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pter? 1? ? ? 冬夜
起風(fēng)了，她的手越來越冷。
隔著黑夜聊天的星星還在，二十米開外，路燈仿佛比平時昏黃一點(diǎn)。
還要說些什么呢？言不由衷，眼神也會出賣她。
有腳步聲，她側(cè)了一下身子。石子小道很窄，她往他身邊靠了一點(diǎn)。抽著煙的男人匆匆而過，她悄悄屏住了氣。
明天就要走了，要說些什么呢？
風(fēng)大了一些，有嗚咽的聲音。他摸了一下她的手，嘆了一聲，然后放進(jìn)自己兜里，用手包住。
她看著他，覺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風(fēng)好像停了。
還要說些什么呢？越來越晚了，她有點(diǎn)焦急。
風(fēng)又吹了起來，嗚咽聲大了。她抬頭看他，鼻梁真高啊。她突然想用手摸一下自己的小鼻子，手松開了，一股冷風(fēng)瞬間竄進(jìn)手心，她抖了一下。
還要說什么呢？她把手放在嘴邊哈著氣。
他在看著她。
他笑著，牙齒真齊，她想。
風(fēng)呼號著。
這幾年，他成熟了好多。
她知道要說什么了，不禁松了口氣。風(fēng)吹進(jìn)她的眼睛，眼淚快出來了。
她又側(cè)了一下身子，擦了一下眼睛。他轉(zhuǎn)到她前面，為她擋住了風(fēng)。
她兩只手更冷了，像結(jié)冰的石頭，這兩塊石頭不知不覺已經(jīng)挪到了他的臉上。
她的心開始狂跳，他不笑了，看著她。
風(fēng)好大，樹枝左搖右擺。
“我想親一下你”，她盯著黑到發(fā)光的眼眸顫抖著。
這是第一個可以記錄的夢。蘇致醒了之后，嚼著面包，翻到了一個還算精致的筆記本。藕合色封皮，有個女孩閉著眼睛，臉龐輪廓顏色稍深，是丁香紫。
蘇致深呼一口氣，檢查了一下鉛筆。這幾個月，她覺得自己出了點(diǎn)問題，和年齡不符的健忘讓她苦惱異常?？障聛淼臅r間她會刻意去回想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但總會頭疼欲裂，什么都想不起來。咨詢了相熟的朋友，他在醫(yī)院精神科，主攻心理與睡眠，在認(rèn)真分析了她的癥狀后，蘇致得到了一個具有可行性的招兒:記夢。
記夢，實(shí)施起來并不容易。很多夢在蘇致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就忘記了，有時候她都會懷疑自己是否做夢了。已經(jīng)半個多月了，她一個夢都沒有記錄下來，像今早這么清晰如影像的夢，對蘇致而言是第一次。所以，她很激動，也很有儀式感。
Capter 2? ? ? 知了聲聲
今天星期二，蘇致要去干兼職的地方。早上茶館基本沒人，蘇致洗好了茶杯，將茶葉分類編碼后，呆呆立在柜臺前。昨夜的夢很清純，蘇致覺得好笑，但記錄必須得做，她迅速從包里拿出了筆記本。
她說，要吃蛋糕，要聽歌，還要自由地大笑。
云彩很好看，天很藍(lán)。
她和他要去小廣場，算成績。
她說就算再做一遍高考題，也沒有以前的壓抑。
歌曲輕快，知了在叫，這是夏天。
她閉上了眼睛，仰著頭，感受風(fēng)和夕陽。
人不多，散步的人很悠閑。
她和他坐在小臺階上，暮色漸濃，陶醉于夏夜月滿天。
