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林
大丶男孩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炊煙還沒散，大黃還蹲在碑旁。他轉(zhuǎn)過身，山路在前面，晨霧還沒退。
這條路他沒走過。但二叔說過，往南走，走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就到了。
不是普通的林子。是枯榮林。
第一片落葉飄到腳邊的時(shí)候，他就知道了。葉子一半綠得發(fā)黑，一半枯得發(fā)白。不是季節(jié)，是病。
他蹲下來，把那片葉子撿起來，翻過來看。葉脈是灰的。沒有水。像干透的血管。
“你也看見了？”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是人聲，是樹聲。
大丶男孩站起來。面前的樹，半邊枝繁葉茂，半邊光禿禿。禿的那邊，樹皮裂開了，裂縫里透出暗紅的光。像眼睛，像傷口，像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喘氣。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站著的這片地。也是你等會(huì)兒要踩的那片?！睒錄]有嘴，聲音從根底下滲上來，悶悶的，像隔著水。
大丶男孩沒說話。他把那片葉子揣進(jìn)懷里，貼著丕丕的香囊。
“你往里頭走，”樹說，“走到看不見我的地方，你就知道了?！?/p>
他往里走。腳下的路從黃土變成腐葉，從腐葉變成爛泥。樹越來越密，光越來越少。他打開道眼。
世界的顏色變了。左邊是金色的，右邊是銀色的。金色的那邊，樹瘋長，藤蔓纏得像解不開的繩；銀色的那邊，樹死寂，枝丫像老人的手指，朝天上指。兩股氣流在他頭頂撞在一起，擰成麻花，又散開，再擰。
他想起二叔的話：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涩F(xiàn)在不是水和面。是火和冰，是生和死，是兩股力氣在撕，撕不出結(jié)果。
“你來了?！庇忠粋€(gè)聲音。不是樹，是霧。白色的，不飄，不散，蹲在路中間。
“你知道我要來？”他問。
“不知道。但我等了很久了?！膘F慢慢站起來，化成一個(gè)形狀。有人形，沒五官。有四肢，沒手腳。
“你是攝氣靈？”他問。
“那是你們給我起的名字。”霧說，“我叫什么，我自己忘了?！?/p>
大丶男孩把雙截棍從腰間解下來，沒揮，只是握著。
“你要打我嗎？”霧問。
“不。我要調(diào)你?！?/p>
霧笑了。沒有聲音，但霧氣顫了一下?！霸趺凑{(diào)？”
大丶男孩往前走了一步?！白屛铱纯茨??！?/p>
霧沒動(dòng)。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霧的邊界，涼的，像井水。他把手伸進(jìn)去，霧纏上他的手腕，不緊，不松。
“你冷?！彼f。
“我熱。”霧說。
“你又冷又熱?！彼f。
霧不說話了。它把自己往他手上貼，像狗蹭人。
大丶男孩閉上眼。道眼里，他看見了霧的里面——不是黑，是灰?；依锕鸾z和銀絲，金絲在燒，銀絲在凍。燒的想撲滅凍的，凍的想凝固燒的。誰也贏不了。
“你們別打了?！彼p聲說。
金絲和銀絲停了一下。然后又打起來。
他嘆了口氣，把另一只手也伸進(jìn)去。兩只手在霧里慢慢攏，像和面。不是壓，是揉。不是硬掰，是順著紋路捋。金絲和銀絲在他掌心里慢慢靠近，碰了一下，彈開；再碰，再彈。第三次，它們沒彈。它們纏在一起了。
霧顫了一下。不是疼，是松了。
“你……”霧的聲音變了，不像從喉嚨里出來，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
“你叫什么？”大丶男孩問。
“……我叫……”霧停了一會(huì)兒，“我叫不出了。”
“那就別叫了。”
他松開手。霧從他指縫漏出去，不散，不凝，慢慢鋪在地上。像水。像露。像剛下過的雨。
路通了。
大丶男孩往前走。身后，霧在地上慢慢滲進(jìn)土里。那棵半枯半榮的樹，禿的那邊冒出一粒新芽。很小。很綠。
他沒回頭。他聽見葉子在長。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翻書頁。
路還在往前。腳下的爛泥漸漸干了，踩上去有沙沙的響。腐葉少了，碎石多了。他抬頭看天，看不見天。樹冠擠在一起，像一堆人撐著傘，誰也不讓誰。光從縫隙漏下來，一束一束的，打在地上像碎了的琥珀。他蹲下來摸。光是涼的。不是太陽的光。
“你也感覺到了？”聲音從左邊來。他轉(zhuǎn)頭，一只螞蚱蹲在石頭上，翠綠，但背上有一道黑紋，從脖子裂到翅膀。
“你是我之前調(diào)過的那個(gè)？”他問。
“不是。我是我?！蔽涷频淖觳粍?dòng)，聲音從他腳底下冒出來，像隔了一層土?！澳阃镱^走，走到樹心，你就知道了。”說完跳走了。落地的聲音很重，不像螞蚱，像錘子。
他站起來繼續(xù)走。路開始分岔。左邊亮，右邊暗。亮的那邊樹冠密不透風(fēng)，葉子肥得發(fā)黑，藤蔓纏在樹干上像血管暴起。暗的那邊樹枝光禿，樹皮灰白，像刷了一層骨灰。他站在岔路口，腳不知道該往哪邊邁。
“兩邊都走?！甭曇魪念^頂下來。不是樹，不是霧，是石頭。路中間一塊青石，裂了縫，縫里長著草。草是黃的，不是枯，是黃。像蠟。
“怎么兩邊都走？”他問。
石頭不說話了。他蹲下來，把手指插進(jìn)裂縫，摸到草根。根是涼的，濕的。他拔了一下，沒拔動(dòng)。根扎得很深。他閉上眼，道眼里，路分岔的地方，兩股氣流在底下擰著，像兩條蛇纏在一起打滾。他松開手，站起來，往亮的那邊邁了一步。亮光退了一步。他又邁，光又退。他退了回來，往暗的那邊邁。暗光也退。他站在岔路口，不動(dòng)了。
“你不動(dòng)，它也不動(dòng)。”聲音從身后傳來。他回頭，霧又來了。不是之前那片，是另一片。更薄，更透，像紗?！澳闶钦l？”他問。“我是你踩過的路。”霧說。它慢慢鋪開，把岔路口蓋住了。路不見了。他面前只有霧，霧后面是樹，樹后面是暗，暗后面是光。
他往前走。霧沒散。他踩著霧，霧托著他，不軟不硬，像踩在棉絮上。走了很久，霧薄了。前面有一棵樹，不是最大，但最怪。樹干是灰的，樹枝是黑的，樹葉是白的。樹下坐著一個(gè)人。不是人。是影子。
“你來了?！庇白诱f。
“你認(rèn)識我？”他問。
“我認(rèn)識你懷里那塊石頭?！庇白诱f。
他摸了摸胸口。丕丕的香囊在，二叔的竹簽在，牛老太太的冬瓜籽在。沒有石頭。
“我沒帶石頭?！彼f。
“你帶了?！庇白诱f，“你忘在懷里了?！?/p>
他伸手進(jìn)去摸。在香囊底下，有一塊硬的。涼的。他摸出來。是一塊石頭角?；野咨?，刻著一個(gè)字。等。他不記得什么時(shí)候放進(jìn)去的。他不記得什么時(shí)候撿到的。他盯著那個(gè)“等”字，手心出汗。
“這是你的？”他問。
“不是。是她的?！庇白诱f。
“她是誰？”
“她來過。她走了。她讓我等你。”
“她說了什么？”
影子站起來。沒有腳，飄著。它走到樹前，伸手摸樹干。樹裂開一條縫，里面是空的?？绽镉幸黄~子。不是枯的，不是榮的。是透明的。
“她說了，把這個(gè)給你?！?/p>
影子把葉子遞過來。他接了。葉子在掌心化了，不是水，是光。光鉆進(jìn)他手心，不涼不熱。他腦子里響起一個(gè)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堵墻?！啊献摺Ｗ叩骄?。那里有你要的東西?！?/p>
聲音沒了。他睜開眼。影子沒了。樹還在，灰的干，黑的枝，白的葉。他把石頭角揣回懷里，貼著心口。
