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中秋,我還是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那天放學后,正巧輪到我值日。我抱著大掃帚在我班的清潔區(qū)打掃衛(wèi)生。絕大多數(shù)同學都回家了,我也想回家,但清潔區(qū)面積太大,我又是小組長,所以我必須堅持到值日任務完成。
一掃完地,我就背起書包,小跑著往家趕。我知道那天是八月十五,晚上會有月餅和不一樣的飯菜。到家時,天已快黑了。我已記不清那晚母親做了什么好吃的,但我對飯桌中間的那包打開的月餅卻印象深刻。開飯后,我第一個反應就是伸手拿月餅吃,爺爺提醒我說:要等月亮出來后才能吃。
我就出去看月亮。東方的天空上有些云,過了好一會,月亮才從云下掙脫出來。我就連忙轉(zhuǎn)身進屋,對爺爺說:“月亮出來了!”爺爺抬頭看了看外面,又用筷子指了指月餅,說:“你吃吧。”我們就開始吃月餅,吃菜,爺爺和父親還喝了點酒。
飯后,我約鄰居家的一個小伙伴在村里玩耍。轉(zhuǎn)悠了一會,我說:去場上吧?那里地方大。場,就是打麥場,而到了秋天,打麥場就成了打稻場。我和伙伴到了場上,看到場東邊堆著一個小山丘一樣的稻草垛,兩人就爬到了那草垛上面,肩并肩坐著看月亮。
月亮已升得老高了,格外皎潔。我倆沐浴在月光里,像兩個童話里的孩子?;锇閱枺耗阏f月亮里真有嫦娥和玉兔嗎?我答:哪有?老師不是說過美國人已經(jīng)登上月球了嗎?那里沒有生命,怎么會有人?伙伴點了點頭,又繼續(xù)癡癡地凝望著月亮。
雖然老師說月亮里沒人,但我還是覺得有人比較好。我看著月亮表面暗黑的部分,總覺得那里有人影在晃動,他們生活得比我們幸福。
月亮把大地映照得一片明亮。草堆東邊的稻田地已被收獲一空,能隱約看到那里密密的麥茬。稻田再往東,是一條南北走向的溝渠,溝渠兩邊挺立著兩排高高的白楊。從我們那個方向看過去,月亮剛好掛在樹梢上。
有風輕輕吹過,我感到有一陣涼意襲來。再看月亮,就覺得那張臉也是涼涼的了。伸手摸一摸身下的稻草,潮潮的。下露水了,我說?;锇橐裁艘幌律硐碌牡静?,應道:真的呢!說完,我們又把目光投向稻田的北面,那里是一塊蔬菜地,里面有白菜、蘿卜等青菜。伙伴提議去那里拔兩個蘿卜來吃,我贊成。
到了菜地邊,看到白菜已成形,大片的葉子抱成團,外層鋪張開的葉片上沾了露水,在月光下顯得青翠潔凈。蘿卜葉子顏色更深些,一叢叢的,被月光照出了神秘感。
我們各拔了一個蘿卜,去了枝葉,又到不遠的河里洗了,然后就又回到稻草垛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蘿卜很脆,有點甜,也有些微辣,吃起來很可口。
吃蘿卜的時候,我問伙伴:昨天老師讓說自己的理想,你真的想當火車司機嗎?伙伴笑笑答道:當然想了,開火車多帶勁??!
我們就這樣在月光里坐著,直到大人在村里高聲喊我們,我倆才回家。
近四十年過去了,我卻一直記著那個很平常的中秋之夜。那晚月光如水,我和那個伙伴心靜如水。而現(xiàn)在,那伙伴正在遙遠的外地城市打工。又到中秋了,在難得一閑的時刻,不知已年過半百的他會不會和我一樣,會在異鄉(xiāng)的夜晚,想起少年天空上的那輪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