他偷偷地牽起她的手。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不敢回頭。他的手真大。
她還是聽歌，還是瞇著眼。她已經(jīng)和水泥融為了一體。
她的手開始出汗，她的耳朵變得滾燙。
忽然，他的臉放大在她眼前，她看到了他的睫毛。她緊閉上眼睛。
知了在叫。
老板進(jìn)來了，蘇致趕緊合上本子。老板是個和善的老頭，禿頂，喜歡握著茶壺聽秦腔。他看了看蘇致，招手示意她過去，蘇致趕忙跟著。老板挑了個位置坐下，蘇致也跟著坐在旁邊，“白天人不多，我也在，你就進(jìn)里面看書吧，不用跟我打招呼的?！崩习鍔A著核桃，把桃仁剝出來，放到蘇致手心里，慢慢地說。蘇致對著老板，做出了得令的手勢，兩人仰天大笑。
Capter 3? 水杯
早操時間。
只有兩個水壺，打掃衛(wèi)生的同學(xué)已經(jīng)人手多杯，排隊(duì)等候。
冬天的早晨，熱水杯是pick1。
她和朋友呼啦啦涌進(jìn)教室。
搖鈴響了三聲，有按摩師拿著精油走了進(jìn)來。蘇致趕緊放下筆去接，這是這個月找的第三份兼職了，蘇致感覺在記夢的時間分配上不夠，她邊往理療盒里倒著精油，邊思忖著是否要辭掉這個費(fèi)事的工作。
下午五點(diǎn)，可以休息了。蘇致揉揉肩膀，坐在休息室的轉(zhuǎn)椅上，拿出了本子，幸虧昨晚的夢還沒忘。她接著寫:
倒數(shù)第三排，中間桌子上，一大杯水冒著親切的熱氣。她欣喜地掃向四周。
他朝著她眨眼，然后揮手。
她沖了下去，嘴里嚷著“同桌萬歲”。
擰上杯蓋，她捧著水杯，湊近自己冰涼的臉蛋兒。
手套在桌子上趴著，他把手伸了進(jìn)去，驚訝地看著她。
她用臉使勁貼著杯子，然后無奈地點(diǎn)頭，手套對她而言實(shí)在無用。
突然，他兩手蓋住她的手。
她慌張地看著杯子，他的手比杯子暖和。
有同學(xué)小心翼翼地端著滿滿一杯水走下講臺。
她抽回手，捧著杯子，轉(zhuǎn)身朝著窗口。
蘇致嘆了口氣，都是好夢啊。“什么夢？春夢？”Y滿滿一口煎餅果子，兩只眼睛里全是八卦的火焰。蘇致嚇了一跳，難道自己又脫口而出了？自言自語的毛病真得改改了?！搬葆宓娜耍悦５娜松?，罷了罷了……”蘇致?lián)u著頭，裝起了腔調(diào)，Y使勁兒翻著白眼，翹起蘭花指把手機(jī)解屏，嘴里還嘟囔著“明明有一個小本本，絕對有貓膩，別讓我逮住……”綜藝節(jié)目里面的笑聲已經(jīng)傳了出來，Y立馬跟著手舞足蹈了，蘇致暗暗舒了口氣。
capter 4? 皂莢樹
連續(xù)三天陰雨，蘇致拉開窗簾看了一下，又陷進(jìn)了被子里去。自從感冒告假，蘇致就成了廢柴，不分晝夜蒙頭大睡。這會兒要不是太餓，她都不會睜眼。蘇致掙扎著跪了起來，頭還是痛，眼前的家具都搖搖晃晃的?！笆遣皇窃趬衾锍缘娘垼俊毖矍拌屏藗€人，聲音里滿是嫌棄。她撩開劉海，原來是閨蜜L。
L已經(jīng)買來了午飯，蘇致毫不客氣地將每個盤子都嘗了個遍，看著L收拾殘羹剩飯也臉不紅心不跳，她就想享受為數(shù)不多的被照顧的時間。突然，有一段夢斷斷續(xù)續(xù)地跳了出來，慢慢地清晰了起來，蘇致從凳子上一躍而起，彈向床頭安靜等待的“夢的筆記本”。
她晃著手里的作業(yè)本，在一扇生銹了的鐵門前。
里面很安靜，不像有人住的房子。她踟躕了許久，終于下定決心，扣響了門。
有動靜，聲音離她近了，門被打開了。
