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19年初那個小年夜里,爺爺走了。那時我在成都的家,吃晚飯過后接到姑姑的電話,不知道怎么面對和接受,推開了安慰我的婆婆,把手機(jī)也甩掉,沖上了樓頂天臺,又重重一屁股摔在地上,想哭但是沒聲兒,嗓子跟啞了一樣,沙啞地轟鳴著。當(dāng)時再撕心裂肺也過去了,等我第二天飛機(jī)火車一路奔到家,第一眼看到馬女士,她看著我半天,噙著淚然后哽咽了。良久說了一句,去看看你爺爺吧。

狗年過去了,豬年又來了。這一年,馬女士開啟了一個人的晚年生活。

在大家的努力下,終于,馬女士同意搬下山,住進(jìn)了以前礦上分給爺爺?shù)臉欠坷?,那是二叔沒搬新家之前住的房子,馬女士之前堅決不肯搬,認(rèn)為既然是給兒子的房子,沒有住回來的道理。幸好因為山上沒有自來水,爺爺走了后也沒人大量用水了,她失去了“重金求水”的理由,半推半就的也就下山了。

姑姑只要周末放假就常常去陪伴她。二叔因為身體原因,并不常去,可能他不想讓老母親看到自己病懨懨的樣子,也是精力大不如前了,確診了胰腺癌之后,全家都籠罩在一片陰郁之中,他更是掙扎在心理生理的雙重懸崖邊上,誰都伸不上手。

馬女士開始每日誦經(jīng),皈依念佛,穿了居士服,請了菩薩像,早晚拜佛,期盼金石為開。姑姑說,干枯瘦小的她在地上,頭磕得咣咣響,為了二叔的病情,相信心誠則靈。我堂弟跟學(xué)校請了長假,陪伴在二叔身邊。二叔精神好點的時候,會給我打電話,總是都說好事情,單位捐款啦、身體輕松啦、同事看望啦...這一類的。最后一次,我們說的是,馬上我公司暑假了,回去看他,回去見,見面聊。沒想到面見到了,卻再也聊不成了。

也不能說皈依念佛沒起到作用,都說胰腺癌痛不欲生,但二叔好像全然沒受什么痛苦折磨地走了。其實眾生因果不同,際遇難測,命中已定,實在不是保持誠心就能萬事靈驗的,如果事事遂心,世上哪有無奈二字。

那個夏天我趕回大同,剛下火車,才被告知與二叔已經(jīng)天人永隔,現(xiàn)實重重地劈頭蓋臉的打在我身上,實在難以接受。等我見到奶奶后,感覺又回到了半年前爺爺走的那個隆冬。她的表情想哭但又沒哭,嗔怪我說,二叔等你回來的,究竟是沒等到。我那時感受到的痛,心中的郁結(jié)難平,至今想到還能回味起幾分。

說起來爺爺走的時候,畢竟已經(jīng)83歲了,他的癡呆癥從單純的嗜睡,到最后大小便失禁,半癱瘓在床,在這十多年漫長的歲月中,給了我們足夠的緩沖,去接受他總會離開我們的這一現(xiàn)實,我們都心知肚明,這一天遲早都要來的。而二叔從確診到離開,不過匆匆半年,沒有人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做好心理準(zhǔn)備,何況二叔是一個,比誰都能干活、能吃能喝、身強(qiáng)體健、極少生病的人,在我們心中誰都有可能突然倒下,唯獨沒想過是他。

在此之前,在爺爺糊涂,爸爸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二叔和姑姑的是奶奶全部的依賴和安全感。尤其兒子畢竟能做很多女兒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漏雨了上房頂遮蓋、比如天冷了安爐子裝煙囪、比如接電線安插座、比如把爺爺抱起來坐或者翻身,或者,就簡簡單單做一個常去陪伴的兒子。二叔很重要,對馬女士來說是尤其重要的,她沒說我也知道。但是二叔走的時候,摸著棺材的這個老人還是接受了這個殘忍現(xiàn)實。沒人能度量出她心里的痛苦和不舍,沒有人,是的,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馬女士就這樣接連失去了老公,二兒子。大兒子還住在醫(yī)院里。身邊只剩小女兒,就是我的姑姑陪伴她,也僅限于周末有空時候。

我認(rèn)為她是很孤單的,但她說沒有。

我認(rèn)為她是很需要大家常去陪伴的,但她說不需要。

我認(rèn)為她常常都在等我的電話撥過去,但她說,你很忙,沒必要,我老了,是沒用的。

我知道她一向這么嘴硬,一向言不由衷,一向故作堅強(qiáng),一向如此,不愿帶給別人一絲一毫的負(fù)擔(dān)。

豬年的末尾,我買了票,想過年回去幾周陪陪她。結(jié)果,新冠肺炎來了。在全家人的阻攔下,我也沒有堅持回去,沒有抱到她。

令我開心的是,因為新冠,學(xué)校放假、居家隔離,我堂弟、表妹、姑姑姑父、二嬸,在奶奶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疫情基本平息。雖然我沒能回去,但至少這段時間里,馬女士家里很熱鬧,馬女士可以沒那么孤單,令我很滿意。

但是疫情會過去,學(xué)校會開學(xué),大家都會回歸正軌,馬女士還是會回歸獨自一個人的生活。

就正如現(xiàn)在這樣,她繼續(xù)念佛誦經(jīng)、逛街買點菜、自己對付著吃點、與電視為伴,每天看電視看到困,然后睡倒,再睜眼又是新的一天,一個人的新的一天?;蛟S她會等我們的電話,等我們發(fā)的微信視頻,等著我們跟她分享近期的生活和新鮮事。只不過待放下電話,周圍的空氣又重回寂靜冷清。

今年11月5號,她就整整80周歲、81虛歲了,身體還可以,就算有不可以的時候,她也從不講;記性也很好,尤其我很震驚,我提到的哪個高中同學(xué),她都能準(zhǔn)確回憶起我們之間發(fā)生過啥,實在令人欽佩;針線活也不馬虎,給她沒出生的重孫縫的小被子小褥子,郵寄給我后,我和小文感嘆了半天,這是一個八十耄耋的老人做的手工嗎?我覺得她很牛,真的很牛。我每天都在想念她。

最近我每天至少要跟馬女士通電話或者視頻一次,至少我跟她聊的短暫的個把小時中,她是開心的,是不孤獨的。我怕坐月子的時候就不能這么頻繁地跟她聊天了,趁現(xiàn)在多說幾句也好。我離她太遠(yuǎn)約等于個廢物,只有這件事我能為她做到,每天在線上陪伴她一會兒。希望我能早點見到她,抱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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