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周公子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加鏤月裁云第六期有獎征文活動。

1

京都繁華,萬花醉目。

作為此地最負盛名的青樓,摘香苑內夜夜笙歌,燈火不熄。

揮著手帕的姑娘們立在門前迎來送往,美目含春,腰肢婀娜,勾人心魄。老鴇扈玉娘頂著紫紅的胭脂,滿臉笑褶,不厭其煩地將公子哥兒們掏出來的金元寶咬在口中查驗。

“客官慢走,有空常來玩兒呀!”

天色微微泛白,扈玉娘拼著尖銳的嗓音擠出諂媚的送客聲,一個轉身,卻同里間奔出的小廝阿狗撞個滿懷。

“哎喲喂,撞死老娘了!走路不長眼,趕著去投胎呀!”

阿狗神色慌張,顧不得理會扈玉娘咬牙切齒的咒罵,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什么,那婆娘瞬間變了臉色,急匆匆往后院去。

后門開著,扈玉娘遲疑著向外探頭,待瞧見那件泡在血泊里的玉錦云紋藍袍,她兩腿一軟,向后跌去。

“哎喲喂,我的命怎的這般苦哇!出了這檔子事兒,那周尚書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怨天尤人可不管事兒,回過神來的扈玉娘趕緊差了人往周府和衙門去。天子腳下,戶部尚書的兒子在她摘香苑失蹤,生死未卜,她便有十條命也不夠賠。

當天正午,烈日炎炎。

大理寺卿陸召南大步邁出宮門,領著下屬火急火燎往摘香苑去。方才大殿之上,周尚書老淚縱橫,哀求陛下為其做主。陛下當即下詔,命陸召南攜大理寺火速辦理此案,于五日內尋回周子揚。

摘香苑內,扈玉娘捂著胸口,來回踱步,本就怦怦亂跳的心臟在見到大理寺卿的那刻險些竄了出去。

“哎呀,陸大人來了,奴家有失遠迎?!?/p>

扈玉娘隱去驚慌,換上討好的笑,掐著手帕迎了上去。

陸召南命眾人搜查整間摘香苑,自己與秦風往案發(fā)地去。

摘香苑后門隱在麗水巷尾的拐角,周子揚的外袍在地上靜靜躺著,底下的血水早已干透,鮮艷的紅在白灼的日光下觸目驚心。

陸召南盯著那片紅,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

“秦風,血里有東西。”

秦風聽罷,蹲下身仔仔細細地看,果見幾處微不可察的凸起。摳出的異物輕薄細軟,似織物,取水洗去血污后,露出碧綠鮮亮的色澤,竟是幾截鳥羽。

“大人,這許是飛鳥碰巧掉落的?!?/p>

“亦或是歹徒落下的,收好了?!?/p>

待二人回到室內,屬下老三稟報,并未發(fā)現(xiàn)異常。

“扈大娘,昨夜最后見到周子揚的是誰?”

“回大人,是鶯兒?!?/p>

說起這周子揚,作為戶部尚書獨子,當之無愧為京都第一紈绔,整日里逗貓弄鳥、游手好閑,家中妻妾成群,更是秦樓楚館的常客。余鶯兒作為摘香苑的頭牌,與之來往甚密。

“陸大人明鑒,昨夜周子揚醉酒,逮著奴家可勁兒折騰,事后倒頭便睡。奴家累得不輕,沒一會兒也睡著了。后來發(fā)生何事,奴家全然不知,還是看門的阿狗一大早給奴家吵醒的?!?/p>

余鶯兒說罷,瞪了阿狗一眼,又瞥過臉去,假意甩帕子扇風,瞧也不瞧陸召南。

陸召南并不惱怒,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余鶯兒壓在身前的另一只手。突然,他疾步上前,攥住余鶯兒小臂,向上抬起。衣袖落下,眾人瞧見的,便是一道裹著白布尚在滲血的傷口。

“怎么傷的?鶯兒姑娘最好想清楚再答。”

余鶯兒將手一抽,疼得嘶了口氣,隨即換上誘人的笑,將軟趴趴的身子往陸召南懷里一貼,手指撫上他的胸口,嬌滴滴答道:“奴家繡肚兜時不小心劃傷的,那肚兜正貼身穿著呢,大人若不信,可以親自解開看看?!?/p>

余鶯兒生得嬌艷欲滴,又是個見人下菜碟兒的主,凡是男人,下賤的迷她那股子潑辣勁兒,板正的愛她的妖嬈嫵媚,好吟詩作對的喜她溫婉柔情。不幸的是,今兒她遇到個軟硬不吃的主,該她認栽。

陸召南斜她一眼,默默向后退開,不待對方再次湊近,他冷冷喊道:“秦風,將鶯兒姑娘請回大理寺,好生照顧?!?/p>

“哎喲喂,大人息怒!鶯兒日日在奴家眼皮子底下,瞧著跟刺猬似的,實則嘴硬心軟,萬萬干不來那傷天害理的勾當!大人開恩,莫要同她一般見識?!?/p>

見陸召南不動聲色,扈玉娘狠狠揪起余鶯兒耳朵,壓著她磕頭認錯:“死丫頭,你要不想咱摘香苑關門大吉,就給老娘說實話!”

“媽媽饒了我罷,我說的句句屬實,杜鵑可以作證?!?/p>

扈玉娘看向人群,叫杜鵑的丫鬟怯生生站了出來:“大人明鑒,姑娘今兒早上繡肚兜時被剪刀劃傷手腕,奴婢親眼所見,傷口正是奴婢替姑娘包扎的。”

陸召南緩了臉色,改用審視的眸子打量杜鵑,對方哪里見過這種場面,被他盯得渾身發(fā)涼,垂下眼去,不敢與之對視。

半晌,陸召南站起身來,淡淡開口:“你們下去吧,近日莫要離開摘香苑,隨時聽候傳喚?!?/p>

“多謝大人?!?/p>

此后,京都官兵涌動,挨家挨戶搜查周子揚蹤跡,所有出城車輛一律接受盤查,直至夜間,一無所獲。

晚風如水,撥動院中的樹葉。大理寺訟棘堂內,燭火躁動不安,盼望著翻閱案宗的眾人早些尋得眉目。

“大人,太多了!這周子揚真不是省油的燈,僅去年一年,所涉案件便達九十七宗,樹敵之多,嘆為觀止。這般找下去,只怕要到猴年馬月!”

“老八說得對呀!大人!”

話說這大理寺官差眾多,不乏性情中人。老八本名李莽,人如其名,性格莽撞冒失,是以多被同僚取笑。一日,他在家中受了窩囊氣,偏又遇上個沒眼力見兒的,拿他名字說事。他怒火中燒,與之大打出手,斷了對方一條胳膊。自那以后,陸召南規(guī)定,大理寺眾人,再不許直呼姓名,改以數(shù)字代稱。大伙兒樂得省事,欣然接受,自此天下太平。

話說回來,老八這一抱怨,惹得眾人附議不斷。

“弟兄們,要我說,咱在這兒對著大人發(fā)牢騷屁用沒有!皇命難違,大人也是沒法子,咱時間緊迫,絕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害!五日破案,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唄!”

“大人,您覺得,周子揚還活著嗎?”

“不好說,若他已遭毒手,兇手為了掩人耳目,毀尸滅跡,又因何故留下血衣?若此案為綁架案,血衣乃對周府的恐嚇,那周尚書早該收到綁匪消息。再者,現(xiàn)場的血若是周子揚的,失血過多,他撐不到現(xiàn)在?!?/p>

“大人,仵作那邊可有進展?”

陸召南搖頭。

“從摘香苑帶回的衣物、酒具、食盤,仵作皆已查驗,并無藥物殘留。對了,老三,余鶯兒可有動作?”

“暫時沒有?!?/p>

“好,繼續(xù)盯緊余鶯兒主仆。此女不早不晚,偏在周子揚失蹤之日受傷,委實可疑?!?/p>

“大人放心,十二十三眼都不眨盯著呢!不過,屬下有一事不明,大人此前如何猜到她受了傷?”

“常人慣用右手,即便是左利手,右手也當行動自如。人行走之時,雙臂亦會不自覺擺動。再看余鶯兒,自打出現(xiàn),右手少有動作,便是有,也甚為僵硬?!?/p>

“原來如此,大人火眼金睛,妖怪無所遁形?!?/p>

“哈哈……”

便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商討案情之時,秦風風風火火來了,他大步走到陸召南跟前,端起案上的茶一飲而盡。

“大人,周府說,仍未收到任何來自綁匪的消息,另外,周子揚不喜綠色,家中從未養(yǎng)過綠色鳥禽。不過,回來路上,我遇到一群小乞丐,倒有意外收獲。你們猜,怎么著?”

