變形金剛，孫子說要像機器人一樣刀槍不入。玩具被擺放在屋門的屏風上，這樣孫子進門就可以第一時間看到心愛的玩具。
他又跑到自己的書房，從書架上拿來一本新買的書，這是一本新詩體的詩集。是前幾天在書店里閑逛的時候買的，他打算把這本詩集送個兒媳。李老漢癡迷舊體格律詩，但是，兒媳卻喜歡新體詩。他總是認為新體詩沒有詩的味道，兒媳卻說舊體格律詩太束縛感情的表達。為此，公公和兒媳還多次討論過，各執(zhí)己見。不過，李老漢依然會時不時地在書店翻看新體詩，琢磨一下兒媳的觀點。
最后，李老漢從電視柜旁邊的小抽屜里面，拿出來兩個精致的小酒盅。每次和兒子對酒當歌，推心置腹的時候，免不了談論酒器。對于白酒來說，酒盅永遠都是父子倆研究的對象。形狀，大小，顏色，材質(zhì)，款式，酒盅上的圖案，每種酒盅的喝酒方式……父子倆對這些永遠都樂在其中。
李老漢趕緊來到衛(wèi)生間的鏡子前，用電動剃須刀仔細地刮著胡須，用梳子梳理了一下頭發(fā)。人老了，外形不好看了，但是，干凈，整潔，得體永遠是李老漢的習慣。又從衣柜里拿出來兒子和兒媳給自己買的白襯衫，穿好之后，在鏡子前，照了半天，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廚房的門口邊上，掛著一個小本子。李老漢走過去，把小本子取了下來，對著陽光，瞇縫著雙眼，仔細地翻看。小本子里面寫滿了小字，密密麻麻，勾勾畫畫。里面的內(nèi)容都是李老漢做的記錄，記錄著兒子，兒媳，孫子喜歡吃的各種飯菜。大概地瀏覽了一下，心中又默念了一會，就把小本子重新掛了回去。在轉(zhuǎn)身的時候，李老漢愣了一下，好像還有些不放心，又轉(zhuǎn)過身來，把小本子又取了下來，輕輕地放進了衣服口袋里帶著，如果買菜的時候忘記了，就臨時拿出翻看一下。
走到屋門口，穿好了鞋子。又從鞋柜旁邊的空隙處，拿出來一個買菜用的手拉車。只有在兒子兒媳和孫子來家里吃飯的時候，李老漢才拿出來這個手拉車去菜市場買菜。平常的時候，自己吃得飯菜很少，所以，一個小塑料口袋就足夠了。
剛打開屋門，李老漢突然感覺自己的雙腿膝蓋劇烈疼痛。膝蓋每彎曲一次，都會產(chǎn)生鉆心的疼痛。他趕緊停住了腳步，將身體靠在了門框上，伸出干枯的雙手，緊緊地抓住膝蓋部位，輕輕地揉搓著，雙唇緊閉，眉頭緊鎖。
這是腿關節(jié)的風濕病，也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年紀越大，病情就越嚴重，腫脹的膝蓋關節(jié)越來越明顯。他不知道未來會嚴重到什么程度，他只知道無論再熱的天氣，在兒子一家人面前，永遠都穿著長褲，遮蓋住腫脹變形的膝蓋。他認為，只要自己還能夠獨自走到醫(yī)院看病，就不想打擾正在忙著事業(yè)打拼的兒子和兒媳。
重新返回房間，用鑰匙打開一個抽屜的鎖。抽屜里面裝滿了各種藥瓶，藥粒，膠囊，口服液，外用的藥膏，貼膏……雖然很多，但是，擺放得很整齊，類別分得很清楚。
仔細地看了一下，在最左邊，第二排拿出了一個藥膏。打開蓋子，將藥膏涂抹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揉搓了好一陣，感覺藥物吸收得差不多了。又從抽屜的角落里拿出了一個小藥瓶，從里面倒出來兩個小藥粒，放在口中，喝了一口水，吞服了下去。
李老漢坐在椅子上，放松身體，靜靜地等著。內(nèi)服和外用這兩種藥，就可以暫時緩解膝蓋的劇烈疼痛。對此，他很確信，因為，他經(jīng)常按照醫(yī)生的囑咐這么做。為了防止血壓不穩(wěn)定，避免在外面走路時，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頭暈目?，F(xiàn)象，李老漢又拿出來一個小藥瓶，吃了兩粒穩(wěn)定血壓的藥丸。
把抽屜關好，用鑰匙鎖好鎖頭。這個鑰匙只有一把，掛在他的貼身鑰匙鏈上。對于李老漢的兒子來說，他只知道，這個抽屜里面永遠裝著過世媽媽的遺物和老兩口以前的記憶。因此，他也就不再對這個抽屜過問了。
菜市場距離李老漢的家不遠，路也很順。只要沿著街邊，經(jīng)過城市公園門口的花園，就走到菜市場了。
今天的天氣十分晴朗，在途徑城市公園門口的花園時候，李老漢靠在路邊，抬起一條腿，用腳踩在花壇的邊緣上，伸手輕輕地揉搓著膝蓋?？戳丝礈嘏年柟猓碱^稍稍舒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都是李老漢看著長大的。
這是一個開放式的公園，此處是公園的正門。說是公園門口，其實，就是一個大花園。大花園里面有幾條鮮花裝點的過道，通過這幾條過道，市民們就可以進入城市公園的里面了。這樣自然開放的門口設計，更讓這個公園與市民有親近感。不知不覺就從鋼筋混凈土走進了大自然，又不知不覺從大自然回到了鋼筋混凝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