她看到了一張不能再疲倦的臉和半臉的胡渣，是誰呢？她跟著這個趿拉著布鞋的男人，跟著他拎著的抹布，邁了進(jìn)去。
又是一道門，就在剛進(jìn)大門三四步。不過這道門只有門框和門簾，沒有門扇。
門簾被掀起來搭到了掛鉤上，她看到熟悉的那張臉，仍然是唇色白，眼眶青。她走了過去，那張臉看到了她，皺了起來，又舒展開。
她找出準(zhǔn)備好的便簽，寫上她心里的一句話：快點(diǎn)好起來，我等你來。
布鞋過來了，給她端上了水和餅。她感激地擺手，翻過便簽繼續(xù)寫：謝謝叔叔，我吃過了。
“接下來是什么？明明很重要，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了！”蘇致大聲喊著，L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好奇地看著她，洗碗的手還是沒停下?！坝幸惶幙瞻祝趺崔k，啊，想不起來～”蘇致懊惱地叫著，用拳頭敲著腦袋。無論她怎樣回想，這一處如同被橡皮擦掉的一般，毫無痕跡。摳了好久，最終無果，蘇致也只好作罷。L漂洗了碗和盤子，擦了擦手，走過來蹲在蘇致身旁：“你在干什么？創(chuàng)作？”
蘇致咬著鉛筆頭，都快咬出鉛芯了，終于，想起了最后一個場景。她怔了一會兒，緩緩寫著：
往門口走時，她才看到，門前有棵很大的皂莢樹，枝椏伸進(jìn)了院墻，黃白小花落了一地。
Capter? 5? 叢林里的魚
一個尋常周末。蘇致捏著本書，癱在椅子上。一天之內(nèi)，L已經(jīng)約了她4次，她重復(fù)一個回答：沒精神。昨夜的夢讓蘇致消耗了太多能量，像跟別人打了一架，渾身酸疼，四肢無力。
她游蕩在房間里，干了多余的事情，比如剪掉已經(jīng)修好的花枝。最后，還是踱步到床頭。
白裙子依然飄著，和她一樣忐忑不安。
她看見弓著背的巨獸發(fā)瘋似的捶打著那個氣息微弱的女人，背后望過去真像只被漁夫捕住的變種龍蝦，氣急敗壞的觸須跟著它的螯上下?lián)u晃。
像是在回應(yīng)他，女人微張的眼睛迸射出無盡的恨意，那么決絕。
她在腦海中迅速構(gòu)想著，掀開門闖進(jìn)去，拽開還在揮舞著拳頭的怪物，把奄奄一息的女人攙起來，迎著雪花一般的星星，一深一淺地走出去……
可她仍在窗外，瑟瑟發(fā)抖，腳似乎陷進(jìn)了沼澤，那種下沉的絕望讓她快要窒息。
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隨季風(fēng)飛走的魚，被拋棄在無邊際的叢林中。
轟隆一聲，窗外，打雷了。一場陣雨，即將來臨。
蘇致看著漸黑的天，拉上了窗簾。
Capter? 6? ? 藍(lán)蝴蝶
終于不用被鬧鐘吵醒。蘇致閉著眼，露出滿足的微笑。因?yàn)榧媛毺畛淞丝臻e時間，每天連軸轉(zhuǎn)，蘇致累到無力，只渴望自然醒。昨晚做了夢，雖然不知從哪截取的橫斷面，無頭無尾，但蘇致記得清楚。
空氣變得厚重，她睜眼環(huán)顧四周，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成了藍(lán)天的一部分。有云在睫毛邊舞蹈，怪癢的。
她使勁兒擠出了半邊臉龐，灰白相間的高樓干擾視線。
有一個女孩，在滲透了孤獨(dú)的房間里。窗開著，女孩低著頭。
她看著女孩的腳，紅色指甲油已經(jīng)褪色，腳面上，有一只藍(lán)蝴蝶。