秦風雙眉一挑,故作神秘。

“秦老二,你別賣關子,有屁快放!”

有瞧不慣的,起哄著推他一把,他兩眼一瞪,清清嗓子,繼續(xù)說道:“乞丐走南闖北,消息靈通得很!我聽見其中一個小孩和同伴說,昨夜子時,有人親眼看見,周子揚被鳥妖吃了,就在麗水巷!大人,案子破了!真兇:鳥妖!”

“切!”

“你們有啥意見?周子揚那廝以虐鳥為樂,遭鳥妖報復合情合理!”

不同于眾人的不屑反應,陸召南眼睛發(fā)亮,嘴角掛上笑意,他如何不知秦風嘴上沒個正經(jīng),實則非常清楚鳥妖傳言的重要性。

“現(xiàn)場找到羽毛的消息我們不曾散布,那幫乞丐定非因此而以訛傳訛。傳言可能有誤,卻非空穴來風,始作俑者極可能是此案唯一的目擊證人,又或者,此人便是歹徒。秦風,傳令下去,除十二十三外,所有人分成三隊,一隊由你帶領,務必尋到此人,二隊留守訟棘堂,繼續(xù)查閱案宗,三隊明日聽我號令!”

“屬下遵命!”

2

次日拂曉,京都淮水河畔,趕場的販子陸陸續(xù)續(xù)到來。微風徐徐,水光幽幽,泛著黑夜殘留的暗淡。郁郁蔥蔥的大樹低椏上,籠中鳥兒不安啼鳴。

隨著日頭漸盛,鳥市愈發(fā)熱鬧,叫賣聲、詢價聲、逗鳥聲,不絕于耳。原本一切如常,便在巳時,鳥市入口忽然涌入大批官差,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陸召南。

“大理寺辦案!大家無需恐慌,配合便是!”

入口被封鎖,任何人不得離開。眾人順著攤位逐一盤查。

“見過這種鳥羽嗎?”

“沒見過?!?/p>

“知道誰家有嗎?”

“小人不知?!?/p>

……

偌大的鳥市,品類繁多,琳瑯滿目,從頭查到尾,愣是找不到同種羽毛,大伙兒有些泄氣。

陸召南站定,環(huán)顧四周,抬手指向不遠處。

“老三,那些空位怎么回事?”

“大人,鳥市鋪位皆為固定,空位要么無人,要么攤主因事未來。具體如何,待屬下去找市令一問便知。”

一刻鐘后,老三回來復命:“大人,今日空位十二個,其中七個無人,剩下五個,市令給了攤主住址。”

“好,那就辛苦弟兄們再隨我跑一趟?!?/p>

京都郊外枝水河畔有一白雀林,林深僻靜,少見人煙。

陸召南一行頂著午間毒辣的日頭,轉輾疾行數(shù)十里,終于在太陽西斜之時到達白雀林。沿著小徑往里,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愈發(fā)清晰。

“大人,第五戶了……”

“嗯?!?/p>

陸召南淡淡應道,唯愿此行不會無功而返。

沈家院外,有力的敲門聲響起,開門的是位貌美的小婦人。在她身后不遠處,站著一位手提鳥籠、氣質不俗的男子。婦人見到官差,手足無措,愣在原地。男子見狀,迎上前來,將其護在身后。

“官爺這是……”

“誰是沈良?”

“在下正是。”

待老三亮出腰牌,說明來意,沈良拱手作揖,請眾人入內:“大人請進,既為查案,在下必定知無不言。然家母病重,不堪驚擾,還望大人……”

沈良欲言又止,抬眼看向陸召南,眸中含了哀求之色。

“沈兄放心,本官只是例行檢查。老三,讓弟兄們動作輕些,切莫驚擾老人家。”

“是?!?/p>

“多謝大人體恤?!?/p>

沈良心中感激,對著陸召南深深一拜。而后轉頭叮囑妻子:“阿靈,各位官爺奔波勞碌,必定口渴,你去泡壺茶來?!?/p>

妻子百靈并無動作,待陸召南走開,她方小跑至沈良身邊,雙手緊緊攥住他一條胳膊。

沈良看到妻子揚起的小臉上掛滿擔憂,有些心疼。他微笑著捏了捏她的手,小聲安慰:“沒事的,阿靈,快去吧!”

她這才點頭往里走,沈良看著妻子的背影,收了笑容,眸中摻了憂傷。片刻后,他將神色恢復如初,朝著廊下逗鳥的陸召南走去。

“陸大人,此鳥名為綠翅金鳩,較為罕見。大人若喜歡,不妨帶回去。”

陸召南收起手中斷羽,正色問道:“前天夜里,沈兄身在何處?”

“近幾日母親病情加重,在下日夜侍奉,不曾出門?!?/p>

“您夫人呢?”

“拙荊亦然?!?/p>

“綠翅金鳩,沈兄可曾賣給他人?”

“在下販鳥多年,自我手中買這綠翅金鳩者不計其數(shù)?!?/p>

陸召南聽罷,若有所思點頭。

便在此時,老三出來了:“大人,未有發(fā)現(xiàn)?!?/p>

“知道了?!?/p>

“沈兄,本官還有一事不解,沈宅陳設雖簡,卻不失雅致,觀沈兄言談舉止,亦不似鄉(xiāng)野之人,不知為何……”

“承蒙大人謬贊,父親在時,以販鳥起家,商賈之家多盼兒孫入仕,在下不才,幼時得父親聘嚴師授學。然好景不長,父親病逝,母親傷心過度,抑郁成疾,大夫說心病須得靜養(yǎng),此處乃沈家故居,枕山棲谷,風月宜人,在下變賣京都家當,陪母親在此安居,后迫于生計,復以販鳥為生。”

“沈兄以孝為先,本官佩服。”

二人侃侃而談間,屋內傳來女子的嬌柔驚呼:“阿良,娘房里的綠翅金鳩跑了!”

沈良循聲看去,便見妻子從堂屋跑出,奮力追趕飛在低空的綠翅金鳩,她于蹦跳間伸手去抓,全然忘了廊下的臺階。

“阿靈,當心!”

眼看百靈下一刻便要踏空,沈良顧不得禮數(shù),丟下身側的陸召南,向妻子飛奔而去。最后關頭,眾人只覺為時已晚,他竟不管不顧飛撲向前,當了妻子墜落時的軟墊。

在場眾人無一不暗嘆沈良愛妻如命。二人狼狽不堪,在老三等人的攙扶下起身。沈良再三確認阿靈無事,方松了一口氣。

他一瘸一拐走向陸召南,還欲見禮,被對方攔下。

“拙荊頑皮,讓大人見笑?!?/p>

“夫人天真爛漫,沈兄好福氣!天色不早,且沈兄有傷在身,我等不便繼續(xù)叨擾,就此告辭。只那綠翅金鳩,本官著實喜歡,這便腆著臉一并帶回?!?/p>

“大人言重。”

沈良微微一笑,扭頭看向站在身后,絞著手指,如做錯事待訓斥的孩童般眼含淚光的妻子,軟聲說道:“阿靈,去把廊下的綠翅金鳩取來?!?/p>

提了綠翅金鳩,陸召南婉拒沈良相送,一行人向外走去,剛到門口,便聽得小婦人含了哭腔的嬌言軟語:“對不起,阿良,我把娘那只綠翅金鳩弄丟了,還害你受傷,很疼吧?”

陸召南回頭看去,只見沈良寵溺地吻了吻懷中人的額頭,隨即輕聲安撫:“乖,這些小傷很快便好了,鳥兒興許沒飛遠,我試試看能否叫回來?!?/p>

話音剛落,便有“嗒呼,嗒呼”般哀婉悠長的聲音從他滾動的喉頭連續(xù)發(fā)出,老三手中的綠翅金鳩撲騰翅膀用毫無二致的鳥囀回應著他。

“大人!這……”

老三一臉震驚,陸召南眼中亦是藏不住的詫異。

回城路上,老八不解問道:“大人,既已確定案發(fā)現(xiàn)場的斷羽來自綠翅金鳩,您為何不讓屬下將那沈氏夫婦綁回大理寺?”

