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武俠劇,最愛的場景不是男主瀟灑雙拳敵四手,也不是女主優(yōu)美拈花飛落葉。而是他們一路奔波后的夜晚,坐落篝火邊,取一樹枝,叉上烤魚、烤兔子、烤野雞,翻烤。擬音師還會給配上柴火噼啪食物被烤的滋滋冒油的動靜。但導演的鏡頭永遠只會對準翻轉的食物,絕不會拍到演員大啖烤肉嘴角流油的樣子,想來那樣的男女主就不會有翩翩的風姿了,觀眾心里的男女主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不然那愛情難免俗氣,俗氣的愛情觀眾不愛看,因為自己有。然而對屏幕前的我來說,那時那刻,我并不關心男女主的愛恨情仇,我只會琢磨,那篝火上的烤雞到底是什么樣的人間美味呢?
“恰慢酒”是益陽話里對晚上吃路邊攤的說法,益陽的市區(qū)里,有很多條夜宵攤的街。白天這些店鋪大門緊閉,只看到高高摞起的塑料膠凳和折疊桌,店鋪門前的大馬路上總有一層永遠也掃不干凈的黑黑的帶有些黏鞋底的油煙氣。一到晚上,這些街道就會熱鬧起來,路燈亮起來,店家自接的燈泡點起來。一張張桌子展開來,鋪上一次性塑料的桌布。食客們以青中年男人為主,在夏日的夜晚,他們總是光著膀子,三五成群,嘴里嚼著檳榔,耳朵上夾著煙,左手揮斥說理想,右手舉杯敬江湖。杯酒下肚后,高聲扯些發(fā)財?shù)摹⒘x氣的、痛快的、瀟灑的“卵談”。益陽話的“卵談”是個不雅的詞,但不妨礙大家都愛說。
小時候的我也不在乎他們的大人江湖,我只關心那燒烤爐上煙熏火燎,散發(fā)著炙熱香辣氣息的烤肉,到底好吃嗎?是的,很久很久,我都不知道答案,因為大人不允許小孩子吃路邊燒烤。有一次跟大人走在縣城的路上,大人興致一來,隨口說到:“有機會帶你恰慢酒?!边@勾起了我極大的期望,這期望的程度,大到二十多年后我坐在桌邊敲這一段文字的時候仍印象深刻,我甚至不記得人生第一次被表白的情話,卻記得那個午后大人隨口扯的一句笑語。為什么印象深刻呢?因為那期待巨大,卻從未實現(xiàn)。當自己也由小孩子變成了大人,才發(fā)現(xiàn),小孩子說話不算話會赧然,因為容易被大人譴責。但大人說話不算話的心理壓力會小很多,因為大家在長大的過程中,都學會了找借口。
長大后,我朋友圈文案常見的開頭:最近減肥。然而大多時候,只是嘴上喊喊。flag立完后,該吃的火鍋燒烤一頓也沒少。瘦到令自己怦然心動的時候,極少。朋友吐槽我每次約飯都是燒烤火鍋,沒一點創(chuàng)意,但我總樂此不疲。
想想那場景,深圳的夏日夜晚,風里會凈潤了些海水的氣息。迎面吹散打工牛馬內心生存焦慮的燥熱。三五好友,幾串烤肉,一杯啤酒,路邊閑坐。就著路燈,迎著晚風,歡聲笑語間,蕩漾出一片人間煙火氣。這曾是小時候我夢想中瀟灑的大人世界,啃著心心念念的烤肉,喝著大人才有資格喝的冰啤酒,聊著工作的、生活的、夢想的一切。再問烤肉是什么味道呢?肉其實并無美味,散發(fā)香氣吸引人的,是孜然、辣椒粉、胡椒粉、十三香、燒烤粉的味道。原來,人生其實也并不那么美好,散發(fā)香氣吸引人的,是對未知無盡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