路在腳下。只有一條。他走。走了很久。樹慢慢矮了，光慢慢多了。前面有一片空地?？盏刂醒?，是一座祭壇。石頭砌的，不高，不寬，上面刻著陰陽魚。魚眼沒了，被挖掉了。祭壇前面，蹲著一個(gè)人。不是影子。是人。
“你來了?！蹦侨苏f。
“你認(rèn)識我？”他問。
“我認(rèn)識你手里那把尺。”那人說。
他低頭看。雙截棍在手里，木頭的，溫的。那人站起來，轉(zhuǎn)過身。一張臉，半枯半榮。左邊是年輕的，右邊是老的。左眼亮，右眼瞎。
“你是誰？”他問。
“我是這座祭壇。也是這片林子。也是你腳下踩的地。”那人說，“你來找什么？”
“來找平衡?！?/p>
那人笑了。半張臉笑，半張臉不動(dòng)?！捌胶獠辉谖疫@兒。在底下。”
“底下？”
“底下。樹根底下。地脈底下。你站著的這塊石頭底下?！?/p>
那人蹲下去，用手敲了敲祭壇的基座。石頭裂了。裂縫里透出光，金色的，銀色的，擰在一起。
“你下去吧?！蹦侨苏f。
“下面有什么？”
“有你要找的。也有她要你找的。”
他走到裂縫邊，往下看?？床灰姷住ｏL(fēng)從下面吹上來，涼的，帶一股銹味。他把雙截棍別回腰間，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他往下落。風(fēng)從耳邊往上竄，涼的，帶一股銹味。他睜開眼，不是黑。是灰。灰里有光，光從四面八方來，不刺眼，像陰天的傍晚。腳下有了硬東西。不是石頭，是根。樹根，粗的細(xì)的纏在一起，像一張網(wǎng)。他站在網(wǎng)上，網(wǎng)底下還是灰，灰底下還有光。
“你到了。”聲音從腳底下上來，悶悶的，像隔著棉被。
他蹲下，用手摸樹根。根的皮是濕的，滑的，像摸了魚的背。他摳了一下，樹根滲出水來。水是涼的，清的，沒味。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站著的這張網(wǎng)。”聲音說，“也是你頭頂那棵樹。也是這片林子。”
“你是一個(gè)人？”
“我不是人。我是你們說的‘地脈’。”
他站起來。網(wǎng)在他腳下微微顫，像心跳。他往前走，根越來越密，光越來越亮。前面有一塊石頭，不是青石，是白石。石頭上刻著一個(gè)字。不是“等”，是“衡”。他蹲下來摸，石面涼，滑，像冰。
“這是你刻的？”他問。
“不是我。是那個(gè)人。”聲音說。
“哪個(gè)人？”
“來過的那個(gè)人。她刻了一個(gè)‘等’，我刻了一個(gè)‘衡’?！?/p>
“她是誰？”
聲音不答了。網(wǎng)顫了一下，根裂開一條縫?？p里透出金色的光，熱的，像灶膛里的火。他湊過去看，縫底下是一條河。河不是水，是光。金色的和銀色的，流在一起，又分開，再流在一起。
“這是地脈。”聲音說，“它病了。”
“病在哪？”
“你看。金的想吞銀的，銀的想凍金的。它們不流了，它們在打?！?/p>
他盯著河看了很久。金的和銀的，像兩條蛇纏在一起，不是交配，是廝殺。誰也不讓誰。他想起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蛇@里不是水和面，是火和冰。
“怎么治？”他問。
“你手里有尺?！甭曇粽f。
他低頭看。雙截棍在手里，木頭的，溫的。他舉起棍，往河里伸。棍尖碰到金色的光，光燙了一下，縮回去。他又往銀色的光伸，光冷了一下，也縮回去。他把棍橫在河面上，不碰，不挨。金的和銀的光在棍底下慢慢流，金的往左，銀的往右，分開了。
“你在做什么？”聲音問。
“我在讓它們分開?！?/p>
“分開就好了嗎？”
“不知道。但纏在一起肯定不好?！?/p>
他蹲在河邊，舉著棍，一動(dòng)不動(dòng)。金的光和銀的光從他兩邊流過去，不回頭，不打架。流了很久。河面寬了，光暗了。他把棍收回來，棍尖是溫的，不燙不涼。
“你治不好它?！甭曇粽f。
“我知道?！?/p>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讓它歇一會(huì)兒。”
他把棍別回腰間，站起來。網(wǎng)還在他腳下顫，慢了一些。他往河對岸看，那邊有一棵樹，不是灰的干，黑的枝，白的葉。是綠的。全綠的。樹底下坐著一個(gè)人。不是影子，不是霧，是人。
他過河。腳踩在水面上，不濕。金的和銀的光從他腳底滑過，像魚。他走到樹底下，那人抬起頭。一張臉，不年輕，不老。眼睛是閉著的。
“你來了?！蹦侨苏f。
“你認(rèn)識我？”
“我認(rèn)識你懷里那塊石頭?！?/p>
他摸了摸胸口。石頭角還在，硬，涼。他掏出來，遞過去。那人沒接。
“這是她的?！蹦侨苏f。
“她是誰？”
“她是來過的人。她是走了的人。她是讓我在這里等你的人?！?/p>
“她說了什么？”
那人睜開眼。眼珠是灰色的，沒有瞳仁。“她說，往南走。走到井底。那里有你要的東西?！?/p>
“她說了‘井底’？”
“說了。她還說了，‘等’字不是等別人，是等自己?！?/p>
那人又閉上眼。樹上的葉子落了一片，不是枯的，不是榮的，是綠的。落在他的手心。他攥著葉子，涼的。他把石頭角揣回懷里，轉(zhuǎn)身往回走。河還在流，金的和銀的分開了，不打了。他過河，踩著網(wǎng)，網(wǎng)不顫了。他走到裂縫底下，抬頭看。上面有光，白的光，亮的。他爬上去。樹還在，灰的干，黑的枝，白的葉。祭壇還在，石頭砌的，不高，不寬。裂縫合上了。
他走出空地，路在腳下。他走。走了很久。樹矮了，光多了。前面有一片林子，不是枯榮林。是普通的林子。樹是綠的，草是青的，地上有野花，黃的，白的，紫的。他站住了。回頭。身后是枯榮林。一半枯，一半榮。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樹，半枯半榮。樹底下站著一個(gè)少年。不是他。是另一個(gè)人。
那人朝他揮了揮手。他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是來之前的自己。他轉(zhuǎn)過身，往前走。沒回頭。他聽見葉子在落。
他往前走。身后的枯榮林在霧里慢慢合攏，像書頁被風(fēng)翻回去。他沒回頭，腳下的路變寬了，不再是一人寬的小徑，是能走牛車的土路。路兩邊有田，田里沒有莊稼。草是黃的，不是枯，是病。
他蹲下來看土。土是硬的，裂了縫，縫里沒有水。他摳了一塊土，碾碎了，土是熱的，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灰。
“這地廢了?！甭曇魪谋澈髞怼Ｋ仡^，是一個(gè)老頭，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根旱煙桿，沒點(diǎn)。
“你是誰？”他問。
“我是種地的。種了四十年。種不出來了。”老頭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轉(zhuǎn)身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往南走，走到河邊，河也廢了。”
大男孩站著沒動(dòng)。他想起二叔的話：哪邊多了，就輕輕推一下。這里沒有多，沒有少。這里是死。全死了。他把手插進(jìn)土里，閉上眼。道眼里，地底下沒有金的光，沒有銀的光。是灰的。死灰。
他站起來，往南走。走了很久。太陽在頭頂，不熱，白的，像貼上去的紙。路邊的田一塊一塊過去，都是黃的，裂的，死的。他聞見水味，不是活的，是臭的。他走到河邊。河是黑的，水不流。河面上漂著白沫，像唾沫。他蹲下來，把手伸進(jìn)水里。涼的，但不是水的涼，是死的涼。
“你也來了？”聲音從河里來。他抬頭，河對岸站著一個(gè)人，女的，頭發(fā)披著，臉白，嘴唇紫。
“你是誰？”他問。
“我是這條河。以前是清的，后來是渾的，現(xiàn)在是黑的?！彼紫聛恚咽稚爝M(jìn)水里，撈了一把，水從指縫漏下去，黑的?！澳銇碚沂裁?？”
