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都剌的這兩句詩，寫的是一種極致的清冷與孤寂，它不是緩緩滲入骨髓的陰冷，而是一種瞬間將你凍結(jié)的、帶有強烈沖擊力的感官體驗。詩人用兩句話，構(gòu)建了一個無比遼闊而又無比寂靜的深夜世界。
先看上句，"寒砧萬戶月如水"。這是一個廣角鏡頭。聲音的來源是“砧”，也就是搗衣石，這是古代秋夜里最常見的聲音，家家戶戶都在為遠方的親人準(zhǔn)備過冬的衣物。但這聲音前頭加了一個“寒”字，一下子就定了性，這不是溫暖的家常，而是帶著涼意的牽掛。更厲害的是“萬戶”，這聲音不是零星的，而是從全城成千上萬的窗戶里傳出來，匯成一片，在水一樣清冷的月光下流淌。這里的月光“如水”，不是溫柔，而是冰冷，它把整個揚州城都浸泡在這片清輝和無邊的砧聲里。這是一種屬于人間的、彌漫開來的集體鄉(xiāng)愁。
而真正讓人拍案叫絕的是下一句，"塞雁一聲霜滿天"。如果說上一句是廣闊的、持續(xù)的背景音，這一句就是石破天驚的一聲絕響。從“萬戶”的喧鬧，鏡頭猛然拉向高空，聚焦于一只“塞雁”。這只從邊塞方向傳來的孤雁，只叫了“一聲”。就是這孤零零的一聲長鳴，劃破了整個夜空。
緊接著，是神來之筆——“霜滿天”。雁的一聲悲鳴，怎么會帶來滿天冰霜？這當(dāng)然不是物理現(xiàn)實，而是一種驚人的心理感受和藝術(shù)夸張。詩人的意思是，這一聲雁鳴是如此的凄厲、高亢、寒冷，以至于它仿佛有了一種魔力，能將空氣中所有無形的寒意瞬間凝結(jié)成有形的冰霜，撒滿整個天幕。這是一種聽覺上的寒意瞬間轉(zhuǎn)化為觸覺和視覺上的冰冷。聲音仿佛有了質(zhì)量，有了溫度，它不再是虛無的，而是可以感受的“霜”。
這兩句詩的妙處就在于這種宏大與尖銳的對比。前一句用“萬戶”寫出了人間無盡的、低回的愁緒；后一句則用“一聲”寫出了天地間最極致的、刺骨的孤單。那一萬戶的砧聲，仿佛都在為這一聲雁鳴做鋪墊。當(dāng)雁聲響起，所有的愁緒都被這一聲帶到了最高點，然后凝結(jié)成霜，覆蓋了一切。詩人作為一個身在驛站的旅人，他聽到了城中的砧聲，也聽到了天上的雁鳴，這兩種聲音最終都在他心里匯成了一種感覺，那就是“霜滿天”的、無處可逃的孤寒。這是一種何等驚人的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