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讀完了小說《大明王朝1566》,雖然多數劇情為虛構,但從小說以及改編劇在豆瓣居高不下的評分來看,其中所云,并未脫離歷史背景和現實世界,甚至可以說,其中所反映的政治和人心,在歷史浩蕩更迭之中,竟從未大幅改變。在其中,你能看到官場,亦能看到做人。

故事的主線很簡單,一位皇帝-嘉靖,兩個黨派,再加上周旋其中的太監(jiān)司禮監(jiān),以及清官海瑞。但是故事的開展卻絲毫不簡單。
1.你可以選擇從善或作惡,卻不能選擇跟什么主子
嘉靖二十多年不曾上朝,也不集體召見內閣閣員,每日專心練道修玄,卻依然能對朝中大小事了如指掌,并擁有絕對的控制權。對他來說,“無為而治”乃是正道。政不由己出,都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去爭。做對了,他便認可;做錯了,責任永遠是下面的。萬允萬當,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話,你不說出來便是那句話的主人,你說了出來,便是那句話的奴隸。
內閣,抑或是司禮監(jiān),注定是這位主子的背鍋俠。
當面對以徐階高拱張居正為首的朝廷清流集團與以嚴嵩嚴世藩為首的腐敗嚴黨集團之間的斗爭,激化到必須出馬的時候,這位皇帝卻只是悠悠地說:
“云在青天水在瓶。你們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作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沒有奸臣?!?/p>
寥寥數語,表面上看起來不偏不倚,暗中卻護了嚴嵩一黨,一句蓋棺定論讓百官無話可說。
嘉靖的角色有點類似殺人游戲中的“法官”,警察和殺手左右活動,然后故作姿態(tài)的賊喊捉賊,再默默的殺掉威脅最大的人,整場游戲中,警察,殺手和平民的對決與沖突,這位法官是看在眼里,卻依然要做到不動聲色,任爾發(fā)展。
嘉靖不作為,難道不必考慮朝政發(fā)展嗎?
朝廷上下,即便黑云壓城,也難以朝夕垮臺,而在歷史判官的記錄中,只要不做那一個亡國君便足矣。況且他知道,在眼下兩黨的相互制衡中,有些事,自然由得下面的人替自己去辦,只要自己最在意的那點利益能夠得到保障就行了。
作為當家的主子,不顧大局,只考慮個人,即使毀堤沖田,即使數萬百姓殞命他也可以不聞不問。他關心的是九州萬方,關心的是千秋萬代,哪里會有心思關心具體的一兩個縣的自己的子民呢?
可是,嘉靖的底線他自己門兒清,當得知嚴嵩一黨貪污的銀兩竟然比自己還多,燃燒的怒火使他當即做了這個清流黨為之奔波籌謀許久的決定:倒嚴。
書中有一個片段,大概是有人勸說海瑞,對朝中腐敗不要如此執(zhí)著,其中說到:孔孟之道如今被封為圭臬,然而孔孟活動的年代,政治就清明了嗎?水至清則無魚,何曾有絕對的政治正確?
那政治清明的那一天是否存在呢?
是否可以設想那一天,皇帝廣納賢臣,愛民如子,百姓安居樂業(yè),這是否是理想的烏托邦呢。
菩薩廟里信徒來往不斷,各自祈禱,有的人種植桑田,祈求老天降雨,以滋養(yǎng)灌溉;有的人開布匹坊,祈禱老天爺放晴,好晾曬布匹,以免發(fā)霉。
生而為人,七情六欲,本就有著不同的利益訴求,小圈子放大到官場,人性的貪婪,欲望,愚昧,自私只能更甚。抓大放小,不知這是否是嘉靖爺的心思。
最后一集嘉靖借教育兒孫的機會警示海瑞:“所謂江山,是名江山,而非實指江山。君既不是山,臣民便不是江。古人稱長江為江,黃河為河,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在流,黃河也在流。古諺云‘圣人出,黃河清’,可黃河什么時候清過?長江之水灌溉了兩岸數省之田地,黃河之水也灌溉了兩岸數省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能因水濁而偏廢,自古皆然?!?/p>
黃河一旦泛濫便需治理,長江一旦泛濫也需治理。君主的一切決策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這個道理不必為你考慮就是了。你可以選擇用什么樣的人,可以從善或者作惡,但是你選擇不了什么樣的主子。
各方也都明白,這一朝氣數將盡,很快就會換天,盡管還在謀求嘉靖的支持,但沒有人想為王朝殉葬,所以大家都在找退路。
2.要想一直“有用”,就得緩著點用力氣
.積極貪腐。
嚴世藩想填補財政窟窿,不惜毀堤淹田,傷天害理,也要改稻為桑。嚴嵩一黨一方面積極部署自己的退路,一方面伸向國庫的手也不閑著。
嚴嵩給自己的安排退路是胡宗憲。他跟嚴世藩說,首輔的位置二十年不倒,靠的是會用人,比如胡宗憲。朝廷不可一日無東南,東南不可一日無胡宗憲,胡宗憲又是他的門生,那朝廷想要動嚴嵩,也要考慮胡宗憲這幾分薄面。胡宗憲要是查了,東南的仗誰去打?
不僅都市中人,朝廷中人,也自是精明的很。
嚴嵩稱病,嚴世藩被逐出內閣后,風雨飄搖,他讓嚴世藩給胡宗憲寫信,要他干嘛呢,要打幾個勝仗,然后休整,“倭寇不可不剿,不可全剿”,非得讓朝廷意識到你的價值,繼續(xù)仰賴你,這樣才能保命。飛鳥盡,良弓藏,要想一直“有用”,就得緩著點用力氣。
皇帝當然知道嚴嵩拿錢,但只要你還用得順手,他就會一直用下去,至于私德,其實嘉靖壓根就沒那么關心。
左傳說的好:高下在心,川澤納污,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
3.就算是屈了子孫,也不能苦了公婆
.以高拱徐階張居正為首的清流派,專注倒嚴。
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們深知這個道理。