“來找平衡?！?/p>
“平衡？我底下沒有平衡。我底下只有死?！彼酒饋?，轉(zhuǎn)身走。走了幾步，回頭。“你往南走，走到山腳下，山也廢了?！?/p>
她消失了。河還在流，黑的，慢的。他站起來，往南走。走了很久。太陽偏西了，還是白的。山在前面，不高，灰的。山腳下有一棵老樹，不是皂角樹，是槐樹。半枯半榮。樹底下坐著一個(gè)老人，胡子白了，頭發(fā)白了，眉毛白了。
“你來了。”老人說。
“你是誰？”他問。
“我是這座山。以前是綠的，后來是灰的，現(xiàn)在是白的?！崩先苏酒饋?，拍拍身上的土?！澳銇碚沂裁?？”
“來找平衡?！?/p>
“平衡？”老人笑了，沒牙?！拔业紫聸]有平衡。我底下只有空。”
老人走了。山還在，灰的，死的。他站在山腳下，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天快黑了。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摸到那個(gè)“等”字，一筆一劃。等。等什么？等誰？他不知道。
他蹲下來，靠在老槐樹根上。樹根是干的，裂了縫。他把手插進(jìn)裂縫，摸到一根細(xì)根，軟的，還有一點(diǎn)濕。他把那根細(xì)根拉出來，根是白的，不是灰的。
“你還活著?！彼p聲說。
根沒說話。他把它埋回去，蓋好土。天黑了。星星出來了。他抬頭看，北斗第七顆星旁邊，有一個(gè)小光點(diǎn)，很弱，但亮著。
他想起牛牧遠(yuǎn)的話：它剛出現(xiàn)。他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它不閃，不動(dòng)，就在那兒。
他站起來，拍了拍土。往南走。沒有路。他踩著枯草，枯草碎了，聲音脆。走了很久。天快亮了。前面有一片林子，不是枯榮林，是普通的林子。樹是綠的，草是青的，地上有露水。他站在林子邊上，回頭。身后是荒原?；业?，黃的，死的。他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林子。
露水打濕了他的鞋。葉子上的水珠滑下來，滴在土里，聲音輕。他聽見鳥叫，一聲，兩聲，三聲。不是麻雀，是別的鳥。他不知道叫什么。他往前走，林子深了。樹高了，光暗了。腳下有路，不是人踩的，是獸走的。他彎腰撿起一根羽毛，灰的，不是鳥的。是雞的。野雞。
他把羽毛插在帽檐上，繼續(xù)走。路到頭了。前面是一堵墻，石頭的，不高，半人高。墻上長著青苔，綠的。他翻過去。墻那邊是另一片林子。樹是綠的，草是青的，地上有花。紅的，黃的，紫的。
他站在花叢中，聞見香。不是花香，是飯香。有人家在做飯。
他往前走。林子盡頭，是一個(gè)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炊煙從屋頂冒出來，白的，軟的。他站在村口，不敢進(jìn)。
“你來了？”聲音從村口來。是一個(gè)小孩，蹲在石頭上，手里拿著一根草，在撥螞蟻。
“你是誰？”他問。
“我是我。你是誰？”
“我是過路的?！?/p>
“過路的？你從哪來？”
“從北邊來?！?/p>
“北邊？”小孩抬起頭，眼睛亮?！氨边叢皇菑U了嗎？”
“是廢了?！?/p>
“那你來我們這兒做什么？”
“來找平衡?！?/p>
“平衡？”小孩站起來，把草扔了?！拔覀冞@兒沒有平衡。我們這兒只有活著。”
小孩跑了。他站在村口，不知道該進(jìn)還是該退。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等。他走進(jìn)村子。路是石板路，青的。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一個(gè)老婦人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xù)擇。
他走過去，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繩子磨出了深槽。他走到井邊，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他看見自己，不是現(xiàn)在的自己，是小時(shí)候的自己。小時(shí)候的他朝他笑。
“你來了？”井里的他問。
“我來了?！?/p>
“你找到平衡了嗎？”
“沒有?！?/p>
“那你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路?！?/p>
“路在哪兒？”
“在腳下?！?/p>
井里的他不笑了。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涼的，清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村子沒了。路沒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霧。白的，軟的。他站在原地，等霧散。等了很久。霧沒散。他蹲下來，摸地。地是硬的，是石板。他摸著石板往前走，走了很久。霧薄了。前面有光。他走過去，光是從一扇門里透出來的。門是木頭的，舊的，漆皮剝了。他推開門。
門后面是另一片天地。不是枯榮林，不是荒原，不是村子。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樹還在，石墩還在，牛老太太不在。他走進(jìn)去。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他走到自己家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院子里，張阿婆在擇菜。抬頭看見他，愣了一愣。
“回來了？”
“回來了?！?/p>
“找到平衡了？”
“沒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回家的路?！?/p>
張阿婆低下頭，繼續(xù)擇菜。他站在院子里，陽光照在身上，暖的。大黃從灶房竄出來，尾巴搖得像風(fēng)里的蒲草。它沒叫。它只是看著他。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頭。
“我回來了。”他說。
大黃舔了舔他的手。糙的，熱的。
他蹲在院子里，手還放在大黃頭上。大黃的舌頭糙，熱，一下一下舔他手背，像在數(shù)他的骨節(jié)。張阿婆擇菜的聲音沒停，豆角掰斷的脆響，一聲一聲，脆得像小骨頭。
“媽?！彼f。
“嗯?！?/p>
“我走了多久了？”
張阿婆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xù)掰?！皼]多久。面還沒蒸?！?/p>
他愣了一下。面還沒蒸。他走的時(shí)候，面剛和好，放在灶臺邊醒著。他走了枯榮林，走了荒原，走了河邊，走了山下，走了那個(gè)有炊煙的村子，走了那扇門。面還沒蒸。
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灶臺邊的陶盆還在，濕布蓋著。他掀開一角，面團(tuán)鼓起來了，比他走的時(shí)候大了一圈。他按了一下，面團(tuán)彈回來，軟，韌，有活的勁。
“它還在醒。”他說。
“面得醒夠了才蒸。”張阿婆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人也一樣?！?/p>
他蓋好濕布，轉(zhuǎn)身走出灶房。大黃跟著他，尾巴不搖了，就跟著。他走到院門口，往外看。村里的路還是青石板，兩邊的院子還是土墻木門。老槐樹還在，樹蔭下沒有人。牛老太太不在。丕丕不在。二叔不在。趙家的人不在，牛家的人不在。