對，是藍(lán)蝴蝶。她知道，女孩哭起來像玉碎，像殼破，像撕開箱子里的泡沫隔板。
她可以看到很多人形單影只，她想在同一時間擁抱眾生，這種念頭很熟悉，好像不止一次。
“砰”～蘇致停下筆，一只鳥撞上了窗玻璃，翅膀還在扇，腦袋估計已經(jīng)暈了，掙扎了幾次都沒飛起來。蘇致看著它，覺得有時候窗子太干凈也不是好事，給鳥造成了傷害，對自己也是困擾。
蘇致小心地打開窗，手伸到一半，又撤了回來。此時，不要插手好像更好一些。蘇致輕輕拉上半邊窗簾，返回到桌前。
最近的夢斷斷續(xù)續(xù)，有時候會做好幾個夢，醒來后容易混亂也容易忘記，蘇致覺得原因在于兼職，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蘇致總覺得夢中的藍(lán)蝴蝶在哪兒見過，她找出自己以前的各種本子，開始狂翻。有一張藍(lán)色水漾印紙，赫然寫著三個大字：藍(lán)蝴蝶。這是她年輕時寫的一首小詩：
年輕的人們/都見過一只藍(lán)蝴蝶/在風(fēng)吹柳梢頭時振翅/在二胡悲腔起時理須/在你臉紅時飛起
后來/藍(lán)蝴蝶停在我眼里/飛向過去
蘇致看了看窗外，鳥兒不知何時飛走了。窗簾跟著微風(fēng)輕輕擺動。她想起了夢的結(jié)尾，低頭寫下：
女孩和她長了一樣的臉龐。
Capter? 7? 塵曲
又是一年高考時。蘇致看著多半月被刷屏的各省分?jǐn)?shù)線，決定命運(yùn)的選擇，有人歡喜有人憂。如往年一樣，縣城各校出了光榮榜，大大的照片，加上名字，分?jǐn)?shù)，在那里分布陳列。蘇致翻來了筆記本，真是日有所想夜有所夢，只不過這次與之前不同，她好像替別人做了夢。
他知道，別人還在說他沒心沒肺，沒人知道他在看到成績的那一刻內(nèi)心跑過千軍萬馬，眼神瞬間的黯淡都只是他給自己的表演。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踩著自行車在驕陽的暴曬下，身上慢慢滲出的充滿柏油馬路獨(dú)特氣味的汗水，狼狽又疲乏的模樣有多么讓人嫌棄。
他何嘗不討厭現(xiàn)在的自己，如今的茍延殘喘比將死之人等待未知時間更煎熬。在漆黑的夜里睜大眼睛也尋不到半點(diǎn)可以存活的理由，所以想著這一切該到此為止，可連自己去了結(jié)都害怕，這讓他更討厭……
他已經(jīng)能感知到這會兒家里親人們的吵嚷以及通過各種渠道打聽獻(xiàn)策的姑嬸婆姨們的絮叨，這種感覺比悶熱的天氣更讓人焦躁 。手機(jī)又在震動了，他不耐煩的瞄了一眼。
隨著狠狠的一拉，自行車刺耳地呻吟了一身，他大口的喘著氣，看著躍動在屏幕上的幾個字:成績一出，是否蒼老十歲？他懊惱的看著曬得一覽無余的明晃晃的這條路，調(diào)轉(zhuǎn)了車頭，緩緩地推向家的方向，對著電話那頭，他道出了惆悵。
……
蘇致都能想到，“男主”在此后的一周面對的持續(xù)性的吵嚷和嘆氣。很多人抱著自己的分?jǐn)?shù)在高處謙虛著，很多人驕傲地作為一個家族榮光的傳播者，只是這很多人里面偏偏沒有他，就是沒有他。
蘇致也曾經(jīng)歷過這樣的時刻。有時也覺得人心險惡，寧愿不相信任何人，獨(dú)自守住一隅而喜形于色或涕泗橫流。但莫名其妙的是，經(jīng)常會因?yàn)閯e人的舉手之勞而感恩戴德，好像閉著眼都能看到花香，聽著風(fēng)吹過也能感受到草的舞蹈。或許，茍且或高尚的活，都是有這樣的意義吧。
