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路想著胡啟明,想著許慶,想著他們在同一個教室里上課,卻注定將會擁有著不同的人生。作為教師,在他們的成長歷程中到底會不會起作用,能起到多大的作用都不好說。蘇霍姆林斯基說,‘’教育者必須深刻理解受教育者的心靈‘’,我感覺在我多年的教育工作中,好像并沒有做到這一點。尤其是現(xiàn)在,隨著和學生之間年齡差距越來越大,好像是越來越搞不懂現(xiàn)在的孩子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就像亮亮。
自從雪蓮去后,亮亮和我之間一直就有隔閡,本來應該是我們父子倆相依為命才對。上大學之后,連電話都很少打來了,除了要錢的時候。而老夏家的女兒每周三周六都會打電話給老夏問寒問暖,周三晚自習老夏在辦公室外走廊里接電話,又說又笑快半個小時,我開玩笑要計他曠工他才掛了電話。廖華和小劉都說我和老夏平時挺好,就兒女打電話這一條,我們之間有著階級仇民族恨。雖然,小劉也跟我解釋他上大學的時候也這樣,我也不能釋然。
辦公室里,空無一人。我想到今天是周末,可能都走了。我也準備收拾一下物品,下班回家。成材讓我晚上去他家吃飯,幫他跟他爹溝通溝通。自從他娘去世之后,成材的爹就跟成材一起生活了,這兩年越發(fā)糊涂了,李佳說,這是阿爾茨海默癥,就是老年癡呆癥的前兆。農(nóng)村人沒聽過這個名字,通稱這些老人為老糊涂。
成材爹老糊涂之后,天天困在家里。成材兩口子上班,閨女上大學去了。李佳想讓公公住進她的醫(yī)院,但說不通成材。李佳找我?guī)兔?,我讓她先說通我:為什么要把家里的老人送進精神病院?李佳也就放棄了這種想法。但是,家里有一個有老年癡呆前兆的老人也不是好伺候的。成材隔三差五讓我去陪陪老人說話,也讓他能喘口氣,實際上是,成材離家當兵時間長,對楊家灣的事知道的沒有我清楚。
小劉、廖華和老夏三個人一起從外面進來,原來,他們也都是剛從教室回來。
‘’我還以為你們都回家了呢?‘’
‘’啥時候有過那好命!‘’廖華感慨。
老夏看到我,問:“家訪回來了?效果怎么樣?”
‘’早回來了,‘’我說:“不怎么樣?!?/p>
廖華把手里的一張名片丟進身邊的垃圾桶里,說:“這都什么人啊,把我們老師當成什么了?!?/p>
老夏笑著勸:“你要不要跟這種人生氣,書教的時間長了,什么家長也都能遇到?!?/p>
我問:“又遇到什么糟心事兒了?”
小劉說:“是(4)班胡啟明家長?!?/p>
“在哪兒?我還正想跟他談談呢?!?/p>
“算了吧,人家可不想跟你談?!?
“那他來做什么了?”
老夏說:“剛才在大路上,跟章校長在聊天。我們路過,正好碰上了?!?/p>
小劉說:“夏老師對他說,陳老師住院了,現(xiàn)在有臨時班主任,說你在辦公室里。可是他說他很忙,要是臨時班主任,見不見都無所謂。”
“這是大實話。我是臨時班主任,可以忽略不計?!?/p>
小劉又說:“廖姐看他那樣子,就沒有理他。他就問章校長廖姐是誰,章校長說是胡啟明的英語老師。他就立馬追過來,抓住廖姐的手,說英語很重要,要請廖姐吃飯,還給廖姐一張名片?!?/p>
“也沒有你說得這么夸張?!?/p>
“我絕對平鋪直敘,一點不夸張?!?/p>
“那家長人呢?”
“走了。看來真的很忙?!?/p>
小劉收拾著桌子上的講義資料,還晃著頭唱:“我很忙,我很忙,我最近真的很忙?!?/p>
我看著小劉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年青真的很好,精力旺盛,動力十足。
老夏問我:“你回家做什么,要不,我請你喝酒去?”