“他們呢？”他問。
“誰們？”
“村里的人?！?/p>
“都在。是你不在。”張阿婆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不輕不重。
他走出院門，沿著青石板路往村中央走。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大片，像一攤墨潑了。他站在樹蔭下，聽見風(fēng)。風(fēng)從樹頂下來，穿過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翻賬本。
“你回來了？”聲音從樹上下來。他抬頭，三只麻雀蹲在枝頭。不是三只，是兩只。還有一只站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它什么時(shí)候上來的。
“你認(rèn)得我？”他問。
“我認(rèn)得你手里的尺?！奔绨蛏系穆槿刚f。
他低頭看，雙截棍在手里，木頭的，溫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shí)候拿出來的。
“她呢？”他問。
“誰？”
“那只黑貓?！?/p>
“她走了。她說，你該回來的時(shí)候，她就走了。”
“去哪了？”
“去該去的地方?！?/p>
肩膀上的麻雀飛走了。枝頭上的兩只也飛走了。樹蔭下只剩他一個(gè)人。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太陽挪了，樹蔭也挪了。他跟著樹蔭走，走到村中央，走到井臺邊。
井臺上的同心碑還在，青石的，刻著“同心井”。他伸手摸，石面涼，滑，像冰。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不是小時(shí)候的他，是現(xiàn)在的他。臉上有灰，眼睛有紅絲，嘴唇干裂。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甜的。不是井水的甜，是別的甜。他說不上來。
“你回來了？”聲音從背后傳來。他轉(zhuǎn)頭，牛老太太坐在冬瓜棚下，手里搓著麻繩。青麻混著白發(fā)。
“太奶奶?！彼哌^去，蹲在她面前。
“找到你要找的了？”她沒抬頭，手里的麻繩搓得勻，一根一根的。
“沒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路?！?/p>
“路在哪兒？”
“在腳下。”
牛老太太停了一下，把麻繩在膝上繞了一圈?！澳_下？你站的地方，就是犄角旮旯。你走了半天，走回來了?！?/p>
“是。”
“那你白走了？”
“沒有。”
“那你說說，你走了什么路？”
他想了想。“我走了枯榮林，走了荒原，走了河邊，走了山下，走了有炊煙的村子，走了一扇門。然后我就回來了。”
“看見什么了？”
“看見枯的，看見榮的?？匆娝赖模匆娀畹??？匆娊鸬暮豌y的在打架。看見一個(gè)人刻了一個(gè)‘等’字，另一個(gè)人刻了一個(gè)‘衡’字?？匆娨粋€(gè)影子，看見一個(gè)霧，看見一個(gè)半枯半榮的人?？匆姾雍诹耍交伊?，地死了?？匆娨粋€(gè)小孩蹲在村口撥螞蟻，他說他們那兒只有活著?？匆娢易约涸诰铮切r(shí)候的我。”
牛老太太把麻繩放下，抬頭看他。眼睛濁，但亮?！澳憧匆娺@么多，就沒看見一樣?xùn)|西？”
“什么？”
“你看見你自己了嗎？”
“看見了。在井里?！?/p>
“那是小時(shí)候的你。現(xiàn)在的你呢？”
他愣住了。他沒看見現(xiàn)在的自己。他看見枯榮，看見生死，看見金和銀，看見等和衡，看見別人，看見小時(shí)候的自己。沒看見現(xiàn)在的自己。
“你走吧?！迸＠咸f，“你還沒看見。等你看見了自己，再回來?！?/p>
她低下頭，繼續(xù)搓麻繩。青麻混著白發(fā)，一根一根的。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冬瓜棚下，石凳空著。牛老太太不在。他揉了揉眼睛。棚還在，凳還在，麻繩還在。人不在。
他走到村口。老槐樹還在，石墩還在。大黃蹲在碑旁，尾巴掃著地。他走過去，蹲下來，摸大黃的頭。大黃舔他的手，糙的，熱的。
“你也看不見我？”他問。
大黃叫了一聲。不是“汪”，是別的。他說不上來。他站起來，轉(zhuǎn)過身。面前的路通向霧氣彌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摸到那個(gè)“等”字，一筆一劃。他把石頭角掏出來，攥在手心。太陽照在上面，不反光。
他把它揣回去，緊了緊肩上行囊。沒回頭。他聽見身后的尾巴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走了很遠(yuǎn)，聲音還在。
他走了很遠(yuǎn)。身后的尾巴掃地的聲音還在。不是真的在掃，是耳朵里留著的。像灶膛里的柴火，燒完了，灰還是熱的。
路還是那條路。土路，兩邊是荒草。草是黃的，但不是枯，是等。他蹲下來摸，草葉是硬的，扎手。他拔了一根，咬在嘴里?？嗟?，澀的。他嚼了嚼，咽了。不是藥，是路。
他站起來，繼續(xù)走。太陽在頭頂，白的，不熱。他走了很久，路邊的草變綠了。不是黃，是綠。不是枯榮林的綠，瘋的，擠的。是普通的綠，安靜的。他蹲下來摸，草葉是軟的，涼的。露水從葉尖滑下來，滴在他手背上。他舔了一下，甜的。
他站起來，繼續(xù)走。前面有一片竹林。竹子不高，瘦，葉子稀。他走進(jìn)去，腳下是竹葉，干的，踩上去沙沙的。他聽見水聲，不是河，是溪。他順著水聲走，林子盡頭有一條溪。水是清的，淺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是白的，圓的，被水沖了很多年。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jìn)水里。涼的，但不是枯榮林的涼，是活的涼。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不是井水的甜，是溪水的甜。他站起來，順著溪走。走了很久，溪寬了，水深了。水里有了魚，黑的，小的，逆著水游。他蹲下來看，魚不動(dòng)，他不動(dòng)。魚動(dòng)了，他也動(dòng)了。他站起來，繼續(xù)走。
溪流進(jìn)一片林子。林子不密，樹不高。陽光從樹縫漏下來，打在地上，一塊一塊的，像補(bǔ)丁。他踩著一塊光，腳底暖了。他踩著另一塊光，腳底涼了。他踩著踩著，忘了自己在走。走了很久，林子到頭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盏刂醒胗幸豢脴洌皇窃斫菢?，不是槐樹。是棗樹。樹干粗，皮裂了，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樹上掛著棗，紅的，干的，沒人摘。
他走到樹下，撿起一顆落棗。棗皮皺了，硬，咬不動(dòng)。他放在嘴里含著，甜的，不是新鮮棗的甜，是曬過的甜。他靠在樹干上，樹皮硌背。他閉上眼，風(fēng)從樹頂下來，穿過葉子，沙沙的。他聽見有人說話。不是風(fēng)，是人。
“你來了？”
他睜開眼。樹下坐著一個(gè)人。不是影子，不是霧，不是小孩，不是老人。是他的二叔。二叔手里削著一根竹竿，竹屑從刀口卷出來，白的，卷的，像花。
“二叔？你怎么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兒。”二叔沒抬頭，刀在竹竿上刮，一下，一下。