陸召南輕笑一聲,幽幽開口:“沈家娘子身懷六甲,你想屈打成招、一尸兩命?”

“?。克龖言辛??屬下半點兒沒看出來!”

老八撓了撓頭,有些心虛。末了,他一拍后腦勺,如醍醐灌頂般嚷道:“不對呀大人!怎么叫屈打成招?沈家本就有重大嫌疑!”

“沈良此人,說話滴水不漏,頗有心計。若他真是歹人,觀他今日表現(xiàn),確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勢。偌大的京都,即便販賣綠翅金鳩者唯他一人,可那些買主呢?證據(jù)不足,貿(mào)然動作,只怕冤枉好人?!?/p>

“害!說來說去還是缺了人證,秦老二那邊可千萬要有進展。話說回來,大人,若真是那沈良搗鬼,咱今日便已打草驚蛇,他萬一跑了咋辦?要我說,咱還是留個人盯著他罷?!?/p>

“不必,他是個重情之人,斷不會拋妻棄母?!?/p>

“也罷,大人說是便一定是。”

3

當夜,回到大理寺的陸召南一行并未等到秦風。彼時,他正和弟兄幾個蹲在目標人物回家必經(jīng)的牛棚中,忍受著熏天臭氣和蚊蟲叮咬。

“秦老二,要不咱換個地方?”

“換啥?就這兒好,又近又隱蔽!”

“害!那孫子也太精了,咱們這么些人,喬裝打扮跟了他好幾條街,愣是跟丟了!”

“所以說,咱得聽秦老二的,就擱這兒盯著,我就不信那孫子能一直不回家!”

“噓,小點兒聲,讓他發(fā)現(xiàn),咱又白忙活?!?/p>

……

寅時一刻,夜色中終于出現(xiàn)一道熟悉的身影。

“弟兄們……來了……”

萎靡的眾人頓時來了精神,屏息凝神,誓要抓他個措手不及。

來人一步三回頭,謹慎萬分。待他終于走近,秦風手腕一揚,眾人蜂擁而上,疊羅漢般將其死死壓在身下。

眼看大功告成,秦風頓覺揚眉吐氣,高聲吩咐:“皇天不負苦心人吶!弟兄們,將殺害周子揚的嫌犯捆了,押回大理寺,交由陸大人發(fā)落!”

“是!”

“不不不!小人沒有殺人!冤枉啊官爺!”

“沒殺人你跑什么?”

“周子揚死了,小人怕受牽連??尚∪藢μ彀l(fā)誓,真不是小人干的!是鳥妖!都是那鳥妖干的!”

秦風一聽,喜上眉梢。

“嘿!果然沒逮錯!找的就是你!我家大人對鳥妖之事很感興趣,跟我們走一趟吧?!?/p>

對方見秦風話鋒變了,心中大石落下,癱軟在地。

第三日拂曉,大理寺訟棘堂內,陸召南伏在案上睡著。聽到動靜時,秦風幾人已到院內。

“大人,我們回來了,您要的人帶來了!”

秦風的嗓門一如既往響亮,陸召南一睜眼,一抬頭,便見到以其為首,穿著常服,一身污垢,眼下烏青,滿臉大包的眾人。此情此景,叫他有些忍俊不禁。

“大人?”

陸召南回過神來,清清嗓子,正色道:“弟兄們辛苦了!待此案辦結,我一定好好犒勞大家。對了,人在何處?”

話音剛落,便有一人從他們身后走出,撲通跪下:“大人饒命。小人徐福,是個打更人。鳥妖之事,小人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哦?如此說來,你當真見過鳥妖?”

“千真萬確?!?/p>

“何時?何處?那妖怪生得什么模樣?你同本官仔細說說?!?/p>

“大人容稟,三日前的夜晚,子時方過,小人正在麗水巷外打更,突然內急,便進了巷子,途中卻聽得巷尾傳出一陣頗為奇特的鳥叫聲,小人當下便覺納悶兒:這個時辰,誰家鳥兒不在窩里好生歇著,跑到這里瞎叫喚?”

“小人好奇,循聲去找,剛到拐角處,竟又聽到人的聲音。小人不說,想必大人也能猜到,便是那周子揚。他聲音微弱,斷斷續(xù)續(xù)地求饒。周子揚是何身份?敢給他好看的人,小人自然惹不起,當下便想離開。誰想,對方竟在此時,露出了真面目?!?/p>

說到此處,徐福聲音低了下去,他抬眼看向陸召南,咽了口口水,帶著懼色繼續(xù)講述:“對面墻上,一道影子由里向外移動。那是一只人身鳥首的妖怪,利嘴一張一合,迸出瘆人的鳥叫。那妖怪啼叫一陣后,蹲下身去。小人眼見他抬起尖銳的嘴,猛向身下扎去。周子揚悶哼一聲,再也沒了動靜。對方并未停下,一口接一口啄在周子揚身上,血肉的撕拉聲、咀嚼聲、吞咽聲,伴隨著墻上影子的一舉一動,回蕩在小人耳畔。小人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逃出來的,回過神時,已在街上,褲子濕了大半?!?/p>

地上之人,額上、頸上皆滲著細密的汗珠,活脫脫一副見了鬼后心有余悸的模樣。

“起來說話?!?/p>

徐福艱難地站起身來,用衣袖擦了擦頭上的汗。陸召南見他有些站立不穩(wěn),示意秦風給他搬來椅子,他道謝后顫巍巍坐下。

“如此說來,你看到的只是投在墻上的影子,并非那妖怪和周子揚的真身?!?/p>

“小人嚇得半死,如何敢探頭去看?”

見陸召南沉默不語,徐福繼續(xù)說道:“大人,小人看見的雖是影子,卻極為清晰。那妖怪臉上長著厚厚的毛,根根分明。一張嘴,細長如鐮刀。這些都做不得假。周子揚的聲音,小人再熟悉不過。小人常年干這打更的差事,自詡膽量過人。這兩日卻噩夢不斷,只怕余生,小人都會記得那些聲音。”

徐福漸漸平靜下來,在場眾人看著他有氣無力的模樣,無不同情。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陸召南提起綠翅金鳩,走到徐福眼前,逗弄起來。

“嗒呼……”

“嗒呼……”

隨著綠翅金鳩叫聲發(fā)出,徐福尖叫一聲,從椅上跌落。他驚恐萬狀,不顧眾人阻攔手腳并用向后爬去,嘴里不停念叨:“別吃我……我不是周子揚……從未傷害過你的同類……別吃我……”

陸召南提著鳥籠步步逼近,徐福退無可退之際,流下了絕望的淚。他顫抖著手指向鳥籠,嘴唇哆哆嗦嗦,良久擠出一句:“鳥妖……”

陸召南將鳥籠遞給旁人,親自將他扶起,攥住他胳膊的手指暗暗發(fā)力,使他吃痛清醒。

“徐福!這不是妖!世間并無妖邪,令你恐懼的從來只是人心惡念!”

徐福呆滯的眼球轉動起來,看向陸召南,帶著哭腔說道:“大人……那鳥妖的叫聲同此鳥一模一樣……小人聽得真真切切……”

“本官知道了。徐福,本官以性命擔保,你那夜所見所聞,皆為有心人之障眼法!這世間沒有妖,有的是人裝神弄鬼!”

安撫好徐福后,陸召南差人將其送回。事到如今,沈家是安生不得了。

“老三,速去白雀林將沈良拿回!”

“屬下遵命!”

“沈良是誰?”

秦風一臉疑惑,老三同他解釋:“昨日大人帶我們去鳥市查那斷羽來源,最終順藤摸瓜找到沈良。此人不僅豢養(yǎng)綠翅金鳩,更會模仿此鳥叫聲,惟妙惟肖。斷羽可能是巧合,可京都內外會模仿綠翅金鳩啼鳴者怕是鳳毛麟角。有了徐福證言,也不怕冤枉那沈良!”

“哦!怪不得大人方才要用鳥叫聲試探徐福,若非事后極力安撫,恐怕他要嚇丟了魂兒。屬下就知道,大人絕不會平白無故干這等缺德事兒!”

秦風旁若無人說完,其他人低下頭,默不作聲。

眼見陸召南一臉無奈,老三忙問:“大人,那沈夫人呢?”

