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夏天,就是進入生命最旺盛的日子。也許是要配合萬物瘋長,雨水也格外充沛起來。
雨是上天派出的使者,隨時來探測人世間的苦樂;雨是人間最需要的生命之源,只要有一線機會,就義無反顧沖向大地;雨是連接天地的紐帶,所有的生命都透過雨水來傳遞彼此的訊息。

特別是夏天的雨,像傳遞情報的驛馬,像熱情似火的少婦,像要纏綿廝守一生的夫妻。
本來炙烤著大地的驕陽還掛在半空,匍匐在地的一切生靈都還在沒精打采的時候,無數(shù)像曬爆炸裂開來的豌豆黃豆,突然從天而降,噼里啪啦砸起層層灰土。
仰起頭看見天上仍然還懸掛著那顆火球,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太陽像被淘氣的孩子浸泡進水里,不再那么刺眼,也不那么明亮。
頭上身上濕透了的頭發(fā)衣裳,提醒著“雨來了”。剛提腳開跑,才萎靡了一瞬的太陽已經(jīng)重新開始射出明晃晃的光。要不是低洼處的水凼和緊貼在身上熱烘烘的不舒暢,誰也不肯相信剛才下雨了。
也有來得猛烈去得緩慢的雨。像要把驚慌失措的人們追趕得無路可逃,粗壯的雨柱在狂風之中,把火熱的太陽也驅趕得躲到天邊,剛才還覺得身著寸縷也熱得要命,現(xiàn)在恨不得趕緊找件棉大衣裹住全身。
忽然黑咕隆咚的天空,像積滿了煙塵的鍋底,連馬路上的積水也只有在閃電的時候才有一絲亮光。千軍萬馬奔騰不息,萬水千山喧囂一時。砸在石頭上樹葉上甚至幾近赤裸的身體上的雨滴,又硬又密。還沒等伸手去擦拭,眼睛已經(jīng)睜不開,只覺得河流從身上淌過,或者身體已經(jīng)變成了河流。流淌在身上的不只是雨水,還有早晨喝進身體內的湯汁。
這雨才持續(xù)一會兒,河溝里不知什么時候沉下去的垃圾就隨著從遠處沖撞而來的斷枝殘葉,撒著歡漫過壩堤,再一頭扎進已經(jīng)隨風勁舞的莊稼地,有的掛住包谷桿腳裸,有的咆哮著栽進快要沒頂了的秧田。
樹下、橋墩旁邊,還有能遮擋一點點風雨的物體邊沿,都成了落荒而逃的人們躲避的地方。
肆無忌憚的雨,像熱情洋溢的生命,追著攆著要把久別的情人包圍,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再分離。
只可惜,老天也不讓天下有不散的宴席。來得猛去得緩,本來已經(jīng)犯了忌,再如此下去,誰有膽量承擔掏空了大地身子的責任?
等到夏日肆意舒展,也讓云朵盡情搖擺,遠處奔襲而來的驛馬送來了歲月的情報,焦渴的生命已經(jīng)得到盡情滋潤,所有的生命蓬勃向上,夏天的雨才會來一場地老天荒。
沉悶的天空像一位心事重重的老人,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人間凡塵。時不時來一陣風,把積聚了許久的燥熱刮散。人們收拾了所有的豆類植物,耐著性子等天上下雨來把已經(jīng)干涸的池塘灌滿,或者給地邊就要燃燒起來的野草里的蟲子送去一點潤喉的水,但聚集起來的云朵很快就無影無蹤。趴在房檐下大張著嘴巴的狗,看見咯咯打鳴的老母雞,把干得冒煙的塵土用爪子拋到自己的鼻子下面,也懶得吭聲。
懶洋洋站著的樹,用喉嚨里冒出來的火就可以點燃。婆娑的身子快要焉下去,要不是那莖內心里印上了無數(shù)個年輪的軀干努力支撐,恐怕樹也想要慢慢縮短為小草。
就在那條已經(jīng)盤亙了一生一世還繼續(xù)匍匐在地上的路就要絕望了的時候,遙遠的路那頭,傳來一陣轟隆隆的低吼。路旁邊的小草動了,路上的樹枝開始搖晃,路遠方的山頂漸漸朦朧。

