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小南
地鐵減速,以極緩慢的速度,趨于停頓般地前行,車廂里瞇著眼睛打瞌睡的人,忽然睜開眼睛,微帶疑惑地看看周圍發(fā)生了什么。而一直低頭看書的小南,反而把眼睛閉起來。
鼓起鼻翼,打開嗅覺,右邊傳來一陣濃烈的古龍水味道,參雜著刺鼻的咖喱和洋蔥味兒,撥開這些大塊的味道,可以聞到陳舊混紡織物隱秘的霉味,還有一絲微妙的陽光灼曬的味道。那應(yīng)該是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非裔男人,嗯,不會錯,深色衣物往往比淡色更容易吸收陽光,灼曬味道更重些,小南可以回想起他整齊的鬢角,眼神深深地藏在眼窩里。
前方是一股奶酪味兒,應(yīng)該來自一個年輕的白人女子,沒有脂粉味,只有淡淡的,洗衣劑殘留的香氣,人造皮革味兒隨后而至,應(yīng)該來自她的雙肩包,牛仔褲散發(fā)著粉塵味兒,棉襯衫裹挾著新鮮的荷爾蒙氣息,她的身材比例一定不錯。
左邊,左邊坐著誰,什么樣的人?散發(fā)什么樣的氣味?油膩膩的煙味,濃重的體味,應(yīng)該是好幾天沒有洗澡了,應(yīng)該是個男人,還有一股魚腥味和藥味,哎,混得不太好啊,小南有點失去興趣了,耳邊傳來男人咳嗽的聲音。
相比視覺,小南的嗅覺要靈敏得多,小時候,在吃任何食物之前,她都要聞一下,用嗅覺確認食物是否安全;屋子里面有生人,她靠鼻子就能夠聞出來,進門前就警惕起來;她還常??啃嵊X找東西,找?guī)裔t(yī)院什么的,有時候還可以幫大家找丟失的財物。媽媽說,小南上輩子可能是條狗,小南不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是真的。有事沒事的時候,就閉上眼睛,用鼻子仔仔細細地聞周圍的一切,好像是在探索新的世界,又好像在回憶上輩子是怎么活的。
只有小南自己知道,每當(dāng)她閉上眼睛,就會進入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是黑暗的,卻有著更豐富的層次,更多的細節(jié)。氣味是那個世界的主角。氣味有大小,形狀,有快慢,先來后到,可以進行分類,收藏。每種味道都可以細分成微小的分子,某一枚氣味分子只會調(diào)動起特定的某個嗅覺細胞,但不同的氣味分子,不同的排列組合,卻能夠引發(fā)一連串的嗅覺反應(yīng)。
怎么說呢,好比是一把由不同鑰匙組成的鑰匙串,其中每把鑰匙都只能打開一扇特定的門,但成串的鑰匙,卻可以不停地開門,帶著小南進入繁復(fù)幽深的巨型迷宮,于黑暗中,浮現(xiàn)出細節(jié)豐富的龐大圖景。
其實,嗅覺靈敏的人并不在少數(shù),只不過大部分情況下,這種天賦帶來更多的是不便。敏感的嗅覺往往將刺鼻的味道擴大百倍,令普通人難以承受,更不用提各種味道混雜,洶涌襲來,保準讓人頭昏腦脹。為了正常生活,大多數(shù)人對于嗅覺天賦的態(tài)度是躲避,拋棄,或遺忘。當(dāng)然,也有人把這種天賦作為賴以為生的工具,比如調(diào)香師。在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說《香水:一個謀殺犯的故事》里,極具嗅覺天賦,卻無法和人交流的怪人格雷諾耶,就靠著殺害少女,萃取體香,制成迷人的香水,最終成為了萬人追捧的巴黎香水之王。
不過小南的嗅覺天賦,僅僅止步于事實。也就是說,只感受氣味所帶來的信息,并不作出任何評判。因此,“香”或“臭”的“氣味審美”概念,對于小南來說并不存在。她既不會為香氣所動,也不會為臭氣所擾,更因此,不會去躲避,拋棄或遺忘這一天賦。單純著地享受氣味帶來的一切。
車廂里紛繁駁雜的氣味上,忽然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溫暖的氣味,是光的味道,光的味道來了,繼而列車加速,越來越快,最終飛速駛出了黑暗的隧道。小南緩緩睜開眼睛,車窗外,陽光燦爛,天氣真好啊,列車行駛在曼哈頓大橋上,從車窗里看出去,東河在太陽底下波光粼粼,河水由北向南,沿著曼哈頓島流淌著,帶走島上人們排泄出來的成噸現(xiàn)代化廢物,流進古老的海里。
七年前,小南來到紐約。過程有些輾轉(zhuǎn),卻如河水般順勢流淌,并無逆流而上的刻意。
先是從中國南方小鎮(zhèn)的家鄉(xiāng),考進大城市上海的大學(xué),然后再申請到美國中部一所大學(xué)的傳播學(xué)碩士,全額獎學(xué)金念了兩年文理混科。按說,理科更容易找工作,但她畢業(yè)時,正值金融危機,大公司都在裁員,理科工科畢業(yè)生都難找工作,反而是文科文憑幫上了忙,讓她找到了一份紐約中文報紙的記者工作,薪水很低,但幫忙申請工作簽證。
于是,小南就順理成章地來到了紐約??恐⒈〉墓べY,先是在曼哈頓的中國城,跟別人合租了一間公寓,過了半年,對整個城市熟悉起來之后,她又搬到比較偏遠,布魯克林靠近康尼島的華人聚居地區(qū),租了個閣樓間,跟房東合住。
小南喜歡紐約,紐約可真是氣味世界的中心,氣味的博物館,街邊攤的中東烤肉味兒,中國城的廣東鹵水味兒,東村的嬉皮文藝味兒,西村的同性戀酒吧味兒,中城的大公司西裝革履味兒,上東區(qū)的古董味兒,還有金融區(qū)的錢味兒,即使在小小的地鐵車廂里,都能聞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味道。
工作關(guān)系,小南每天都游走大街小巷,采訪一些雞毛蒜皮,時不時有勵志的打拼故事,時不時有詭異的都市傳說。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聞到各種奇妙特殊的味道,幾乎每天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休息日里,小南會去逛博物館或是公園,約朋友去有口碑的餐廳,也常常自己買菜回來做飯。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和和氣氣。
接下去幾年,小南打算存下點錢,然后,買一間小小的單身合作公寓,以她的工資,可以享受低息貸款,付完首付,每個月就還一點兒,這樣她在這個城市里,就會正式有個落腳的地方。說不定,以后結(jié)婚了,還可以把房子租出去,紐約單身的人那么多,一定可以租個好價錢。
坐在地鐵上,窮極無聊,小南總是反反復(fù)復(fù)地想著自己將來的計劃,像是一個擁有無限多時間的匠人,靜靜地坐在工作臺前面,對著手中的陶土,慢慢地打磨每個細節(jié),毫不遲疑地相信著,只要假以時日,只需努力之火的淬煉,她的未來就會變得堅硬,變得有光澤,令人贊賞。
如果沒有那天晚上的事件,小南的未來或許真的會如她所想一般,或者說,如世界上行走著的大多數(shù)人的一樣。然而,事件還是發(fā)生了。
30天寫作營--78 足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