“你不是在犄角旮旯？”
“那是你以為的。”
他蹲下來，看二叔削竹竿。竹竿削好了，二叔把它插在土里。竿直，影子也直。
“你來找什么？”二叔問。
“來找平衡。”
“找到了嗎？”
“沒有?！?/p>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條路。”
“路在哪兒？”
“在腳下?！?/p>
二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不亮，不濁，就是看著。
“你腳下是土。你踩著的土，就是犄角旮旯的土。你走了半天，走哪兒去了？”
他低頭看。腳下的土是黃的，干的，裂了縫。不是犄角旮旯的土。犄角旮旯的土是黑的，濕的，捏了能成團(tuán)。
“這不是犄角旮旯的土?！彼f。
“那你說是哪兒的？”
他說不上來。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碾碎了。土是熱的，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灰?？輼s林的土。他認(rèn)出來了。
“我還在枯榮林？”他問。
二叔沒答。他站起來，回頭看。身后的林子不是竹林，是枯榮林。一半枯，一半榮。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樹，半枯半榮。樹底下站著一個(gè)少年，朝他揮手。他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是來之前的自己。
“你還沒走出去?！倍逭f。
“我走了很久?！?/p>
“很久不是遠(yuǎn)?！?/p>
“那什么是遠(yuǎn)？”
“遠(yuǎn)是你走完了，還覺得沒走?！?/p>
他站住了。二叔把插在土里的竹竿拔出來，遞給他。他接了。竹竿是溫的，不是曬的，是握的。
“你拿著。走到你覺得自己走完了，把它插在土里?！倍逭酒饋?，拍拍身上的土，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皠e回頭?！闭f完，消失在林子里。
他握著竹竿，站著沒動(dòng)。風(fēng)從樹頂下來，穿過葉子，沙沙的。他聽見葉子在落。不是一片，是很多片。他低頭看，腳邊堆了一層葉子?？莸模瑯s的，混在一起。他蹲下來，撿起一片。半枯半榮。葉脈是灰的。他把葉子揣進(jìn)懷里，貼著丕丕的香囊。站起來，往前走。沒回頭。
他聽見身后的葉子還在落。不是一片一片，是一層一層，像有人把整棵樹搖了一遍。
他沒回頭。路還在腳下，土是黃的，干裂的，踩上去碎。他走了很久，天沒黑，太陽還在頭頂，白的，不動(dòng)。他停下來，抬頭看。太陽不是圓的，是扁的，像被人捏過的面團(tuán)。
“你還在走？”聲音從腳底下上來，悶悶的，像隔著棉被。他低頭，腳下的土裂開一條縫，縫里透出光，金色的，銀色的，擰在一起。他蹲下來，把手指插進(jìn)縫里，摸到熱的和涼的。熱的燙手，涼的冰手。他縮回來，縫合上了。
“你還沒到?！甭曇粽f。
“到哪兒？”
“到你自己那兒?！?/p>
他站起來，繼續(xù)走。腳下的路變軟了，不是土，是腐葉。腐葉踩下去陷，像踩在棉絮上。他走得很慢，腳陷進(jìn)去，拔出來，再陷。走了很久，腐葉變泥了。泥黏腳，走一步，鞋子往下墜。他脫了鞋，光腳走。泥涼，滑，像踩在魚背上。他走了很久，泥干了，硬了。腳底磨出泡，泡破了，疼。他沒停。
前面有一棵樹。不是皂角樹，不是槐樹，不是棗樹。是柳樹。樹干歪著，枝條垂下來，像一個(gè)人在低頭。他走到樹下，枝條拂過他的臉，軟的，涼的。他靠在樹干上，樹皮滑，不是糙的。他閉上眼，聽見水聲。不是溪，是井。井水在桶里晃蕩的聲音。
他睜開眼，面前是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繩子磨出了深槽。他走過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不是小時(shí)候的他，不是現(xiàn)在的他。是另一個(gè)他。臉瘦，眼深，嘴唇干裂。頭發(fā)里有灰，衣服上有泥。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本锏乃f。
“你不是我?！?/p>
“我是你沒走完的路。”
他愣住。井里的他不笑了，也不說話。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涼的，清的。他捧了一口，喝了。不是甜的，是澀的。他把剩下的水倒掉，看著水滲進(jìn)土里，土變黑了。
“你還要走嗎？”井里的他問。
“要走?！?/p>
“走到哪？”
“走到走不動(dòng)?！?/p>
井里的他不見了。井水還是清的，映著他的臉。是他自己的臉，現(xiàn)在的。臉上有灰，眼有紅絲，嘴唇干裂。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樹還在，柳條垂著，一動(dòng)不動(dòng)。他往前走，沒回頭。身后的井水響了一聲，像有人往里扔了顆石子。他沒停。
路變窄了，窄到只能放一只腳。兩邊是溝，溝里沒有水，是干的。他走得很慢，腳踩在窄路上，不敢偏。走了很久，路寬了。前面是一片麥田。麥子熟了，黃的，沉甸甸的。風(fēng)吹過來，麥浪一波一波的，像在翻書。他走進(jìn)麥田，麥穗擦過他的手，癢的，扎的。他掐了一穗，搓了，吹掉殼，手心躺著一把麥粒。黃的，硬的。他放進(jìn)嘴里嚼，生的，甜的，有青草味。
他站在麥田中央，四面都是麥子，看不見邊。風(fēng)吹過來，麥浪往一個(gè)方向倒。他跟著麥浪走，走了很久，麥田到頭了。前面是一個(gè)村子。不是犄角旮旯，是另一個(gè)村子。村口有一棵槐樹，樹下有一個(gè)石墩，石墩上坐著一個(gè)人。不是牛老太太，是一個(gè)老頭，手里拿著旱煙桿，沒點(diǎn)。
“你來了？”老頭說。
“你認(rèn)識我？”
“我認(rèn)識你手里那根竹竿?！?/p>
他低頭看，竹竿在手里，溫的。他忘了什么時(shí)候拿著的。
“這是哪兒？”他問。
“這是你該來的地方?！?/p>
“我來做什么？”
“來找你自己?！?/p>
老頭站起來，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轉(zhuǎn)身走進(jìn)村子。他跟著。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一個(gè)老婦人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xù)。他走過去，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繩子磨出了深槽。他走過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不是小時(shí)候的他，不是現(xiàn)在的他，不是沒走完的路的他。是老了以后的他。頭發(fā)白了，臉皺了，眼睛還亮。
“你來了？”井里的他說。
“來了?！?/p>
“找到了嗎？”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自己?！?/p>
井里的他笑了。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溫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村子沒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霧。白的，軟的。他站在原地，等霧散。等了很久。霧沒散。他蹲下來，摸地。地是硬的，是石板。他摸著石板往前走，走了很久。霧薄了。前面有光。他走過去，光是從一扇門里透出來的。門是木頭的，舊的，漆皮剝了。他推開門。