我說今晚有人請,改天再跟他喝。
小劉和廖華都一起說:“今晚誰請?我們陪著。”
老夏說:“是男的女的?”
我想起李佳,就說:“是女的?!?/p>
他們兩個又一起說:“那就算了,孫老師,我們就不賠了,你一個人去吧?!?/p>
我說:“她愛人是公安局的?!?/p>
小劉和廖華都笑了。廖華說:“太好了,孫老師又會開玩笑了?!?/p>
趙成材的家在我市最高的那個小高層住宅區(qū)里,十二樓。買這房子的時候,我問他為什么選這么高的,他說他在部隊里工程兵,鉆山洞鉆怕了,所以要住高層,離太陽近一點,離天空近一點,呼吸就更暢快一點。我覺得他說得很有詩意。
我把自行車扎在他家樓下。走到了電梯口,看見電梯門開著,一個體態(tài)頗為豐滿打扮也很得體的女人已經(jīng)站在那里了,左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右手拿著一個手包。我走進去,她仍然定定前視,目不轉(zhuǎn)睛,好像沒有看見我的進入和存在似的,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個睜眼瞎。為了辨別一下,我舉手按電梯數(shù)字的時候,故意把右手的食指舉起來,裝作不經(jīng)意地從她雙眼的位置輕輕一劃而過,她突然轉(zhuǎn)了下眼珠,蹬了我一眼,伸出右手用手包的一角在數(shù)字“12”上按了一下,我撤了一下身體,站在她后面,咧了下嘴,又忍住了笑。
我跟在那女人的身后出了電梯,一共兩戶人家,非左即右,我以為她是去對面那家的,就從他身邊轉(zhuǎn)過去,敲趙成材家的門。
“來了,來了,”趙成材一邊說著,一邊開了門,說,“快請進,你可真能磨蹭。”抬頭又看到我身后的女士,又看看我,笑著說道:“有緣,有緣!你們居然一起來的?”一邊說,一邊還跟那女士解釋,“我批評他,可不是說你,女士晚到幾分鐘那是風度?!?/p>
我聽這么說,就撤身讓身后的女士先行,那女士沖我笑了一下就進去了,我也跟了進去。趙成材關上門,在后面喊:“夫人,客人們都到齊了,可以吃飯了嗎?”
李佳從廚房里伸出頭來,說:“你們先坐下,我還有一個菜,馬上就好?!?/p>
我說:“嫂子,那就辛苦你了?!?/p>
那女士放下手里的水果袋,就要進廚房去,趙成材喊:“別再進了,弄一股油煙味兒,來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是你嫂子的表妹,這位是我小學同學。”
那女士站在那里,等趙成材說完,伸出手來,對我莞爾一笑,說:“你好。我叫黃萍萍。”聲音很輕柔,而且,這一笑,也讓她的面容不再顯得呆板。我趕緊伸出手去,說:“幸會。我叫孫雪言。”
趙成材哈哈大笑,說:“這是家庭聚餐,你們沒有必要弄得跟參加國宴似的?!?/p>
我和黃萍萍都笑了。正要坐下,一個老人的聲音從里屋傳來,問:“錢兒啊,是誰來了?”我趕緊回答:“大叔,是我?!痹捳f著,老人出來了。
成材對黃萍萍說:“你別看他糊涂,一有人說話,他就知道?!币贿呎f,一邊過去把老人攙扶過來,安排在沙發(fā)上坐著了。我也坐過去,問:“大叔,最近身體咋樣了?”他看我半天,說:“奧,你不是村東那個-------”
成材接著說:“村東裁縫大娘家的檐子?!?/p>
老人看著趙成材,蹬著眼說:“誰讓你說的,我跟你說話啦?”
我笑了,說:“對,對,我是裁縫家的檐子。”
成材也笑著說:“你看,一輩子也改不了這臭脾氣?!?/p>
老人并不搭理他,看著我說:“你是裁縫家的檐子,上這兒干嘛來了?”