“莫要動她,亦莫驚擾沈老夫人,以免沈良鋌而走險?!?/p>

“還是大人思慮周全?!?/p>

4

當日未時,沈良被押入大理獄。陸召南提著鳥籠,穿過昏暗狹長的過道,來到沈良牢房,見到的便是他淡然的背影。

“沈兄在看什么?”

“看這獄中唯一的光?!?/p>

沈良轉過身來,向陸召南施了一禮:“陸大人,又見面了。”

“身陷囹圄而面不改色,好心境。沈兄可知為何來此?”

“為與在下無關之事。”

“也對,周子揚無故消失,許是被鳥吃了?!?/p>

“大人說笑,鳥如何吃人?”

“有人親眼看見,周子揚被人身鳥首的妖怪殺害。沈兄可好奇那鳥妖如何叫喚?”

不待沈良回答,陸召南俯身逗弄起籠中之鳥。

“嗒呼……”

“嗒呼……”

綠翅金鳩的啼鳴終于叫沈良明白問題所在,他微不可察地蹙了眉頭。

“大人明鑒,在下擅鳥語,卻不知如何殺人,此事純屬巧合?!?/p>

“本官斷案,最喜巧合。凡巧合者,皆真相爾?!?/p>

“大人未免過于武斷。在下與那周子揚無冤無仇,何故殺他?”

“本官也想知道。”

陸召南意味深長看向沈良,面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對方始終面色如常、無動于衷,這不禁使他懷疑,沈良或許真與此案無關。然而,作為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探事人,他的直覺在說,對方肯定有所隱瞞,只是,此番他必定無法得到想要的答案。欲破此案,無捷徑可行。思及此處,他心中釋然,轉身離開。

“沈兄一路辛苦,好生歇息,本官晚些時候再來看你?!?/p>

訟棘堂內,眾人正埋頭翻閱案宗,見陸召南回來,秦風忙問道:“大人,沈良怎么說?”

陸召南搖頭。

“作案動機不明,且缺乏更為有力的證據(jù),若他抵死不認,咱也無可奈何。大人,屬下們緊趕慢趕,翻閱了近五年的案宗,始終未有發(fā)現(xiàn),如此下去,只怕趕不上五日之期?!?/p>

“我又何嘗不知。”

陸召南輕嘆一聲,繼而來回踱步,陷入沉思。

“倘若歹徒煞費心機,布下鳥妖吃人的騙局,只為將周子揚之死嫁禍到不存在的妖怪身上,從而逃脫罪責,那徐福成為目擊證人,便是其處心積慮的設計。以假亂真的鳥叫聲與吃人聲,皆為使徐福信以為真。只此人萬萬沒有想到,會落下斷羽,使自己暴露。”

“不……不對!鳥妖吃人的說辭,徐福會信,百姓會信,可京兆府和大理寺不會信,圣上更不會信!可對方心思縝密,且是有備而來,怎會多此一舉?這步棋,看似無用,必定有用,只我一時無法參透?!?/p>

“再說那周子揚,究竟是生是死?那晚的他是真是假?歹徒既能模仿鳥叫,未必不可模仿人聲……不……這并不重要!不論周子揚是生是死,鳥不會吃人,人更不會吃人,那夜他的身體肯定還在!城內人口密集,不便毀尸滅跡,官差大肆搜捕,卻未有發(fā)現(xiàn),周子揚定然已被運出城外。”

“大人,自事發(fā)起,守城官兵按照您的吩咐一直密切留意可疑車輛,至今未有上報。那夜子時之后,事發(fā)之前,離開京都的車輛亦無可疑之處?!?/p>

“……不是可疑車輛……是平日里來往頻繁,登記在冊,最不會引人注目的車輛!秦風,速去取回名冊!”

“是!”

秦風一刻也不敢耽擱,看大人的神情,大理寺離此案真相已然不遠!半個時辰后,他從京都城門快馬趕回,將厚厚一摞名冊置于案上,二人坐定,開始細細查閱。

達官顯貴的馬車,各大酒樓、茶肆、客棧的運糧車、潲水車,小販的推車,恭桶車等等,皆不可放過。

待陸召南合上手中最后一本名冊,秦風率先開口。

“大人,屬下有發(fā)現(xiàn)!近半年來,醉仙居的運酒車原本每半月出城一次,案發(fā)那日卻有記錄,離上次出城方五日。還有那百草堂,運藥材的車每二十日出城一次,往往卯時出,巳時歸,案發(fā)那日卻至午時方歸?!?/p>

“酒樓和藥鋪……”

一旁閱案宗的老三突然插話:“大人,說起藥鋪,十三回稟,余鶯兒自事發(fā)后從未離開摘香苑,倒是她的丫鬟杜鵑昨日上午去了百草堂,該是替余鶯兒受傷的手抓藥去了。”

“既如此,你我便去百草堂看看。秦風,你負責醉仙居?!?/p>

“是!”

百草堂是京都的老字號,李老板見到陸召南有些詫異,聽明來意后,將其請至后院。

“大人且看,這便是鋪里的運貨車,路上來來往往,怕遇上心思不純的,便在底下弄個夾層,好放些名貴藥材,可怎么著也藏不了人吶!”

陸召南探頭去看,確如李老板所說。

“當日送貨的伙計可在?”

“在的?!?/p>

李老板一個眼色,跟在他身后的小伙計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見禮:“小人小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小伍,本官問你,上回出城,你為何比往常多花了一個時辰?”

“回大人,那日小人駕車出城,行至采桑坡時遇到一人,正要回鄉(xiāng)探親,因路途遙遠,望小人捎他一段。小人想著出門在外,與人方便,又是順路,便同意了。誰知到了岔路口,那人不愿下車,塞給小人一些銀錢,讓小人繼續(xù)送他。小人不想耽誤行程,可瞧著他委實可憐,便應下來,繞了好大一段路,如此才耽擱了。”

李老板看陸召南不作聲,趕忙笑著說道:“這孩子心實,得了人家的錢,回來悉數(shù)交給小人,說是額外掙的!”

陸召南點了點頭,繼續(xù)問道:“小伍,對方是男是女?生得什么模樣?家住何處?”

“他說幼時經(jīng)歷火災,面貌丑陋,故一直戴著斗笠和面罩,小人看不清他的模樣,但聽聲音是名男子。他讓小人沿著另一條路直行,大概半個時辰后,在一片五角楓林下了車。小人只瞧見他往林子里去了,具體住處確實不知。哦對了,他個子很高,走路姿勢卻很別扭,腿腳瞧著不太利索?!?/p>

“若再遇見,你能認出他的聲音嗎?”

“小人在百草堂多年,每日要幫東家接待許多顧主,辨別聲音倒不是難事?!?/p>

“好,本官知道了。還有一事,余鶯兒你們可認得?”

“認得,她是摘香苑的頭牌娘子,常來店里抓藥?!?/p>

“她親自來的?”

“以往親自來,昨日倒是差丫鬟來的,聽說受傷了?!?/p>

“她平日都買些什么藥,可有方子?”

“都是些疏肝養(yǎng)血、健脾和中的藥,且每回用的是同一張方子,小人都能背下了?!?/p>

陸召南讓老三抄了方子,二人便帶小伍回大理寺協(xié)助調查。

醉仙居那邊,劉掌柜一聽秦風問話,登時憤憤不平。

“官爺,您不說還好,一說小人便來氣!咱這醉仙居七日前剛得一批好酒,原本半月無需為酒發(fā)愁,誰承想,三日前的夜里,有個殺千刀的溜進庫房,把酒全糟蹋了!伙計聽得動靜便去察看,只見那酒水淌了一地,缸內是一滴未剩?。⌒∪藳]法子,只得讓伙計趕早套車出城。害!要是被小人逮到,非打斷他一條腿!”

劉掌柜恨得咬牙切齒,秦風看著他,一臉好笑。

“劉掌柜,你先別激動,你把那伙計喊來,我問問他。”

“行?!?/p>

秦風同伙計打聽清楚后,便趕回大理寺復命,眾人已等候多時。

“大人,那伙計說,他于當夜子時三刻聽到動靜,進庫房后,卻空無一人。出城路上,他的車上與從前一般裝的空酒缸,他卻覺得馬兒跑得比以往吃力。這醉仙居與摘香苑僅一墻之隔,濃烈的酒香正好掩蓋血腥味,屬下懷疑,歹徒與周子揚藏身于空酒缸中,隨運酒車出了城門。歹徒往伙計水中下藥,使他中途因肚子痛離開馬車,對方趁機帶著周子揚轉移?!?/p>

“伙計在何地離開的馬車?”