門后面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樹還在，石墩還在。牛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手里拿著南瓜子，在剝。
“回來了？”她沒抬頭。
“回來了?！?/p>
“找到了？”
“找到了?！?/p>
“找到什么了？”
“找到自己了?！?/p>
牛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濁，但亮?！澳悄闶钦l？”
他想了想?！拔沂谴筘寄泻??！?/p>
“大丶男孩是誰？”
“是走了很遠(yuǎn)的路，又走回來的人?！?/p>
牛老太太笑了，沒牙的嘴癟進(jìn)去?！澳悄阕甙?。你還沒走完。”
“走哪兒？”
“走你該走的路?！?/p>
他站住了。牛老太太低下頭，繼續(xù)剝南瓜子。殼落在地上，噼啪響。他轉(zhuǎn)身，走出村口。面前的路通向霧氣彌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把石頭角掏出來，攥在手心。太陽照在上面，不反光。他把它揣回去，緊了緊肩上行囊。沒回頭。他聽見身后的南瓜子殼落地的聲音，噼啪，噼啪。走了很遠(yuǎn)，聲音還在。
他走了很遠(yuǎn)。南瓜子殼落地的聲音還在。不是真的在落，是耳朵里留著的。像灶膛里的柴火，燒完了，灰還是熱的。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摸到那個(gè)“等”字，一筆一劃。等。等什么？等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還在等。
路還是那條路。土路，兩邊是荒草。草是黃的，不是枯，是等。他蹲下來摸，草葉是硬的，扎手。他拔了一根，咬在嘴里?？嗟模瑵?。他嚼了嚼，咽了。不是藥，是路。他站起來，繼續(xù)走。太陽在頭頂，白的，不熱。他走了很久，路邊的草變綠了。不是黃，是綠。不是枯榮林的綠，瘋的，擠的。是普通的綠，安靜的。他蹲下來摸，草葉是軟的，涼的。露水從葉尖滑下來，滴在他手背上。他舔了一下，甜的。
他站起來，繼續(xù)走。前面有一片竹林。竹子不高，瘦，葉子稀。他走進(jìn)去，腳下是竹葉，干的，踩上去沙沙的。他聽見水聲，不是河，是溪。他順著水聲走，林子盡頭有一條溪。水是清的，淺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是白的，圓的，被水沖了很多年。他蹲下來，把手伸進(jìn)水里。涼的，但不是枯榮林的涼，是活的涼。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不是井水的甜，是溪水的甜。
他站起來，順著溪走。走了很久，溪寬了，水深了。水里有了魚，黑的，小的，逆著水游。他蹲下來看，魚不動(dòng)，他不動(dòng)。魚動(dòng)了，他也動(dòng)了。他站起來，繼續(xù)走。溪流進(jìn)一片林子。林子不密，樹不高。陽光從樹縫漏下來，打在地上，一塊一塊的，像補(bǔ)丁。他踩著一塊光，腳底暖了。他踩著另一塊光，腳底涼了。他踩著踩著，忘了自己在走。走了很久，林子到頭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盏刂醒胗幸豢脴?，不是皂角樹，不是槐樹，不是棗樹，不是柳樹，不是桃樹，不是松樹。是銀杏。樹干直，皮灰白，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他走到樹下，踩在落葉上，葉子軟，像踩在棉絮上。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葉子。扇形的，黃的，葉脈細(xì)。他把葉子揣進(jìn)懷里，貼著丕丕的香囊。他靠在樹干上，樹皮滑，不是糙的。他閉上眼，風(fēng)從樹頂下來，穿過葉子，沙沙的。他聽見有人說話。不是風(fēng)，是人。
“你來了？”他睜開眼。樹下坐著一個(gè)人。不是影子，不是霧，不是小孩，不是老人，不是二叔，不是父親，不是海上的自己。是倉廩叟。他穿著那件灰布褂子，手里拿著煙桿，沒點(diǎn)。
“倉廩叟？”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兒?！眰}廩叟沒抬頭，煙桿在手里轉(zhuǎn)。
“你不是在犄角旮旯？”
“那是你以為的。”
他蹲下來，看倉廩叟。老頭瘦，臉皺，手枯。煙桿是黃銅的，嘴兒磨得發(fā)亮。
“你來找什么？”倉廩叟問。
“來找平衡?！?/p>
“找到了嗎？”
“沒有?！?/p>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條路?！?/p>
“路在哪兒？”
“在腳下?！?/p>
倉廩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濁，但亮?！澳隳_下是銀杏葉。你踩著的葉子，就是這棵樹的葉子。你走了半天，走哪兒去了？”
他低頭看。腳下的葉子是黃的，軟的，被踩碎了。不是犄角旮旯的土，不是枯榮林的腐葉，不是海邊的沙。是銀杏葉。
“我還在走。”他說。
“你一直在走?！眰}廩叟說。
“什么時(shí)候能停？”
“等你不想走了?！?/p>
他站住了。倉廩叟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你拿著?！彼麖膽牙锾统鲆粯?xùn)|西，遞過來。是一把舊米袋，灰白色的，補(bǔ)了好幾個(gè)補(bǔ)丁。
“這是你那個(gè)米袋？”他接了。
“不是我的。是你的。你走的時(shí)候，我給你的。你忘了？”他低頭看。米袋是舊的，補(bǔ)丁是新的。他摸了一下，里面有米，不多，沉甸甸的。
“你拿著。走到你覺得自己走完了，抓一把米撒在地上?！眰}廩叟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皠e回頭。”說完，消失在林子里。
他握著米袋，站著沒動(dòng)。風(fēng)從樹頂下來，穿過葉子，沙沙的。他聽見葉子在落。不是一片，是很多片。他低頭看，腳邊堆了一層葉子。黃的，碎了的。他蹲下來，撿起一片。扇形的，黃的，葉脈細(xì)。他把葉子揣進(jìn)懷里，貼著丕丕的香囊。站起來，往前走。沒回頭。
他聽見身后的葉子還在落。不是一片一片，是一層一層，像有人把整棵樹搖了一遍。他沒回頭。路還在腳下，葉子軟，踩上去陷。他走了很久，天沒黑，太陽還在頭頂，白的，不動(dòng)。他停下來，抬頭看。太陽不是圓的，是扁的，像被人捏過的面團(tuán)。
“你還在走？”聲音從腳底下上來，悶悶的，像隔著棉被。他低頭，腳下的葉子裂開一條縫，縫里透出光，金色的，銀色的，擰在一起。他蹲下來，把手指插進(jìn)縫里，摸到熱的和涼的。熱的燙手，涼的冰手。他縮回來，縫合上了。
“你還沒到。”聲音說。
“到哪兒？”
“到你自己那兒?！?/p>
他站起來，繼續(xù)走。腳下的葉子變軟了，不是葉子，是泥。泥黏腳，走一步，鞋子往下墜。他脫了鞋，光腳走。泥涼，滑，像踩在魚背上。他走了很久，泥干了，硬了。腳底磨出泡，泡破了，疼。他沒停。
前面有一棵樹。不是皂角樹，不是槐樹，不是棗樹，不是柳樹，不是桃樹，不是松樹，不是銀杏。是梧桐。樹干直，皮青，葉子大，像巴掌。他走到樹下，樹蔭大，遮住了天。他靠在樹干上，樹皮滑，不糙。他閉上眼，聽見風(fēng)聲。不是風(fēng)，是葉子在拍。一片一片的，像在鼓掌。