別人的人生只能是別人的。綠燈亮了，蘇致拉了一下掛包，大步流星地穿過了人群。
Capter 8? 太陽雨
三月的下午，風(fēng)拉扯著在村口唱了許多年很窮的民謠的老樹，悲切地代替了原本是二胡才應(yīng)有的調(diào)。雨是一時一時的，來的猛，去得快。蘇致在雨聲中，看著遠(yuǎn)處一片一片的玉米地，葉子歡快地抖落了噴灑的甘霖，沐浴后的她們迎著那風(fēng)，驕傲的挺立著。
這是工作以來的第四次春游，但是還沒到目的地，便下起了雨。途經(jīng)一個小村，二三十號人只能一窩蜂塞了進(jìn)去。人多，分散到不同的人家去，淳樸的當(dāng)?shù)鼐用駷樗麄兲峁┝藷崴?。蘇致喝了點(diǎn)水，擺脫了同事們的關(guān)懷，一個人溜了出來。
太陽普照，雨卻正常下，互不干擾。蘇致拿出本子，琢磨了一會兒，開始下筆:
她提著飯盒進(jìn)了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讓她打了個寒顫。有人蹲在樓梯口的窗戶旁抽煙，眉毛擰到了一起。她向著三樓南端，擠過不見少的人，來到最后一間病房。
推開門的瞬間，她笑了起來，朝靠窗的病床走去?？坑沂值拇采嫌袀€婦人，一手遮著眼睛，一手掉在床頭打點(diǎn)滴。
她打開了飯盒，盛出了湯，扶起了病床上的人。
她在說話，聲音小而溫柔。
后來，她說了再見。
是個清晨，她背著一把吉他，站在十字路口。有匆匆忙忙趕往學(xué)校的學(xué)生，自行車在眼前穿梭。他們的臉或嚴(yán)肅或疲憊或興奮，但都是那么讓她神往。
她準(zhǔn)備穿過馬路，所以扭著頭看車流?！鞍パ絶”一個男孩慌張地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車頭歪向路邊。
是一個學(xué)生。干凈又靦腆。他左手撿起書包，右手離開了車把，朝她不好意思地擺了擺。
“對不起～”
他笑了，臉蛋紅了，然后紅色蔓延到脖子根。自行車駛出她的視野。
這兩個夢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出現(xiàn)在同一個晚上，無縫銜接。
蘇致想起了高中的自己，每天都疲憊，但每天期待著和喜歡的人們一起的用心時光。他們的臉，他們的笑，舉手投足如今都已模糊虛化。
若是現(xiàn)在讓她在靜謐的夜晚盯著厚厚的試題資料，她只會崩潰。在這個世界，無拘無束的前進(jìn)時刻總是少數(shù)。
蘇致起身，屋外陽光燦爛，像沒下過雨一樣。
Capter 9? 無聲電影
蘇致接著電話，頂著細(xì)雨奔跑著，終于趕上了末班車。公交車換新的了，可總是感覺容易惡心，可能是缺少一股人味兒吧。
晚上朋友聚會，有一對情侶借機(jī)拿出了相愛的證據(jù)。蘇致看著他們的甜蜜，聽著別人的祝福中隱隱約約的羨慕和嫉妒。
短暫的獲得一個人的心，就這么簡單，只要你微笑著為她\他準(zhǔn)備一份禮物就可以?？墒?，短暫的感激與持續(xù)的愛惜差了十萬八千里。
蘇致是在一群人里面最容易感到孤獨(dú)的人，她無目的，無焦點(diǎn)地看著熱鬧的人們。
坐在他們中間的時候，蘇致的心情很奇怪，有狂亂的風(fēng)在心里肆虐。不知是不是因?yàn)楦蟮墓陋?dú)感和更強(qiáng)的熱望交鋒，才會如此。