“采桑坡?!?/p>

“那便說得通了!此人將周子揚安置于采桑坡后,搭乘百草堂伙計小伍的車離開。時間、地點皆吻合。”

“大人,兩日過去,周子揚還會在采桑坡嗎?”

“在不在,去了便知?!?/p>

“大人,要去哪兒?”

老三領著小伍從大理獄回來了。

陸召南抬眼示意他先說。

“大人,方才我假意同沈良說話,讓小伍在暗處躲著,事后他說沈良聲音及身形皆與那人吻合?!?/p>

陸召南揚起嘴角,露出胸有成竹的笑。

“好。老三,你帶幾人隨小伍去五角楓林。剩下的,除了二隊,皆與我去采桑坡?!?/p>

“屬下遵命!”

5

待到采桑坡,天色全黑,萬籟俱寂。老三一行繼續(xù)往前,陸召南領著秦風等人在此搜查。

沿著小路向前,沒過多久,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墳地,在昏暗的月光下盡顯陰森。

老八摸著兩臂的雞皮疙瘩,小聲問道:“大人,周子揚該不會被埋這兒了吧?”

“老八!”

陸召南尚未回答,秦風卻忽地拍他一掌,嚇得他魂飛魄散。

“嘿!瞧你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鬼?”

“秦!老!二!你要死!光我一人怕嗎?你問問弟兄們,黑燈瞎火,在墳地轉悠,哪個不怕?”

秦風見他真急了,勾住他的肩膀,認真說道:“大人說過多少回,人心遠比鬼怪可怖,咱連殺人犯都不怕,怕啥鬼呀!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來!”

話音未落,走在最前頭的陸召南突然站住。

“大人,怎么不走了?”

“聞到了嗎?”

“什么?”

“尸臭味。”

眾人臉色一變,紛紛細嗅起來,恰巧一陣風吹過,送來濃烈的臭味。

“大人,當真有!”

人群開始變得興奮,迎著風的方向,繼續(xù)摸索。

“那邊好像有人?!?/p>

有眼尖的嘀咕了一句。

待眾人走近,果見墳前跪著一人,一動不動,似是被人敲暈了捆在那處。

秦風點燃火折子,湊近一看,竟是個稻草人!

“不對!尸臭的確來源于此。”

他拿刀挑開稻草,一張腫脹的人臉赫然顯現(xiàn)。隨著捆住稻草人的繩子斷開,尸體被緩緩放下,似爛泥般癱在地上。死者為男性,只著里衣,臉雖無法辨認,根據(jù)衣著與尸體腐爛程度,眾人業(yè)已猜到:周子揚死了!

“大人,接下來怎么辦?”

“老三,你帶兩個弟兄將尸體運回大理寺,讓仵作驗明身份及死因。其余人,隨我繼續(xù)調查!”

“屬下遵命!”

此刻,比起周子揚的尸身,陸召南顯然對墓主人的身份更感興趣。他用袖子擦拭墓碑,繼而看清幾個大字:兄長曲義之墓。

“大人,看來兇手與這曲義關系非同一般。若死者真是周子揚,咱們根據(jù)曲義便能查到兇手的殺人動機?!?/p>

“走,我們繼續(xù)往前,此處有墳地,必定有人煙。若能找到曲義的故人,一切不攻自破。”

一刻鐘后,終有若隱若現(xiàn)的燭火在不遠處閃爍。

“曲家村!大人,咱們找到了!”

秦風敲響一戶人家的門,門后傳來老婦人嘶啞滄桑的聲音:“這么晚了,誰呀?”

“老人家,我們是大理寺的官差,正在辦案,想向您打聽個事兒。”

“官爺稍安,老婆子這便來?!?/p>

屋內傳出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繼而是一深一淺的腳步聲夾雜著拄杖敲擊地面的聲響。隨著屋門打開,眾人看見了門后站著的老婦人,她雙眼渾濁,滿臉褶皺,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瞧著已是耄耋之年。

“官爺請進,老婆子眼瞎,怠慢了。”

“不妨事,是我等深夜叨擾。”

秦風扶著老婦人坐下后,陸召南直奔主題。

“老人家,您可認識曲義?”

“曲義……”

老婦人一邊重復著,一邊抬起了頭,看不見的眼睛盯著前方,陷入思索。半晌,她似乎想起什么,激動地用拄杖輕敲地面,繼而開口。

“曲義呀,老婆子記得。那孩子,命苦哇!”

老婦人邊搖頭邊嘆氣,很是惋惜。

眾人暗道“有戲”,面帶喜色,不約而同看向陸召南。他仍是一臉嚴肅,心無旁騖,只盼探得真相,早日破案。

“勞煩您仔細說說?!?/p>

“曲義這孩子是老婆子看著長大的,十三歲那年,父母雙亡,自此與尚在襁褓中的妹妹相依為命。村中獵戶可憐他,教他打獵,他便帶著妹妹以此為生,日子也算過得下去。這孩子,人勤快,心眼兒實,村里人沒有不喜歡他的。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誰承想……”

老婦人雙手壓著拄杖,又是一聲嘆息。

“唉!一晃眼十一年了。十一年前,曲義同往常一樣去城里賣野味,不知何故與人發(fā)生沖突,第二日便被官差帶走了。大伙兒原以為不是什么大事兒,誰知他竟被指控殺了人。這怎么可能吶?被打死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曲義心地善良,絕不能干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兒!”

“后來呢?”

“哪兒還有后來呢?他死在牢里,長埋地下,再不能有后來咯!”

老婦人眼中滲出淚光,突然,她摸索著抓住陸召南,滿懷期待地問:“官爺,如今你們來,可是要為他昭雪?”

陸召南心有不忍,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秦風趕忙插話:“老人家,當日指控曲義的究竟是何人?”

老婦人皺起眉頭,半晌,開口說道:“太久了,老婆子只隱約記得那人姓周,聽說是個有權有勢的?!?/p>

“這便是了!曲義的妹妹如今身在何處?”

“唉!怪老婆子沒看好她。曲義死后,沒過多久,村中遭了土匪,那孩子自此便失蹤了。她才那么點兒大,落在土匪手里,如何能有活路?這倆孩子,命如紙薄呀!”

老婦人說完,抽泣抹淚,懊悔不已。

“逝者已矣,您請節(jié)哀。曲義兄妹在天之靈,定不愿見您傷心難過?!?/p>

待對方平靜下來,陸召南再次開口:“老人家,您可聽過沈良及余鶯兒?”

老婦人皺眉細想,最終搖頭道:“沒聽過。”

陸召南收回目光,有些失望。不過,今日收獲頗豐,眼下,只需復查十一年前那起舊案,真相定能水落石出。

眾人辭別老婦人,又在村中逐一排查后,方返回大理寺。

訟棘堂外,仵作已等候多時:“大人,死者為男性,年齡與周子揚相符。自周子揚失蹤之日算起,尸體腐爛程度吻合。死者體內有迷藥殘留,后腦勺為鈍器擊傷,胸口有一處致命刺傷,死因為失血過多。大人,是否即刻通知周府前來認尸?”

“知道了。你辛苦了,認尸之事,明日再辦不遲?!?/p>

“是!”

陸召南不欲在此時與周尚書打交道,當務之急,是尋到案宗,破解真相。

一個時辰過去,訟棘堂內,當秦風拿到案宗,霎時兩眼放光,沖到陸召南跟前大呼:“大人!您看這兒!當年曲義殺人一案,目擊證人正是沈良!”

陸召南正欲開口,老三卻回來了,臉上寫滿興奮。

“大人,您猜怎么著?屬下和弟兄們,按小伍所指,穿過五角楓林,隨后進入一片密林,在林中摸索許久,只覺有些熟悉。若非聽到鳥叫聲,繼而看到沈宅,屬下一行還傻乎乎的,不知身在白雀林中!大人,此案算是破了!若說那兇徒不是沈良,還能有誰?”

“太好了!大人!一切線索皆指向沈良,人證物證俱在,看他還如何抵賴?”

“三日破此奇案,大人英明神武!”

眾人一片歡呼,反觀陸召南,神色淡然,片刻后更不合時宜地潑出一盆冷水:“你們莫要高興太早!如今我們僅能確定沈良與周子揚早有瓜葛,可對方的殺人動機仍不明朗?!?/p>

“大人說得有理。案宗記載,周子揚指控曲義,沈良作為目擊證人,本欲證曲義清白,不知為何,竟在最后關頭翻供?!?/p>

“那還不簡單?定是那沈良收了周子揚的好處,與之沆瀣一氣,十一年來,沈良因此事不斷勒索周子揚,終有一日,周子揚不干了,沈良眼看財路斷了,懷恨在心,將其殺害!”

