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齊玉福一個人帶了鐵鍬、斧頭和鋼鋸一類的工具獨自進了山。陳大海忙碌老爹的后事,托人定做棺木,一整天不見齊玉福的蹤影,倒也沒放在心上,心想,終究是個外人,不能奢望他能為這個失去主心骨而顯落魄的家做些什么??墒菆?zhí)拗的妹妹硬是要大哥去山里尋齊玉福的蹤影,陳大海無奈,只好帶了昏暗的手電筒出了門。
一輪彎月,仿佛一根成熟的香蕉,躺在毫無生氣的暗色天空里??粗_下羊腸小道在月光下并不是很難辨別,陳大海索性關(guān)了手電。
峽谷死一般的沉寂,陳大海能夠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但他并不害怕,對于他來說,還有什么會比老父親更重要呢?他恨,恨死去的為什么不是自己。又走了幾步,他突然聽到幾聲空澀的響聲,憑著自己的經(jīng)驗,陳大海判斷出這是鐵錘敲打木板的聲音,就喊了一句:“玉福?玉福?是你嗎?”
“是我,大海哥!”說著,只見一棵老松樹下面,站起一個瘦高的身影,忽又蹲下,雙手慌亂的在收拾著什么,這期間傳來一兩聲金屬的撞擊的悶響。待陳大海走到跟前,齊玉福也站了起來,一邊用沾滿土和木屑的衣袖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問道:
“大海哥,你怎么來了?”
“做啥呢?”
“給陳大爺做副棺木,就快好了?!饼R玉福指了指地上已經(jīng)做完的棺材底座,然后拿起鐵錘,蹲下繼續(xù)干起活來。
“我已經(jīng)在王木匠那里定做了,明天就能做好?!标惔蠛?戳丝待R玉福,不忍心拒絕他的好心,又補充道:
“這底座還行,拖回去讓王木匠再修理一下,能用。”
齊玉福明白陳大海的意思,便起身收拾工具,兩人抬著笨重的松木棺材底座,在崎嶇的山路上挪著步子。
陳老漢走了,那顆被生活折磨的傷痕累累,疲倦不堪的心,終于得到了永遠的休憩。
送葬那天,齊玉福扶著陳老漢的棺木,從村東頭的陳家到村西頭的墓地,一路上嚎啕大哭,竟然暈厥在墳前,不省人事。陳家上下對于陳老漢的死,悲痛欲絕。
從此,齊玉福卻變得沉默寡言,只是逢年過節(jié)就去陳老漢的墳前坐坐。
守孝一年后,齊玉福在陳家迎娶了陳梅,陳大海并沒有阻攔。莊稼人向來樸實敦厚,陳大海更是如此,與齊玉福同生活同勞作了三年,已經(jīng)并不排斥他的存在,更何況齊玉福對陳老漢百般孝順,也同時用一個成熟青年特有的方式呵護照顧著陳梅這個被上天遺落在偏僻荒山里的天使。婚后兩人舉案齊眉,日子過的也算歡心快活。
大家都很欣慰:陳老漢收留齊玉福,沒做錯!
突然一道閃電撕裂昏暗的天空,嚇得齊玉福手上一顫,銅色的煙斗跌落在地上。他沒有繼續(xù)回憶往事,而是撿起煙斗,隨手向后背的木門上狠狠的摔了幾下,敲盡煙灰,然后順手別進腰帶里。
這場暴雨總算過去,剛才狂妄不可一世的烏云被夕陽驅(qū)趕開來,石灘村又靜靜的依偎在暖陽里。山上積蓄的雨水奔流而下,最終匯成一股爆裂的山洪,翻滾著碾盤大小的巖石,轟隆隆的叫著奔向下游。
“玉福,玉福?在家嗎?”陳大海推開院門,邊喊邊踱步進來。歲月終究是打敗了他的血氣方剛,四十出頭的漢子,蒼老的臉龐被生活的重擔(dān)過度雕琢,失卻了神采,灰色整潔的中山裝已經(jīng)無法套緊瘦弱的身軀,腳上穿著膠底布鞋,步履不失穩(wěn)健,夾著紙煙的左手,中指和食指間已經(jīng)被熏的蠟黃,拇指熟練的一挑,彈掉煙灰,又把煙送進嘴里吸了一口。
“大海哥來了,進屋坐!”齊玉福聽到喊聲,從屋里走出迎了上來。
“不坐了,我家雞窩鉆進一條七寸子,他娘的有碗口粗,弄的雞飛蛋打,我一個人怕是應(yīng)付不來,喊你過去搭把手?!?/p>
“行啊,走!”齊玉福把當(dāng)成拖鞋穿的布鞋后跟提上,到院墻的角落拎了鐵鎬便隨大海出了院門。
屋里的齊巖趴在土坯炕上寫作文,像他母親陳梅一樣,他眉毛細長,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雖然瘦弱卻也高大,去年春節(jié)定做的褲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漏了腳踝上面一大截,陳梅正打算把它裁剪成到膝蓋的短褲,裁下的角料還可以縫補他用。齊巖自幼體弱多病,所以從不沾一點農(nóng)活的,他那雙細嫩修長的手,是陳梅所沒有的。齊巖看著老師留的題目,他感覺無從下筆,一會翹翹腳,一會咬咬筆,抓耳撓腮了好半天,紙上仍然只有一行題目:我的夢想。聽到要去捉蛇,丟了鋼筆,跳到地上,穿了鞋就飛跑出去。
陳大海和齊玉福比鄰而居,一樣的一間坐北朝南的磚瓦房,兩間稍微低矮用于儲存糧食雜物和牲畜的廂房。
石灘村有種關(guān)于風(fēng)水的說法:相鄰的房屋建造時要保證屋脊的高度一致,否則矮的那家就要破財招災(zāi)。所以這兩家的房屋雷同的像一家,只是中間用一段矮墻隔著。所以齊巖要去舅舅陳大海的家里,只要翻過這道矮墻,就省去了走大門的繁瑣,他騰空一躍的時候,恰好齊玉福和陳大海跨進院門。
陳大海的兒子陳波正撐著一根木棍,彎腰監(jiān)視著雞窩里這個不速之客的一舉一動,他比齊巖大了一歲,由于經(jīng)常跟著陳大海家里家外的做事,陳波略顯精壯,做起事來也穩(wěn)重干練,活脫像個大人。
陳波見表弟齊巖興沖沖地跑過來,擺手示意他站在那里別動,然后壞笑著說:“別過來,被咬了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它敢咬我,我也能咬他!”
齊巖撇了一下嘴,正要上前,卻看見雞窩洞口探出一個長三角形的蛇頭,眼和鼻之間有兩個深深的暗黑色頰窩,眼后到頸部有一條棕褐色縱帶,其上緣鑲嵌著一條黃白色細紋,吐著紅黑色的芯子,他突然感覺后背冰涼,冷氣從頭頂冒出,攥緊拳頭,目瞪口呆的立在那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