他睜開眼，面前是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繩子磨出了深槽。他走過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不是小時(shí)候的他，不是現(xiàn)在的他，不是沒走完的路的他，不是老了以后的他，不是走完的路的他，不是海上的他。是另一個(gè)他。臉上有笑，眼睛亮。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等的人?！本锏乃f。
“你是我等的人？”
“是。你等了很久了?！?/p>
“我等的不是你。我等的是答案?！?/p>
井里的他不笑了?！按鸢覆辉谖疫@兒。在你手里?！彼皖^看。手里是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摸到那個(gè)“等”字，一筆一劃。等。他忽然明白了。等不是等別人，不是等答案。等是等自己。等自己走完該走的路，等自己成為該成為的人。
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溫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樹還在，葉子還在拍。他往前走，沒回頭。身后的井水響了一聲，像有人往里扔了顆石子。他沒停。
路變窄了，窄到只能放一只腳。兩邊是溝，溝里沒有水，是干的。他走得很慢，腳踩在窄路上，不敢偏。走了很久，路寬了。前面是一片麥田。麥子熟了，黃的，沉甸甸的。風(fēng)吹過來，麥浪一波一波的，像在翻書。他走進(jìn)麥田，麥穗擦過他的手，癢的，扎的。他掐了一穗，搓了，吹掉殼，手心躺著一把麥粒。黃的，硬的。他放進(jìn)嘴里嚼，生的，甜的，有青草味。
他站在麥田中央，四面都是麥子，看不見邊。風(fēng)吹過來，麥浪往一個(gè)方向倒。他跟著麥浪走，走了很久，麥田到頭了。前面是一個(gè)村子。不是犄角旮旯，是另一個(gè)村子。村口有一棵槐樹，樹下有一個(gè)石墩，石墩上坐著一個(gè)人。不是牛老太太，是一個(gè)老頭，手里拿著旱煙桿，沒點(diǎn)。
“你來了？”老頭說。
“你認(rèn)識我？”
“我認(rèn)識你手里那把米袋?！?/p>
他低頭看，米袋在手里，舊的，補(bǔ)丁是新的。
“這是哪兒？”他問。
“這是你該來的地方?！?/p>
“我來做什么？”
“來找你自己。”
老頭站起來，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轉(zhuǎn)身走進(jìn)村子。他跟著。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一個(gè)老婦人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xù)。他走過去，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繩子磨出了深槽。他走過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不是小時(shí)候的他，不是現(xiàn)在的他，不是沒走完的路的他，不是老了以后的他，不是走完的路的他，不是海上的他，不是等的人。是他自己。是現(xiàn)在的他。臉上有灰，眼有紅絲，嘴唇干裂。但他笑了。
“你來了？”井里的他問。
“來了?！?/p>
“找到了嗎？”
“找到了?！?/p>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自己。”
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溫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村子沒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霧。白的，軟的。他站在原地，等霧散。等了很久。霧沒散。他蹲下來，摸地。地是硬的，是石板。他摸著石板往前走，走了很久。霧薄了。前面有光。他走過去，光是從一扇門里透出來的。門是木頭的，舊的，漆皮剝了。他推開門。
門后面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樹還在，石墩還在。牛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手里拿著南瓜子，在剝。
“回來了？”她沒抬頭。
“回來了?！?/p>
“找到了？”
“找到了?！?/p>
“找到什么了？”
“找到自己了?！?/p>
牛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濁，但亮。“那你是誰？”
“我是大丶男孩?！?/p>
“大丶男孩是誰？”
“是走了很遠(yuǎn)的路，又走回來的人?！?/p>
“那你走吧。你還沒走完。”
“走哪兒？”
“走你該走的路?！?/p>
他站住了。牛老太太低下頭，繼續(xù)剝南瓜子。殼落在地上，噼啪響。他轉(zhuǎn)身，走出村口。面前的路通向霧氣彌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把石頭角掏出來，攥在手心。太陽照在上面，不反光。他把它揣回去，緊了緊肩上行囊。沒回頭。他聽見身后的南瓜子殼落地的聲音，噼啪，噼啪。走了很遠(yuǎn)，聲音還在。但他知道，那不是南瓜子殼在落。那是他在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路上。
他走了很遠(yuǎn)。路邊的草黃了，又綠了。樹上的葉子落了，又長了。他走過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他走過了雨，雪，風(fēng)，霜。他走過了白天，黑夜，黎明，黃昏。他走過了平原，山丘，河流，沙漠。他走過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腳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他走著走著，忘了自己為什么要走。只知道走。每一步，都踩在土里。每一步，都留下一個(gè)坑?？永锓e了水，水里映著天。天上有云，云里有鳥，鳥在飛。他抬頭看鳥，鳥飛走了。他低頭看水，水里有他的臉。不是小時(shí)候的他，不是現(xiàn)在的他，不是老了以后的他。是另一個(gè)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別處。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彼锏乃f。
“你不是我?！?/p>
“我是你沒走完的路?！?/p>
他伸手去摸水，水是涼的。他捧了一口，喝了。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澀的。是淡的。沒有味道。他站起來，繼續(xù)走。路還在腳下。他走了很遠(yuǎn)。身后，水坑里的水干了?？舆€在?？永镩L出了草。草綠了，黃了，枯了。又綠了。他走了很遠(yuǎn)。沒回頭。