“聽聽你說的是啥?周子揚是什么人?能被沈良威脅?若真如你所說,不出三次,沈良定被周子揚滅口!還能活到現(xiàn)在?”

“那咱姑且不論勒索,只說沈良自那之后助紂為虐,與周子揚交往甚密,后因某事產(chǎn)生分歧……”

“你且打??!沈良和那周子揚壓根兒不是一路人!不信你問大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聽得陸召南頭疼。他合上案宗,幽幽開口:“若要知曉內情,不妨去問問此案當年的審理人顧長松。今日太晚了,秦風,明日一早,你隨我去趟顧府?!?/p>

“屬下遵命!”

6

第四日巳時,陸召南正在顧府同上任京兆尹顧長松就曲義一案交談,老八火急火燎來了。

“管家,勞煩您轉告我家大人,大理寺突接要務,請大人即刻返回!”

待陸召南邁出顧府,便見老八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

“老八,發(fā)生何事?”

“大人,您可算出來了!”

老八吼一嗓子,忙又左顧右看,壓低聲音。

“咱邊走邊說!戶部尚書周懷安帶著家眷前來認尸,事后提出要見沈良,被老三拒絕后,一家子哭哭啼啼離開。誰想,一刻鐘后,他竟帶著府兵強闖大理寺,誓要我們交出沈良。老三正帶人攔著,可人家畢竟是戶部尚書,屬下們也不敢動真格兒的,您快回去看看罷。”

“荒唐!”

“上梁不正下梁歪!這老兒仗著兄長軍功、貴妃侄女受寵,全然不顧禮法,當真不將圣上和我大理寺放在眼里!”

“秦風!慎言!”

陸召南厲了神色,秦風了然。

“屬下知錯?!?/p>

待三人趕回大理寺,雙方仍在僵持。

“大人,您回來了!”

陸召南點頭示意,繼而大步走向周懷安。

“周尚書,您這是?”

“陸大人,犬子為賊人所害,嫌犯既已抓到,你大理寺拒不交人,是何用意?”

“周尚書,大理寺既奉陛下旨意全權辦理此案,看押嫌犯斷沒有假手于人之理。此案事關令郎,又有諸多疑點,本官斷不敢草率結案。陛下定下五日之期,如今還剩兩日,大理寺定會全力以赴查出真兇,按我朝律例嚴懲,還令郎以公道。周尚書乃我朝肱骨,深得陛下信賴,今日此舉實因愛子心切,陛下定會體恤?!?/p>

陸召南說完,冷臉看向周懷安。

對方瞪著眼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末了,撂下一句“罷了,便再等你兩日”后拂袖而去。

周懷安離開后,陸召南去獄中見了沈良,他看著比前兩日憔悴許多。

“沈兄,近日可好?”

“一切安好,多謝大人掛念?!?/p>

“這兩日本官聽了許多故事,迫不及待要與沈兄分享?!?/p>

“在下洗耳恭聽。”

“十一年前,京都郊外采桑坡有一曲家村,村中有年輕獵戶,名曲義,此人常去城中販賣野味,自此結識捕鳥人沈良。一天夜里,沈良從鳥市返回,竟見深巷中曲義正對一男孩拳打腳踢,被他制止后,二人不歡而散。男孩名叫魏小全,傷得很重,嘴角滴血,臉上身上全是淤青。沈良將他背回家,卻見魏母癱瘓在床,又有襁褓中的弟弟嗷嗷待哺,心中委實不忍。他替魏小全抓藥,又留下一些銀兩,方出城返回家中?!?/p>

“原以為此事便過去了,誰承想,魏小全重傷不治,第二日便撒手人寰。魏母悲痛欲絕,卻哭訴無門,正巧碰上心地善良的周子揚,愿為她兒討回公道。曲義被周子揚告上公堂,心中害怕不已,遂用昔日情義串通沈良替他作偽證。沈良應承下來,及至公堂,卻生悔意,不愿助紂為虐,遂說出實情。結案后不久,曲義在獄中畏罪自盡?!?/p>

“故事講完,沈兄可有要補充的?”

沈良笑了,笑得釋然。

“陸大人,果真什么都瞞不了您?!?/p>

對方收起笑容,看向陸召南的眸中緩緩溢出悲傷。不!那雙眼穿透陸召南,看向過去,憶起了真正屬于他的故事。

“那天夜里,在下與曲義同行,偶遇周子揚和隨從欺負魏小全,曲義先一步上前阻止,他身手很好,不消片刻便將幾人打得鼻青臉腫。周子揚因而懷恨在心,得知魏小全死后,反咬曲義一口。魏母痛失一子,唯恐自己與小兒子再有什么閃失,故裝聾作啞?!?/p>

“至于在下……周子揚綁走母親,又再三保證,只會給曲義一個教訓,斷不會置他于死地,在下明知此人心腸歹毒、滿嘴謊言,卻為了母親,成為他的幫兇。后來,曲義死在獄中,京兆尹卻說他是畏罪自盡,簡直荒謬!他唯愿洗刷冤屈,斷不可能輕生!”

提及曲義自盡,沈良平靜的臉上再起波瀾,他眼中泛著淚光,隱有不忍,繼而涌起憤怒、仇恨與諷刺。

眼前人終于卸下偽裝,陸召南卻不知該喜該悲,這個故事他很不喜歡。

“陸大人,您覺得,周子揚不該死嗎?律法的存在只為約束和懲戒窮苦百姓,像他這樣的人,若沒遇到在下,怕是會長命百歲?!?/p>

“既要殺他,為何等到現(xiàn)在?”

“我殺的不是他,是自私懦弱的沈良!自盡總歸要些勇氣。況且在下家中尚有老母,若非有了百靈,只怕我永遠無法下此決心。”

“如此說來,沈兄布局之初,便未想過全身而退,鳥妖之局實則只為暴露自己?”

“陸大人果然聰明,一點就通。”

“你是如何殺的周子揚?”

“那夜,在下扮作小廝混入摘香苑,趁周子揚起夜,將他敲暈后搬至后門。他被繩子捆住,又喝下迷藥,失了力氣。此后,在下偽裝成鳥妖,算著打更人到麗水巷的時間,將他喚醒。他驚恐不已,卻無力逃脫,只得苦苦求饒。在下如何能放過他,當著打更人的面,正好送他去向曲義賠罪!”

……

待陸召南從獄中出來,秦風和老三迎上前去,便聽他道:“沈良認了?!?/p>

本是好事,可老三瞧著陸召南神色不對。

“大人,沈良認罪,這案子便了了,您為何愁眉不展?”

陸召南闔上眼睛,靜默好一陣后方開口解釋:“我以為,沈良依舊有所隱瞞。當日小伍遇見之人,聲音、身形和沈良一般無二,可那人走路姿勢怪異又作何解釋?沈良只說在缸中久坐,腿腳有些不適,可他上車后休息了好一陣,因何不得緩解?此外,憑他一己之力,要將昏迷的周子揚從客房搬到摘香苑后門而不驚動任何人,談何容易?即便不論細節(jié),縱觀全局,若他當真有心暴露,為何又在許多事上做得滴水不漏?唯一可以解釋的是,這樁樁件件并非全為他一人手筆?!?/p>

“大人的意思是,他有幫兇?”

“嗯。我總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手一直將我等往前推,每走一步,正中對方下懷?!?/p>

陸召南面色凝重,眼中是鮮少可見的自我懷疑,秦風哪里受得了自家大人這副模樣,用胳膊懟了老三一把,隨即正色道:“大人,屬下以為,愿為曲義復仇,且能讓沈良心甘情愿袒護之人,定然是曲義的故人。大人既對此案存疑,我等便只管徹查到底。自大人上任以來,多少案子,咱都有驚無險地破了。有您在,還怕揪不出那雙鬼手?”

“秦老二說得有理。屬下相信大人!”

陸召南瞧著二人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心中感動,又覺好笑,倒輕松許多。

“也罷。時不我待!老三,傳令下去,城中各處張貼告示:揭露沈良罪行,懸賞抓捕共犯。此外,為免節(jié)外生枝,暗中加派人手保護沈良?!?/p>

“屬下遵命!”