徐階一黨為了扳倒嚴嵩,是為了自己自足,還是為了百姓?恐怕無法妄下定論。
浙江毀堤淹田,對他們來講,死三萬和死三十萬不過是一個數字,死的人越多越具有倒嚴的說服力。
公婆與媳婦的比喻,全劇中出現了三次。
第一次是嘉靖皇帝說胡宗憲是“媳婦”,處于皇帝、嚴黨、清流與百姓之間,進退不能。
第二次是嚴嵩對胡宗憲說自己是媳婦,既要照顧皇帝,又要照顧自己的黨羽,自然還要兼顧百姓(當然,他的意思是不能激起民變)。
最后一次就是嘉靖帝即將駕崩時徐階的回話,這次終于將“媳婦”的真諦說了出來:皇帝是父祖,百姓是子女,而所有大明的官員是“媳婦”,就算是屈了子孫,也不能苦了公婆。
“文官袍子上織的是禽,武館袍子上織的是獸,穿上這身朝服,你我哪個不是衣冠禽獸?”
4.思危、思退、思變
.明哲保身。
從一開始,當太監(jiān)馮保為搶頭功逾制向皇上報喜,被呂芳責罰的時候,便引出其明哲保身的思路:“文官有句話,做大事要三思:思危、思退、思變,知道了危險就能躲開危險,這就叫‘思?!?;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退了下來就有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兒錯了,往后該怎么做這就叫‘思變’!”武官有另一句話:置之死地而后生?!?/p>
呂芳給馮保安排的退路,就是到下一代領導班子核心的裕王府去,給世子當大伴。而這,當然也是給自己的退路。新主子上位,不太可能再用這個舊人,可如果是用了馮保,那么自己也能求個安穩(wěn),求個全身而退。
明哲保身,真是一種讓人厭惡又在某些時候不得不采取的策略。
我想起《歡樂頌》的一個片段。關關因謝童打架進了警察局,身邊姐妹無一支持,一邊倒的勸說這位乖乖女離開這位問題青年,關關說了這樣一段話:
樊姐,你家里出事情的時候我是如何幫你的?就算你要欺騙王柏川,讓我們幫你隱瞞,我也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瑩瑩,你跟白渣男分手了心里難受,所有人都不理解你,是我在你旁邊一直安慰你,你跟應勤談戀愛,我潑過你一盆涼水嗎?
還有安迪,你跟小包總在一起也好,跟魏總在一起也好,我可能不理解你的感情,可是我說過你一句沒有啊。
表面上,關關是一個溫和的小白兔,這種處事方式也是家教甚好的體現,但同樣,也是一種公務員家庭培養(yǎng)出來的明哲保身。不提供觀點,只表現態(tài)度,看起來溫潤可口,但其實并無太多營養(yǎng)。
然而,這未嘗不是一種精干的處事態(tài)度呢。
多說就是多錯,多做也就是多錯。

5.你能折騰出風浪,是因為上面有人想讓你折騰
.說實話的:“快看,那個皇帝沒有穿衣服?!?/p>
大義凜然,剛直秉正,天不怕地不怕的海瑞出現了。
在淳安,安撫災民,解救被冤枉的平民。
審證決堤案,一個晚上就讓嫌疑者二人亂了陣腳,側面認供。
剛入京城,就敢在六必居,對皇帝的賜名指手畫腳。
大不了,抬棺上朝,我也不打算活著回去了。
海瑞大概是為數不多按照主觀能動性行事的人,為百姓,為民生,甚至不惜將矛頭直指嘉靖,歷史上他一直被評價為國之利器,利器是什么?刀槍劍戟,朝廷政治斗爭中需要用他打擊政敵的時候,就拿出來用一用。海瑞在浙江懟天懟地,到了京城,又在六必居含沙射影,自我感覺也還不錯。結果胡宗憲一句話把他打回原形:
你能折騰出風浪,是因為上面有人想讓你折騰。
所以饒使海瑞一路勇猛精進,到底也不過是高層政客手里的一件武器而已。
胡宗憲對海瑞說:“皇上要用的你推不倒,皇上不用的你也保不了”。
以前追劇,對惡人恨之入骨,最后看到惡有惡報才覺得一口氣出了。然而其實,誰又不曾被當槍使過?
現代觀念所謂的進步性,好就好在從觀念上消滅掉了這樣一個名正言順的百姓的“父祖”,我們也可按照主觀意愿做選擇,謀生路。世界從不曾變得更壞,它只是一種客觀存在。
Kelly坦蕩蕩,工作生活不定期更新,記錄一路上的跌跌撞撞。
看書追劇,偶爾二次元,還愛總結思考。
在賽道上跑過馬,在山尖兒上露過營。
還期待著大大小小的冒險呢!
短期目標是在草原上開大吉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