當(dāng)下，在無幾人的公交里，蘇致倒安心了許多。她可以理清思緒，干自己的事。
一個被“判”為精神分裂的女孩，在昏暗的房間里歇斯底里的呼喊。
周圍的人們被折磨著，在她的尖叫聲中慌張痛苦。
不知為何，沒有太陽。房間很暗，也沒有燈。
女孩在自我宣判，在自我懲罰。她將不存在的人物嫁接到記憶中，為自己構(gòu)建了一個世界。
她自問自答，自導(dǎo)自演。她虛構(gòu)了一個當(dāng)兵的表哥，口哨會在必要的時候吹響，比如伴隨激進(jìn)的歌曲，比如在表哥匯報工作時，或者就在某一刻。
她有時是個聽話的學(xué)生，背誦古詩，又突然轉(zhuǎn)化成護(hù)士，對著空氣噓寒問暖。她一人分飾多角，模仿到位，讓人訝異。
她的精神早已超出體外，這個軀殼對她來說只是累贅，皮囊自己無法承受她的靈魂。
上天讓她的精神死亡，不再擁有自己。
可是，她就像一尊神，吐眾口之言。
倒似舉世皆濁，獨(dú)清醒她一人。
還有三站，車窗外蒙蒙，蘇致長久地沉默著。描述夢境，很不容易。為了維護(hù)記憶的這種堅持，到頭來究竟是什么。
因?yàn)樗谀承r刻，借縹緲的幻想與未知的空間隱藏愁緒，相信鬼魂與神仙的存在，聽任命運(yùn)的試煉。
因?yàn)樗惺艿降?，是自己的孤單和委屈，是未盡常人之事的缺憾，是不可言說的真相，是遙遠(yuǎn)不可達(dá)的夢想。
雨大了一些，蘇致又得準(zhǔn)備極速奔跑了。
Capter? 10? 素瓷靜遞
快一月過去了，蘇致慢悠悠翻著日歷。有三件事需要去做，首先辭掉兼職，其次去醫(yī)院做一次全身體檢，最后申請假期。
有時候追逐夢想努力奮斗也可以很諷刺。蘇致清楚地知道，自己出現(xiàn)了問題。先確保身體健康，再讓心靈休息。
當(dāng)然，蘇致不否認(rèn)，L每天在耳邊念叨的電影中的臺詞“害怕不是真正的害怕，冷漠才是～死亡不是真正的告別，忘卻才是”，無形中讓她思考了許多。
現(xiàn)在，蘇致的一天的規(guī)劃已經(jīng)完成：記夢——辭工。
春日，楊柳青青。她站在四樓的窗前，呆呆地望著樓下正在被修剪的奇形怪狀的小樹。
她好像得走了。所以，她有一絲憂愁，又有一點(diǎn)期待。她在等著某個人。年輕的人們一堆一堆，擁擠著，推搡著，潮水一般涌出了教學(xué)樓。
竟然，那個人拍著籃球真的就那么經(jīng)過了。他戴著她送給他的鴨舌帽，她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了他。她很滿足，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去。
奇妙的是，他竟然回頭看向了四樓，就那么背著陽光仰望著。她怔住了，血液往心頭涌。她很興奮，想大叫。
他看到她了，那么遠(yuǎn)，朝著她揮手。他停下來不走了，身旁的朋友也停了下來。她也猛揮手，很是欣喜。
她身邊聚集了很多人，她們一起向著樓下的他們揮手。大家都在靜默中，張著嘴，紅著眼。
她聽得到每個人心底的聲音。
蘇致倒了杯水，趴在桌上，看著朝陽緩緩升起。如此安靜美好的時光，如此難忘心動的夢。
她想起并不遙遠(yuǎn)的過去，稚嫩臉龐上不竭的眼淚，想起那枚滲透他汗水的金牌，想起那句屬于他們的暗號：
天王蓋地虎，小雞燉蘑菇。