“大人,那我呢?”

“你帶人再仔細查查余鶯兒主仆底細,務求詳盡?!?/p>

“是!”

7

當日下午,摘香苑內,秦風一身常服,滿臉殷勤,拉著扈玉娘談心。

“扈大娘,您也知道,我家大人素日里待我們嚴厲,又不解風情,是以秦某甚少來您這處寶地。不怕您笑話,上回陪大人來此辦案,秦某對鶯兒姑娘一見鐘情,回去之后,日思夜想,食不知味。此番前來,秦某有意為她贖身,不知您意下如何?”

扈玉娘聽罷,收了笑容,一臉狐疑。

“您別不信,銀子我都帶來了,您開個價,若是不夠,還有我家大人給我托底。”

秦風將手上包袱往外一甩,沉甸甸的銀子砸得桌面哐當響,那老鴇瞬時變了臉色,滿面堆笑。

“哎喲喂,秦公子,不是奴家舍不得我這摘香苑的頭牌,更不是奴家不愿賺你的銀子。你是陸大人身邊的紅人,長得一表人才,眼光又好,奴家打心眼兒里喜歡你,將鶯兒交給你也能放心。但是,奴家雖管著這摘香苑,鶯兒這丫頭的事兒卻做不得主。”

“那好辦!您替我把這簪子給她,順便探探口風。”

扈玉娘眼見秦風誠意滿滿,有備而來,面露為難。末了,她將簪子推回,湊近秦風耳旁小心解釋。

“秦公子,不瞞你說,早些年,鶯兒這丫頭雖然有些模樣,卻是個實打實的病秧子,壓根兒指望不上。后來,不知怎的,病好了,人也愈發(fā)漂亮,越來越多恩客慕名而來。原以為好日子來了,奴家能跟著她享享清福。她卻是個沒出息的,竟背著奴家和其中一個恩客好上了,為了他,拒不接客。奴家好一頓哄騙,她才說出那人是誰,還說對方會替他贖身。光此事便鬧了整整兩月,給奴家折騰的喲!好在這丫頭還不算太蠢,做了那一回白日夢,日后也老實了。”

“想不到鶯兒姑娘還是個烈女子!秦某佩服。那后來呢?怎的沒成?”

“人都死了,怎么成?”

“好端端怎么會死?”

“殺了人……被官府抓了……”

“竟有這事兒?鶯兒真是命苦。唉!”

“秦公子,奴家勸你,惦記誰也別惦記鶯兒。十一年了,這丫頭心里還念著那個死鬼!”

“哦?那死鬼叫啥名?長啥樣?比起秦某如何?”

“那死小子叫曲義,奴家化成灰都記得,長得不賴,一肚子壞心,沒錢還敢打我家姑娘主意。呸!”

扈玉娘翻起白眼,惡狠狠罵道,末了,又諂媚地補上一句:“和秦公子沒得比!”

“害!鶯兒姑娘之事秦某既已知曉,斷不會勉強,今日多謝扈大娘,秦某告辭!”

秦風抓起桌上包袱,頭也不回離開,任扈玉娘眼巴巴盯著包袱,在后頭叫喊:“哎,秦公子,怎的就走了?咱這兒有的是姑娘,隨你挑呀!”

回到大理寺,秦風將事情經(jīng)過一說,險些驚掉大伙兒下巴。

“秦老二,你可以呀!咋想到的?”

“這還用想?青樓女子,看似薄情,最是深情。為情所困,人之常情。學著點兒!”

陸召南盯著秦風一臉得意的模樣,清了清嗓子。

秦風了然,正色問:“大人,余鶯兒,咱抓不抓?”

“抓!且要大張旗鼓地抓!老三,此事由你來辦。抓捕余鶯兒后,囑咐獄卒,假裝無意透露消息給沈良,他的共犯已然落網(wǎng),且對方是名女子,切莫提及姓名。另外,讓你的人時刻盯緊他,有任何異動隨時上報!”

“屬下明白!”

“還有一事,上回在白雀林中,除了沈宅,你們可見到其他人家?”

“見過兩戶?!?/p>

“好,找個認路的弟兄隨我再去一趟白雀林?!?/p>

當夜,陸召南從白雀林回來,去了百草堂一趟,而后見到收押在獄的余鶯兒。她收起在摘香苑的那套,對殺害周子揚一事不予否認,卻拒不吐露任何細節(jié)。直到陸召南問起曲義,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痛恨接客,故意將自己弄得病怏怏的,平日里最期待的便是去百草堂抓藥,那是我為數(shù)不多的自由時光。”

“有一回,我在路上遇到兩個乞丐,他們將我拖到小巷內,哄笑著叫我哄他們開心。見我不從,他們一邊罵著‘妓女有啥好清高的’,一邊扒我的衣服。我很害怕,只能高聲呼喊,可我知道沒人會來救我。路上人來人往,無數(shù)雙眼睛看著我被拖走,卻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待我絕望地閉起眼睛,卻覺身上一輕。睜眼時,他就站在我的腳邊,欺負我的人被他丟出好遠。他撇過臉去,將外衣遞給我,此后便遠遠地跟著,直到我回到摘香苑?!?/p>

“我不敢回頭,怕對上他嫌惡的目光??上禄爻鲩T,我又遇見了他。這一次,沒有惡臭的乞丐,只有他憨厚羞澀的笑臉和一只野兔子。他說我太瘦了,要好好補補。自那以后,我不想生病了,我開始覺得老天待我不薄。我很知足,隨時準備著幸福被收走,可千不該萬不該以這種方式。他應該好好活著,愛上更值得的人,與她生兒育女、相守一生?!?/p>

余鶯兒說罷,看向陸召南,眼中帶著乞求,乞求他對曲義的認可,仿佛這樣,逝者便沒了冤屈。

“他很好,你也很好,只怨造化弄人?!?/p>

“不!我不怨造化,我怨害他的惡人!”

陸召南期待她繼續(xù)往下說,可她撇過臉去,抹掉眼角的淚,再不作聲。

當夜子時,老三來報:“大人,沈良留下血書,試圖自縊,被及時救下?!?/p>

接過血書,陸召南有些恍惚。這是一封認罪書,說辭與先前一模一樣。

“當真為她做到這個份兒上……”

“大人,您說什么?”

“沒什么?!?/p>

陸召南淡淡笑答。

第五日卯時,大理寺訟棘堂前,秦風收到飛鴿傳書。

“大人,她出門了。”

“好?!?/p>

半炷香后,京都郊外,陸召南與秦風二人沿著熟悉的路線前進,馬蹄所過之處,掀起厚重的塵土肆虐翻滾,落定后,終歸無人問津。

采桑坡的墳地上,白幡飄飄,比起夜間,少了陰森,多了凄涼。二人尋了隱蔽處藏匿。

約莫一刻鐘后,通向墳地的小徑上走來一個姑娘,她在曲義墓前蹲下,擦拭起碑上的灰塵,隨后點燃燭火。一團團綴著火星的紙錢灰緩緩升起,盤旋,落下。

待紙錢燃盡,陸召南和秦風走了出來,姑娘聽到腳步聲,將散發(fā)著熱氣的灰堆踏平,慌忙躲藏。

陸召南環(huán)顧四周后,喊道:“別藏了,沈夫人!或者,本官該叫你曲夭夭?”

死一般的寂靜過后,不遠處凸起的墳堆后頭,緩緩站出一人。她看向陸召南,沉默片刻,終于走近。

“見過陸大人?!?/p>

百靈施施然見禮,完全不見初遇時的手足無措。此刻的她,說不驚慌是假,更多卻是身份被戳破后的坦然。

“大人如何知道我會來此?”

“案宗有載,今日是你兄長生辰,又逢他的心上人余鶯兒被捕,本官賭你一定會來。”

“奴家愚鈍,不知因何暴露身份?”

