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是我的
日子總歸還要繼續(xù)下去，英子把精力都放在了小孫女的身上，她仍然逆著老天的安排管她的傻兒子，每天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只為教會他一項簡單的活計。
“他多學(xué)會一點，等以后俺們死了他就能多活一天?！?/p>
我的奶奶德英常常這樣告訴我。
大兒媳單位組織了春游，一伙人熱熱鬧鬧地去公園踏青。她帶著女兒一起去，同行的還有幾個單位的男同志女同志。
公園里的鴿子養(yǎng)得白白胖胖，小女孩看了就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吵著鬧著要喂鴿子。
大兒媳也許是走了太久的路，只覺得一陣眩暈趕忙坐在石凳上，她揉了揉太陽穴，看著身邊撅著嘴巴的女兒，無奈地笑了笑。
同行的小張今年剛進(jìn)單位，長得唇紅齒白一看就是個白面書生的模樣，大兒媳和幾個女同志都喜歡沒事打趣小張一番。他倒也不在意，依舊樂呵呵的樣子，大家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張樂樂”。
其實張樂樂不叫張樂樂，他叫張舒羽。
“尹姐，我?guī)湍憧磿⒆影?，你歇歇?！?/p>
大兒媳只得點點頭，看著張樂樂帶著女兒一溜小跑到鴿子窩那邊，一大群鴿子圍著女兒轉(zhuǎn)，都在眼巴巴等著她手里的食兒呢！
那天下午大兒媳單位還要開會，她把女兒送到婆婆那里之后就趕緊去開會了。小女兒一進(jìn)家門就覺得氣氛不對，英子半躺在沙發(fā)上，也不抬頭看她。
她扭扭捏捏地爬到沙發(fā)上，依偎在奶奶的大腿上：奶奶，奶奶。
英子半耷拉著眼皮，她把小孫女抱了下去，她的話哽在喉嚨，想說出口卻怕這么小點的孩子不懂。
“奶奶，今天媽媽帶我喂鴿子了?！?/p>
“還跟誰去喂的呀？”
“媽媽，還有一個......叔叔?！?/p>
英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果不其然，上午同住在南苑的馬子惠來找過她，聊起上午在公園遇到了大兒媳帶著女兒，還看見一個男人帶著小孫女喂鴿子。
英子只沖馬子惠搖搖手，大兒子小勇才去世沒多久，大兒媳怎么也不是這樣的人。如今在小孫女童言無忌的言語里聽得這些，她只覺得不堪入目。
英子的脾氣還是一點就著，她眼睛通紅地看著小孫女，她還深深沉浸在上午喂鴿子的快樂里。
“囡囡，你不要奶奶了，奶奶白養(yǎng)你了?！?/p>
英子話一出口就開始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其實是怕，怕大兒媳有一天帶著小孫女也離他而去。
“奶奶，我沒有......”小孫女嚇壞了，也開始學(xué)著奶奶哭，哭得眼淚鼻涕都混在一起。
祖孫倆的哭聲越來越大，小斌撓了撓頭從另一個房間過來，他看著被眼淚淹著的兩人，皺了皺眉頭道：哭哭哭，沒完沒了，大的哭完小的哭，煩死了！媽你別哭啦！
小斌沖上來拉著小孫女的手就要走，英子一把拽過來，沖小斌喊：孫女是我的！
小孫女被夾在二人中間，她真的嚇壞了，哆哆嗦嗦地想要給奶奶說那個帶她喂鴿子的叔叔其實是跟媽媽一起上班的人，叔叔人很好，叔叔也不想做我的爸爸，叔叔有自己的小寶寶，她還看到了小寶寶的照片嘞。
這些話都被嚇得沒能出口，她一直哭一直哭，她感覺英子似乎在懷疑她，并且懷疑她的母親，她隱隱約約替母親感到委屈，也替自己委屈。她哭得太傷心以至于開始打嗝，怎么止也止不住。
等到傍晚文賢回來，小孫女一個激靈跑到文賢懷里，文賢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發(fā)：餓啦？
她點點頭，不敢再看陰影里的英子。
后來那件事不了了之，英子總是囑咐她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大兒媳，在那個晚上，小孫女第一次失眠了，她突然有點害怕英子。在文賢和英子兩個人中，雖然小時候英子照顧她最多，可她心里偏偏越來越覺得文賢更好。以至于后來我的奶奶德英總是在生我氣的時候說：
你的爺爺是好爺爺，你奶奶是壞奶奶。
我想起原來睡在英子的床上，把腳丫子登在英子柔軟的肚子上取暖。
我想起英子摟著她睡午覺，臨睡前總要給我唱一首歌，她唱歌很好聽，句句都在調(diào)上?！陡璩》排＠伞肥撬浀米钍斓那?。
我還想起英子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花手絹，用來包硝酸甘油和速效救心丸，她那時心臟就不太好了，所以英子的床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再后來，我還記得小時候最喜歡在奶奶的床上睡午覺，因為可以一覺睡到晚飯時間，我喜歡聽著英子和文賢忙碌做飯的聲音醒來，醒來后還會偷偷的假寐一會，悄悄地看他們?nèi)绾伟扬埐硕说娇蛷d，又是如何輕柔地喚她起床吃飯。
奶奶，我不會離開你的。
咚咚咚，我聽到了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