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年三十那天，工作組的人到小馬家動員時，正好小馬在家。院子上空飄蕩著菜肴的濃濃香味，夾雜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那是從小馬家飄出的。

? ? ? 小馬原本不在家，也是躲工作組的人，出去了。不巧母親病了，臥病在床，小馬回來服伺母親。左邊的鄰居大叔去工作組通風報信，右邊的鄰居王大娘告訴小馬快走，說已經(jīng)有人去工作組報告了，馬上就要來人了，再不走就走不脫了。小馬無奈地說：

? ? ? “我往哪里走？我媽病了，我得照顧她，得給她熬藥。工作組來就來好了，我也不跟他們爭，也不跟他們辯，隨便他們咋個說。”

? ? ? “幺妹，工作組的人都兇神惡煞的，兩句話不對付就出言語，出言語不說還動手。你不走容易吃虧，還是躲一下為好，熬的藥我?guī)湍憧粗！?/p>

? ? ? “謝謝王大娘，不麻煩你。我不走，他們說啥我都不吭聲，我又不犯法，我倒要看看能咋樣?！毙●R話里有股倔強勁兒。

? ? ? “哎，憨幺妹，現(xiàn)在還有啥子法不法的，說你犯法你就犯法嘍。趕緊走吧。”王大娘想這丫頭這樣犟，肯定要吃虧的，所以使勁勸她離開。最后一看勸不走小馬，就叮嚀她，“那你千萬記住不要跟他們頂嘴，啊，幺妹。”

? ? ? 其時已經(jīng)晚了，想走也走不脫了。工作組得到“線報”后，迅速趕到，已經(jīng)堵在院門口。

? ? ? 工作組來了兩個人，都穿著大衣，一個戴帽子，一個沒戴帽子。他們沒有找小馬，直奔躺在床上的馬母說開了，他們曉得，到這個時候還不下鄉(xiāng)的學生都是一些頑固分子，不是他們說幾句話就能湊效的。相反倒是家長們比較好對付，在那種政治掛帥，政治高于一切的年代，當家長的顧忌多一些，膽子要小一些。來幾句上綱上線的話，一般家長都扛不住，只能乖乖就范。

? ? ? “馬大娘，你是識文斷字的人，大道理小道理我都不跟你講了，我就問你一句話，不要緊，你咋個想的就咋個說，我們肯定不打棍子不扣帽子?！贝髅弊拥娜讼乳_口。

? ? ? “我病了，身上難受，也沒精神頭，想要歇一陣子。等病好點再說吧，要得不？”馬母請求道。

? ? ? “你說偉大領袖的號召對不對？”沒戴帽子的人立刻把問題提出來了。他沒有理睬馬母的請求，好似沒有聽見一樣。

? ? ? 一聽到這問話，在廚房熬藥的小馬就曉得這兩個人都是居心不良的人，給別人把坑挖好，就繞來繞去，想把別人繞進去。除非你是啞巴不能開腔，否則一回答就掉陷阱里。

? ? ? “當然對?！瘪R母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回答。

? ? ? “那我們該不該執(zhí)行？”戴帽子的人問得心平氣和。

? ? ? “該執(zhí)行?！瘪R母不敢猶豫，立刻回答。

? ? ? “既然該執(zhí)行，為啥子你女兒小馬不下鄉(xiāng)去？你這是說一套做一套，陽奉陰違，對抗最高指示。”沒戴帽子的人開始把“帽子”往對方頭上戴了。

? ? ? “我……我咋是說一套做一套？你們可以調(diào)查，我大的兩個娃兒連春節(jié)都沒有過，就已經(jīng)下鄉(xiāng)去了。我……”由于生氣和著急，馬母的話有點不連貫了。

? ? ? 躺在床上的馬母身體很虛弱，她實在不想說話，想靜靜地休息休息?？墒撬植桓业÷矍斑@兩個工作組的人，只能小心謹慎地回答。只是在來人的眼里，她不過是裝病罷了，想蒙混過關。沒戴帽子的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提高了聲音：

? ? ? “我沒有跟你說其他人！是說你眼前這個女兒，她為啥不去？你別以為去了兩個，她就可以不去了！你這不是陽奉陰違是啥子！”

? ? ? “她也要去，我……我這段時間病了，需要人照顧，等我……病好了，幺女馬上就去?！?/p>

? ? ? 馬大娘內(nèi)心想的是，兩個男娃兒下去就下去了，以后出不來，男娃兒也沒那樣惱火。女兒要是去了回不來就麻煩了，一個女娃兒孤身一人在鄉(xiāng)下呆一輩子咋辦？再說自己也確實需要女兒照顧。但她不敢說不讓女兒去，只得拖延一時算一時。