“于白雀林初見那日,沈夫人失手放跑綠翅金鳩,本官因此得知沈兄擅鳥語,此后,鳥妖傳聞使沈兄入獄。沈夫人懷有身孕,沈兄對你愛護有加,若他真是兇手,起初拒不認罪定是因為舍不下你。后來,所有證據(jù)皆指向他,可他的殺人動機并不充分,為了化解心中悔恨丟下年邁的母親和身懷六甲的妻子,已不合理,對于行兇經(jīng)過的描述亦有漏洞。是以本官懷疑他是共犯或者替人頂罪?!?/p>

“百草堂的小伍在采桑坡遇到聲音和沈兄一模一樣的男子,便連身形也極相似,唯一可疑之處是,那人雙腿不太靈活。本官由此猜測,此‘沈兄’非彼沈兄,而為身形矮小之人利用工具偽裝而成。對方此舉正是為了坐實沈兄罪名,與你放跑綠翅金鳩有異曲同工之效。再者,沈夫人與沈兄朝夕相處,若要學得沈兄口技且模仿其聲音并非難事。若沈夫人是假扮鳥妖之人,所作所為皆為將矛頭引向身為捕鳥人的沈兄,一切便說得通了?!?/p>

“在這世間,恨沈兄,且盼他為曲義之死付出代價之人,除了余鶯兒,便只剩下曲夭夭。她既下落不明,便有生的可能?!?/p>

“所以大人由此懷疑我是曲夭夭??赡绾未_定?”

“昨日下午,本官回到白雀林,從林中人口中得知你的來歷。三年前,沈良將溺水的你從枝水河中救起,醒來后,你竟失憶了。沈母憐惜你,將你留在沈家,因你歌喉曼妙,沈良為你取名百靈。兩年后,你與沈良成親,正式成為沈夫人。如今看來,失憶只是你的偽裝,從始至終你都是曲夭夭。若說此前僅是猜測,今日在此處遇見你,便是答案?!?/p>

“對了,提起沈夫人,林中人無不贊揚。沈母多病,你悉心侍奉。沈兄常去城中,你卻堅持親自去百草堂為沈母抓藥,實則是為了見余鶯兒吧?昨日,本官將從沈家院外撿到的藥渣帶回百草堂查驗,證實沈母用藥和余鶯兒的藥方完全吻合。長久以來,你二人便是在百草堂密謀此事?!?/p>

“余鶯兒對摘香苑布局極為熟悉,事發(fā)那晚,她哄騙周子揚與她一起,悄無聲息去到摘香苑后門,被躲在暗處、扮作鳥妖的你以木棍擊暈。你們將他捆住,灌下迷藥,待打更人到來,將他喚醒,此后,你持利刃將其殺害。當夜,打更人所見種種,皆為你們利用光影交錯使出的障眼法。”

“沈兄得知共犯被捕后,寫下認罪書,將罪責全攬,并試圖自縊,迫使大理寺結案,以保全你。沈兄對行兇經(jīng)過的描述表明他知曉你的部分計劃??梢姡谀銥閺统鸩季謺r,他便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你的動作,并因此猜到你的身份。然他有愧于曲義,又對你情根深種,是以秘而不宣,此后面對你的陷害仍甘之如飴。他愿意為你去死。”

曲夭夭輕笑一聲,面有慟色。

“奴家早知他是個傻子,否則不會生出此計。只夭夭不明白,大人最初為何懷疑余姐姐?”

陸召南一愣,試探問道:“她手上有傷,你不知曉?”

見對方不解搖頭,陸召南心中了然。

“原來如此。周子揚失蹤后,大理寺第一時間去摘香苑調查。本官發(fā)現(xiàn)余鶯兒手上有傷,是以她成為本案重點懷疑對象。本官原本想不通,你們既對周子揚用了迷藥,殺他易如反掌,何故受傷。如今想來,她早已料到把所有罪責嫁禍到沈兄身上并不現(xiàn)實,是以故意弄傷手腕,隨時準備為你犧牲,若官府疑心此案還有共犯,她便首當其沖。”

“余姐姐……”

“也好,你我姐妹一道去找兄長,黃泉路上才不孤單?!?/p>

8

大理寺成功抓捕曲夭夭,此案告破,陸召南囑咐獄卒,女犯懷有身孕,務必好生看顧,不容有失。

沈良默許他人犯罪,又包庇兇犯,妨礙辦案,是以不予釋放,聽候發(fā)落。

見到陸召南,他長跪不起。

“陸大人,罪民與周子揚合謀害死曲義,罪有應得,百靈及余鶯兒此舉實為為民除害,求大人網(wǎng)開一面,對她們從輕發(fā)落?!?/p>

“周子揚是非善惡,自有律法裁決,若世人皆如她們這般濫用私刑,殺人嫁禍,公道何在?秩序何在?”

“敢問大人!周子揚傷人致死時,公道何在?我母親被綁架時,公道何在?曲義蒙冤入獄,被滅口時,公道何在?如今輪到他周子揚,公道便在了?公道究竟是天下人之公道,還是他周子揚一人之公道?”

見陸召南面有動容,沈良繼續(xù)說道:“大人,罪民是戴罪之身,又與此案多有牽連,由我指認周子揚,怕不足為信。如今周子揚已死,若您出面,定能說動魏小全的母親,與我一道將周子揚之罪行昭告天下!大人,為周子揚殘害的,必定不止魏小全和曲義二人,求大人還所有人一個公道!”

“本官查過,魏母已于十年前病逝。”

沈良聽罷,甚是可惜,片刻后卻欣喜異常,對著陸召南重重叩首:“多謝大人!”

“謝我做甚?”

“罪民說了許多,大人不曾反駁,只回一句,魏母已故。言下之意,若魏母尚在,大人定會有所為。以罪民對陸大人的了解,一念既動,事不成,必不休。”

陸召南輕笑一聲,將沈良扶起。

“沈兄莫要為我戴高帽。本官問你,你究竟是想保住百靈,還是想為曲義討回公道?”

“大人此言何意?這分明是同一件事?!?/p>

“不,大不相同。沈兄只需回答我,前者或后者。”

沈良猶豫良久,終是作答:“若必須二者擇其一,恕罪民自私,唯愿吾妻百靈平安,想曲義在天有靈,定然贊同?!?/p>

說罷,深深一拜。

出了大理獄,秦風湊近陸召南耳旁小聲問道:“大人,咱真不給曲義平反?如此豈不便宜了周子揚?那廝就該遺臭萬年!”

陸召南亦小聲作答:“若要使周子揚遺臭萬年,我大理寺將面對的不僅是周尚書,還有圣寵正盛的周將軍及周貴妃父女二人,更莫提親近周家的一應勢力。為官者,既要為民請命,又要擔君之憂。周子揚所作所為,圣上早有耳聞。然圣上即位不久,在朝中根基不穩(wěn),周將軍聲望頗高,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我若執(zhí)意要圣上降罪周子揚,豈非打臉周家,給圣上添堵?”

“屬下明白了!大人憋著壞呢!不是不辦,是時候未到!”

說這話時,堂堂七尺男兒,豎起蘭花指,捏著嗓子,擠眉弄眼,事后揚長而去,留大理寺卿一人愣在原處,微張著嘴,眼中是難以言喻的無奈。

當日申時,陸召南進宮面圣,將此案實情一一道來。

末了,他小心開口:“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p>

“陸卿想讓朕對沈氏及余鶯兒網(wǎng)開一面?”

“臣所思所想皆瞞不過陛下。”

“陸卿自潛邸時便伴朕左右,深知朕一路走來之不易。此案涉及周家,殺人償命,若朕此番輕饒兇犯,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

“陛下……”

“朕乏了!陸卿退下吧。”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吳大伴看著這二位欲言又止。片刻后,陸召南打破沉寂。

“是,臣告退?!?/p>

他凝著面色退出大殿,行至半途,忽聞身后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陸大人留步!”

陸召南嘴角浮出笑意,隨即隱去,轉身拱手道:“公公有何吩咐?”

吳大伴四下張望后,附在陸召南耳邊悄聲說了什么。待他聽罷,面露喜色,朝著大殿深深一拜。

“多謝公公告知!陛下圣明!”

曲夭夭和余鶯兒被判三日后問斬,由陸召南親自監(jiān)斬。行刑那日,沈良立在臺下,一動不動看著妻子,淚如雨下。

“午時已到,行刑!”

隨著陸召南一聲令下,二人頭顱滾落,沈良悲痛欲絕。

周懷安抹著淚對天呼喊:“兒呀!爹已為你討回公道!你在天之靈,且安息吧!”

五年后,富庶的江南小鎮(zhèn)上,夕陽如火裹著浮云、流水及一艘墨色小船。船頭站著一位漁娘,她將褲腳高高挽起,笑著接過身邊人遞來的漁網(wǎng),利落撒向水面。身后船艙內,有女童甜甜的奶音飄出。

“娘親,你和姨姨網(wǎng)到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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