“凈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蘇致這時正看到張岱的《西湖七月半》。
Capter 11 荊棘王冠
因?yàn)橄掠辏囌緵]幾個人。售票員百無聊賴，摸著鍵盤發(fā)著呆。蘇致收拾得很輕便，因?yàn)榧倨诓婚L，所以只用背包裝了生活必需品和一個星期內(nèi)的換洗衣物。
蘇致很輕易地買到了票。一個小縣城，在西北干燥的土地上，那里有漫山遍野的花。蘇致就是想那些花了。
離發(fā)車還有一段時間，蘇致將本子擱在腿上，看著車窗上的雨痕。
醫(yī)院里。
一個大肚子女人和一個大肚子男人。男人高高舉著吊瓶，女人慢慢地挪著步子，從她面前過去了。
她進(jìn)了病房，直奔目的。里面還有兩人。男人三十好幾，頭發(fā)稀疏但是很黑，嘴唇白，還沒娶到老婆。因?yàn)榱馨透腥径≡褐委?，平日躺臥居多。母親上周剛做完手術(shù)，所以他姐夫跟著照顧他。
姐夫面相老實(shí)，穿著印有某工廠名字的紅色短袖，提著裝過白酒的紅色布提袋，說起話來緩慢真摯?？偸翘崞鹚暮⒆樱f起他的教育方式時很自信。
她身邊的人卻吃不了多少飯，一直在吐。他看過去一直平和，并且安靜，痛苦神色其實(shí)比不過躺著的男人。
耳朵里，音樂從頭開始播放了。蘇致的列表里沒幾首歌，循環(huán)播放也不覺得膩煩。不過，這會蘇致的睡意襲來。她看了看本子上的紫色臉龐，那女孩也是睡得安詳。
蘇致打開背包，把本子放在夾層中，摘掉了耳機(jī)。
雨聲，是最好的催眠劑。
Capter12? 大象席地而坐
五點(diǎn)一刻，天還是很黑，十月過了許久。蘇致緩緩起身，窗簾忽明忽暗，有車從下面悄悄駛出去了。眼眶疼，蘇致不自主地開始做眼保健操。每天都可以聽到的廣播，卻都在無意中忽略，蘇致沒忍住，給了自己譏諷的一笑。
翻來本子，看看日期，恍然大好時光已逝。蘇致嘆了口氣，這病未除，夢也七零八落，時有時無?！叭碎g可真不值得讓人費(fèi)神”。蘇致想到一句話，脫口而出后，愣了一秒鐘，隨即坦然，畢竟這句話此時她深為認(rèn)同。
“他疼到無法咳嗽，但是醫(yī)生一直讓他咳嗽。
他轉(zhuǎn)過臉去，悲哀就此溢出來?？偸怯袆e人無法體會的痛處。喜鵲又叫了，今日還有期待的人來么？
看著院里老鼠的腸胃，他想起昨夜野貓子的叫聲，聲聲尖厲。
有人給他發(fā)了短信。
他對手機(jī)并不熟，很多操作不是很會。寫字的時候，拿著張紙，和小孩一樣蹲在桌邊，歪著頭，一筆一劃。
喜鵲又叫了。他挪到院里的向陽處，朝著門的方向，用帽子遮上眼睛?！?/i>
蘇致看到墻上的那首詩，夢中，分明有人如電影旁白般，用那鑿?fù)溉诵牡囊簦谧x著。
“我不關(guān)心你認(rèn)識何人，為什么在此處。
我想知道，生命之火熊熊燃燒時，
你是否敢和我一起，
站在火焰中央，凜然不怵。
我不關(guān)心你在哪里受什么教育，
我想知道，當(dāng)一切都背棄了你，是什么將你支撐著前行。
我想知道，你是否經(jīng)受得住孤獨(dú)，
空虛時，你是否真正熱愛獨(dú)處?！?/i>
蘇致眼睛疼了，“沒有誰該一直困惑”。蘇致這會想去趟超市。再讀讀墻上的那首詩，A4紙上的那些文字，在一張北歐白楓壁紙上，顯得很是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