有密密實實的細雨,像手腳麻利的農婦手起刀落切下來的蘿卜絲,也像晶瑩剔透的粉絲,撒進比田還大的鍋里。鳥雀就在蕩漾著漣漪的水面上飛過去,再掠過來。
仿佛不經(jīng)意間,老母雞厚厚的絨毛被雨水梳理成一綹又一綹的辮子,老狗的骨頭已經(jīng)被雨水澆出了輪廓。但房檐下已經(jīng)擠滿了先前還在太陽下伸著懶腰的包谷粒、竹篾簍里的長豇豆,還有主人脫下來隨手扔在劃開的長竹桿上變了色的褂子和脫了圈的草帽,只有淋透雨水的樹葉蓬松開來,老母雞老狗還有突然竄出來的老貓,一起擠擠挨挨躲在這把活潑起來的樹傘下。

“哎,霪雨天來了!”
不知是喜還是憂的一聲慨嘆,屋檐水就成了擋在家門外的水簾。
打在彩鋼瓦房頂上的雨滴像過年密集而且劇烈的爆竹,落在房頂就像馬上要砸痛屋子里人的腦殼。風就像雨的兄弟,如影隨形,明火執(zhí)仗大聲呼嘯,和著雨聲,盡情肆虐一番,然后大叫著向遠處遁去。這樣的雨不但大而且猛,一般一下就是一天甚至好多天。
過一陣,屋頂?shù)挠曷曅×它c,像患了哮喘的老頭,時急時緩地吐幾口氣出來。有時又像牛在反芻,緩慢而長久地滴落在房頂,有一萬年那么長久。順著房檐跌落下來的雨水,碰撞在硬地上便響起“噠—噠—噠”的聲音,掉落在水坑里,就像從茶壺里倒水在茶碗里一樣,“滴滴滴”連續(xù)不斷。
雨點打在南方如魚鱗一樣的青瓦房頂,無論大小,都像抽去了骨頭一樣綿軟,又好像擊打在很遙遠的地方。從屋檐掉落下來跌打在門前石渠里的聲音,幻化成琴弦里流出來的聲音,清脆悅耳鏗鏘有力。
農村人一般都憑借房頂上傳來的雨聲,判斷雨下的大小。一般的毛毛細雨灑落在厚重的青瓦上,那蠶食桑葉的聲音只有在閣樓上才聽得見。順著瓦楞流下來積聚起來的雨水,或輕或重,或緩或急,織成一曲動聽悅耳的音樂;假如睡在屋子里的床上,躲在圍得嚴嚴實實的蚊帳里,還能聽見在鍋里爆炒黃豆的聲音,那這雨一定下得不小。假如屋門縫隙里傳來風的呼號,那一定要起床去察看房前屋后的陰溝。被斷枝荒草堵住了的水渠,瞬間就會被筑成一座小水壩,屋子真成了風雨之中一條舟。
不過,這樣的時候越來越少。不是說這樣的雨越下越小,而是房子越修越高、房子周圍的水渠,不用去翻挖,也越來越寬。

再也不用擔心風雨中的家成了孤島,也不用擔心雨過天晴地里的莊稼都被沖進了河壩,睡飽了覺,泡一壺茶,拿一本書,坐在窗前,遠眺世間風雨,聽一曲詞人蔣捷的《虞美人·聽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想那少年,歌樓上聽雨,紅燭盞盞,昏暗的燈光下羅帳輕盈。人到中年,又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小船上,看蒙蒙細雨,茫茫江面,水天一線,西風中,一只失群的孤雁陣陣哀鳴。
時光荏苒,蔣捷不在,歲月如歌,人已暮年。兩鬢斑白,影只身單。
想當年他獨自一人在僧廬下,看今朝我亦提壺在窗前,聽細雨點點。嘗透人生悲歡離合,多情風流無情落寞,臺階如座,陪一滴滴小雨到天亮,似聽離魂如泣如訴。
人間少不了風雨,輪回四季,春夏秋冬花落又葉綠;
世間再多風和雨,只要有你,我便可安然一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