成材說:“吃飯。我請他來家吃飯的?!?/p>
老人點點頭,好像很明白似的,說:“當然是來吃飯的。到吃飯時候了,不吃飯干嘛呢!”
成材把黃萍萍拉起來,說:“快過去,馬上該你了?!?/p>
黃萍萍笑著站起來,說:“我該跟大叔說句話的?!?/p>
成材說:“還是不說的好,跟他解釋不清。他除了知道楊家灣和這縣城,其他地方都不知道,一說起來話可就長了?!?/p>
老人聽到了,問:“楊家灣又發(fā)生什么事了?”
成材說:“嘛事沒有。河塘里的稻子都收了,你的牛也都好好的,在圈里呆著呢?!?/p>
老人突然暴怒,說:“你當我老糊涂了,河塘里的地都賣了,開了沙塘子了?!?/p>
成材一點也不生氣,裝作不知道的說:“真的嗎?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
老人閉上眼睛,不再理他,好像正在去想這是哪年哪月的事去了。
我覺著老人看起來身板還是蠻結實的,就是忘事更厲害了。成材說:“你看,一陣兒一陣兒的。”
我說這也沒辦法,你也知足吧。我爹去世十來年了,我想讓他老糊涂也做不到了。
“別說他了,我問問你,”成材神神秘秘的沖著廚房的方向指指,“你覺得怎么樣?”
我馬上就明白他想說什么,這兩年李佳和成材為我可操了不少心。我還沒有回答,李佳和黃萍萍端著盤子從廚房里走出來,說:“開飯了。”
成材說:“你可真及時。”
我笑著站起來,說:“大叔,吃飯了?!?/p>
成材說:“別喊他,他已經(jīng)吃了飯了,還保持著在鄉(xiāng)下時候的好傳統(tǒng),晚飯一定要在太陽落山之前吃。”
我笑著說:“你住的樓高,能看到太陽。”
成材把他爹喊起來,攙扶到里屋去。我由衷的對李佳說:“成材是個孝子?!?/p>
成材從里屋出來,聽見我這話,說:“你不是讓我把親爹當老大嗎?這些年我一直記住呢?!?/p>
李佳笑著問我:“這又是什么葷話?”
成材指著我對李佳說:“你讓他告訴你。”
我笑著跟李佳說了楊老師讓成材背誦《孟子》,其中有一句,“事孰為大?事親為大?!背刹牟恢郎兑馑迹医o他解釋,‘’把誰當老大?把親爹當老大?!?/p>
‘’還有那個,死立春咋說的?把誰當大?最親的人是大。‘’
李佳笑不可仰。黃萍萍很不理解地問:‘’那是什么意思?”
李佳告訴她,在我們楊家灣,“大大”就是“爸爸”的意思,黃萍萍也笑了。李佳說:“你看中國這多音字,音一變意思就變了,那個孩子反應也蠻快?!?/p>
我跟李佳說:“什么孩子,要是他還活著,比你大好幾歲。”李佳比我還小。
李佳說:“死了?”
我說:“嗯?!?/p>
“怎么死的?”
“不知道?!?/p>
‘’不是淹死的嗎?‘’成材插了一句。
李佳看著我,若有所思。我覺得她的眼睛里都是疑問,就像成材說的,每天面對一個精神科醫(yī)生,絕對需要堅強的意志力。否則,一不小心,心靈的防線就會被摧垮。
桌子上放著一瓶白酒,一瓶紅酒,成材問:“我們先消滅哪一個?”
李佳說:“我們兩個少喝點紅酒,你們兩個喝白酒吧?!?/p>
成材說:“不行,不行,今天晚上大家都要喝白酒。”
李佳說:“不勸女士喝酒也是餐桌上的一種禮貌?!?/p>
成材說:“你甭給我講什么禮貌,修養(yǎng),今天,這里有中學老師在這呢,要教我東西,也得老師教?!?/p>
李佳看著成材這樣子,說:“你是不是一看著有外人在就想撒野啊,按我說的做?!?/p>
我已經(jīng)習慣他們兩口子之間的較勁兒了,黃萍萍看著就只是笑。最后,還是成材投降:“好,你是家長,就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