他走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走了多久。有一天，他走到一片空地?？盏刂醒胗幸豢脴?，不是皂角樹，不是槐樹，不是棗樹，不是柳樹，不是桃樹，不是松樹，不是銀杏，不是梧桐。是皂角樹。犄角旮旯村口那棵。他認(rèn)出來了。樹干粗，皮裂，樹枝伸向天空，像在招手。樹蔭下，石墩上，牛老太太不在。石墩空著。南瓜子殼落了一地。
他走到樹下，蹲下來，撿起一片南瓜子殼。干的，脆的，一捏就碎。他站起來，往村里走。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門都關(guān)著。他走到自己家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開門，院子里，張阿婆不在。灶房的門開著，灶臺邊，面盆還在，濕布蓋著。他掀開濕布，面團(tuán)鼓起來了，比他走的時(shí)候大了一圈。他按了一下，面團(tuán)彈回來，軟，韌，有活的勁。
他蓋好濕布，轉(zhuǎn)身走出灶房。院子里，大黃不在。磨盤底下，空著。他蹲下來，摸磨盤底下的土，涼的，硬的。沒有狗毛。他站起來，走出院門。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他走到村中央，井臺邊。同心碑還在，青石的，刻著“同心井”。他伸手摸，石面涼，滑，像冰。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是他自己的臉。臉上有灰，眼有紅絲，嘴唇干裂。他笑了。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甜的。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村子還在，沒人。他站在村口，回頭看。路通向霧氣彌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懷里的石頭角，涼的，硬的。他把石頭角掏出來，攥在手心。太陽照在上面，不反光。他把它揣回去，緊了緊肩上行囊。沒回頭。他走出村口，路在腳下。他走了很遠(yuǎn)。身后，南瓜子殼落地的聲音又響了。噼啪，噼啪。他知道，那不是南瓜子殼在落。那是牛老太太在剝。她一直坐在石墩上，等他回來。只是他沒看見。
他走了。路還是那條路。他走了很久。這一次，他沒有再回到村口。路一直往前，沒有分岔，沒有盡頭。他走啊走，走啊走，走到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只知道腳還在動(dòng)。
有一天，他走不動(dòng)了。他蹲下來，坐在路邊。路邊的草是黃的，不是枯，是等。他拔了一根，咬在嘴里?？嗟模瑵?。他嚼了嚼，咽了。不是藥，是路。
他抬起頭。前面有一棵樹。不是皂角樹，不是槐樹，不是棗樹，不是柳樹，不是桃樹，不是松樹，不是銀杏，不是梧桐。是枯榮林里的那棵。半枯半榮?？莸哪沁呏ρ境?，榮的那邊葉子低垂。
他站起來，走到樹下。樹底下坐著一個(gè)少年。不是他。是另一個(gè)。臉熟，想不起是誰。
“你來了？”少年說。
“你是誰？”
“我是你?！?/p>
“你不是我。”
“我是你沒走完的路。”
他站住了。少年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口點(diǎn)了一下。那里是石頭角的位置。
“你帶著它走了很遠(yuǎn)。它該放下了?！?/p>
他摸了摸胸口。石頭角還在，涼的，硬的。他掏出來，攥在手心。太陽照在上面，不反光。他蹲下來，把石頭角放在樹根底下。土是軟的，石頭角陷進(jìn)去，被土蓋住了。
他站起來。少年不見了。樹還在?？莸哪沁吤俺鲆涣Ｐ卵?，很小，很綠。
他轉(zhuǎn)過身。面前沒有路。只有霧。白的，軟的。他站著沒動(dòng)。霧慢慢散了。前面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樹還在，石墩還在。牛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手里拿著南瓜子，在剝。
“回來了？”她沒抬頭。
“回來了。”
“找到了？”
“找到了?！?/p>
“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自己?！?/p>
牛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濁，但亮?！澳悄闶钦l？”
“我是大丶男孩?！?/p>
“大丶男孩是誰？”
“是走了很遠(yuǎn)的路，又走回來的人。”
牛老太太笑了，沒牙的嘴癟進(jìn)去。她把手里剝好的南瓜子遞給他。他接了，放進(jìn)嘴里。香的，咸的，有日頭的味道。
“吃完了就去睡。明天還有路要走?！?/p>
“走哪兒？”
“走你該走的路?！?/p>
他蹲在石墩旁邊，一顆一顆地吃南瓜子。殼落在地上，噼啪響。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老槐樹上，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大片。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牛老太太不在石墩上了。石墩空著。南瓜子殼落了一地。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村里。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門都開著。他走到自己家門口，門開著。院子里，張阿婆在擇菜。大黃趴在磨盤底下，尾巴掃著地。
“回來了？”她沒抬頭。
“回來了?！?/p>
“餓了？”
“餓了?！?/p>
“面在灶臺上，自己盛?！?/p>
他走進(jìn)灶房。灶臺邊，面盆還在，濕布蓋著。他掀開濕布，面團(tuán)已經(jīng)蒸了，擺在籠屜里，白白的，圓圓的，冒著熱氣。他拿了一個(gè)，咬了一口。軟的，甜的，有麥香。
他端著碗，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大黃從磨盤底下鉆出來，蹭了蹭他的腿。他掰了一塊，遞給大黃。大黃叼走了，蹲在院子里，慢慢地嚼。
陽光照在院子里，暖的。風(fēng)從村口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他吃完了一個(gè)饃，把碗放在門檻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饃屑。
“媽，我出去走走?！?/p>
“別走遠(yuǎn)了?！?/p>
“嗯。”
他走出院門。路是青石板，兩邊是院子，土墻，木門。他走到村中央，井臺邊。同心碑還在，青石的，刻著“同心井”。井水是清的，映著他的臉。是他自己的臉。臉上有灰，眼有紅絲，嘴唇干裂。他笑了。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甜的。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村子還在，人都在。他站在村口，回頭看。路通向山外。霧氣散了。
他摸了摸胸口。石頭角不在了。那里空空的，但暖。
他走出村口，路在腳下。不是枯榮林的路，是犄角旮旯的路。他走了幾步，回頭看。牛老太太不在石墩上。石墩空著。但南瓜子殼還在，風(fēng)一吹，噼啪響。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沒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