? ? ? “少跟我們耍這些小把戲，我們見得多了，你這點小把戲還想在我們面前耍，真是不自量力。其他閑話都不要說了，你就說她哪天走，今天？明天？還是后天！你要是想拖，那我告訴你，拖是拖不過去的！全城的人都走完，就剩你女兒一個，你還想拖到哪年去！”戴帽子那個人已經(jīng)失去耐心，開始吼起來。

? ? ? 小馬看著病中的母親被兩人折磨得有氣無力，終于忍不住說話了。她本來是記著王大娘的話，不開腔的，但自己要是不說話，那這兩人就無休止地糾纏床上的母親。心里的怨氣也起來了，卻不敢說狠話，只能說軟話：

? ? ? “我媽是真病了，老毛病好多年了，她的哮喘一到冷天就發(fā)作，老鄰居們都曉得。你們看我正在跟她熬藥。醫(yī)生都說了要多休息調(diào)理，你們就讓她休息休息，求求你們了，等她病好點再說吧。”

? ? ? “好啊，我們正等你表態(tài)！那你就說吧，偉大領袖的最高指示你照不照辦吧？”沒戴帽子的一看小馬說話了，心里很高興。他們逼馬大娘是“圍點打援”，一直在等小馬自投羅網(wǎng)。

? ? ? 小馬明白自己不能順著他們的話說，那是一張網(wǎng)，正張著大口等自己往里鉆。她早打定主意不下鄉(xiāng)，但眼下得先應付過去，她只得重復了一遍她母親的話：

? ? ? “我媽病了，沒人照顧。我兩個哥哥都下鄉(xiāng)了，離得那樣遠，也回不來，我當女兒的不能不管。我媽剛才說了等她病好了我就去。我也是這樣想的?！?/p>

? ? ? “我們工作組也是講政策，懂人情的，我們也是有爹媽有子女的人。你要照顧你媽，我們都曉得，也完全同意，但這并不耽誤你下鄉(xiāng)去。你只要把戶口遷移證辦了，你人可以先不下鄉(xiāng)去，留在城里照顧你媽，這不也是兩全其美嘛?！贝髅弊幽侨说脑捳f得通情達理，但對不愿意下鄉(xiāng)的小馬來說，卻是步步緊逼，不留回旋余地。

? ? ? “你們看我媽病得這樣厲害，就等她好了再說要得不？也不差這十天半月的?！毙●R只能拖延。

? ? ? “人嘛，吃五谷生百病，哪有不生病的？生病是很正常的，要是都像你這樣，家里有一個人生病就不下鄉(xiāng)了，那還有人下鄉(xiāng)嗎？過去我們的戰(zhàn)士打仗還輕傷不下火線呢。你家這點困難，跟過去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相比，算啥呀？”沒戴帽子的人說。在他看來，對方無非是找借口罷了，沒有病也會找其他借口。所以他毫不松口。

? ? ? “我剛才已經(jīng)說了，過幾天等我媽病好了就走。”小馬還是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不放。

? ? ? “你既然同意去，現(xiàn)在就去派出所辦手續(xù)！充其量一個小時就夠了。手續(xù)辦好了，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照顧你媽了，這樣不是更好嗎。”戴帽子的人說。他的邏輯很簡明，手續(xù)一辦，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你也不能不去了。

? ? ? 他們這點心思，小馬當然也很清楚，戶口一旦下了，再想上上，那就比登天難了。所以她想盡量拖延，先拖過這次再說 ，想看以后事情有轉(zhuǎn)機沒有，就推口說：

? ? ? “我現(xiàn)在也走不開啊，爐子上熬著藥。我媽還等著吃藥?！?/p>

? ? ? 戴帽子那人明白小馬是在拖延，心想不能給她留退路。他瞟了爐子上的藥罐，立即說：

? ? ? “這點小事，回來再熬藥也可以，一點都不影響吃嘛。再說，吃中藥的病，也不是啥急病大病。對你來說，大事情是首先要響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號召?！?/p>

? ? ? “你們也太不近人情了。難道晚走幾天就不行嗎？毛主席的號召也沒有說非要今天走?！毙●R終于忍不住了，跟他們爭論起來。

? ? ? “好啊，你還敢攻擊偉大領袖不近人情。毛主席他老人家天天忙著國家大事，這樣忙，還能管你哪天走的小事。你真是太反動了，還敢鉆偉大領袖號召的空子。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 ? ? 那沒戴帽子的心想你無故不下鄉(xiāng)，還敢跟我們爭論，惱羞成怒。好啊，我正等你往網(wǎng)里鉆呢，立刻叫來了群眾專政指揮部的人員，把小馬五花大綁，弄來游街。說她是惡毒攻擊偉大領袖，破壞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現(xiàn)行反革命，在大街上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