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個人的懷里，軟軟的，一陣櫻花沐浴露的味道輕輕搔著我的鼻翼，我掙扎著一抬頭，左腿一陣刺痛，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一個人眼含秋水地低頭看我，微卷的頭發(fā)蓋住了前額。脖子上一個環(huán)形玉墜在我頭頂蕩來蕩去。我心花怒放，這個人是我的男神-邱寒。

我從十六歲開始喜歡邱寒，今年我二十六歲。我閉著眼也能畫出邱寒的樣子，但他眼下這份溫柔我卻是第一次見。

因為邱寒不喜歡我，所以他對于我來說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吧！自從我的表白被拒絕以后，我再沒出現(xiàn)在他面前，算算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我以為我終于快把他忘記了。

就在昨天下午他忽然發(fā)給我一條消息，確切的說是八個字和一個嘆號：“老街轉(zhuǎn)角咖啡店見！”我捧著手機欣喜若狂，他大概是終于回心轉(zhuǎn)意覺得我的好在他的生活中不可或缺了吧？

我實在是太想見邱寒了，我可以假裝完全忘記他，但是只要他給我哪怕一丁點兒陽光我就可以燦爛起來。于是我精心打扮一番早早出了門。

那家咖啡店就在邱寒家附近，從我家出門轉(zhuǎn)過一個彎再走過一條人行道就到了，小區(qū)里面的櫻花開得正絢爛，隱隱地飄來一股香氣，我深深吸了一口，更加心曠神怡起來。

我找遍了咖啡店也沒見到邱寒，電話又打不通，這樣一直到咖啡店打烊，喝了兩杯卡布奇諾加一杯美式黑咖的我，頭腦清醒卻精神恍惚，滿腹憤怒的出了門：這該死的，定是在耍我。

一道刺眼的光照過來，緊接著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劃破耳膜，我感到一種劇痛，之后就沒了知覺......

二

邱寒的懷抱很溫暖，我的左腿也很痛。我低頭去檢查我的痛處：厚厚的紗布裹著傷處，里面隱隱有紅色的血。傷處毛絨絨的，像是蓋了層毛毯，我下意識地抬起手，一只貓爪。天吶，我腦袋“嗡”的一聲，在邱寒的腿上踉蹌地跳起來。他異常疼惜地緊緊摟住我，把臉貼上我的臉：“乖，動了會痛的！”他聲音溫柔似水，聽得我心里癢癢的。

我顧不上和他耳鬢廝磨，拼命掙扎出他的懷抱，跳到地板上，用力撐起身體，一下一下地跳。靠近門口的墻上有一面穿衣鏡，我終于看到了我的尊榮：雪白的一團，像被平底鍋拍過的扁平的臉，短小的鼻子，圓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拖著的左后腿包著厚厚的紗布，身后一條又粗又長的大尾巴，像個掃把。我略一用力，那條碩大的掃把就穩(wěn)穩(wěn)地豎在了我的頭頂，頂上一圈黃毛分外扎眼。

分明是一只受傷的波斯貓嘛！這，這，這難道是上天剛剛發(fā)給我的軀殼？這軀殼似乎有點兒熟悉，我想不起來了。

眼下我非常焦躁，我不滿意這樣面對我的男神，我翹起左后腿，里里外外地挨個房間跳。

邱寒的家，裝修簡潔，收拾得很清爽，和他給人的印象一致。并且沒有女人的痕跡。別問我怎么知道的，這是雌性動物的第六感。

但是第六感沒能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怎么我好端端的林炯炯不做，非要做邱寒家的貓呢？似乎上天不給我機會搞懂這個問題，一連幾天，邱寒都早出晚歸見不到人。我拖著傷腿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搜尋，一點兒能用的信息也沒有。

三

我踩著窗邊的椅子跳上了窗臺，望著紗窗外的世界，有風(fēng)輕輕地吹過。一只小鳥落在不遠處樓房外墻的平臺上嘰嘰喳喳地叫。我用爪輕輕一掰一拉，打開了紗窗。微微探頭向下一看，天啊，這么高。我嚇得一哆嗦。但是，我得出去一趟，我想。

早晨我尾隨邱寒走到門口，在他開門的時候悄悄溜了出去，然后迅速躲到步梯拐角的暗影里，我知道，人們大都走電梯，步梯間是安全的。我蜷縮在那里一直聽到電梯門關(guān)上打開地響了兩次，才又溜出來，抬頭看了看電梯間的標識，無望地發(fā)現(xiàn)：這里是九樓。

我在電梯間守株待兔，隨著一位年輕的媽媽和一位圓臉蛋的小女孩一起上了電梯。女孩看到我似乎很興奮：“媽媽，你看，這不是前幾日電視上面的那只貓咪么？”

“你怎么知道是電視上面那只？”

“媽媽你看，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尾巴上有一圈黃毛，而且它還受傷了?！?/p>

我不知道我什么時候還上過電視，想必是我的前任吧？

我出了電梯艱難前行，邱寒住的小區(qū)我很熟悉，很快就找到了那家轉(zhuǎn)角咖啡店，門口拉著警戒黃線掛著暫停營業(yè)的牌子。我在周圍徘徊了片刻想起那日劃破耳膜的剎車聲。

我很想找個人問問那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張張嘴發(fā)出一聲“喵～”，我只能耷拉著頭往回走，還是那對母女，她們走在我后面。

“媽媽你看電視上的貓咪！”

“這只貓咪很可憐，差點兒被車撞死呢！”

“是這只貓么？”一個胖阿姨湊上前來圍觀我。

“對呀，就是這只！你看它長的多特別？”又一位胖阿姨非?？隙?。“聽說那晚的車禍慘著呢！那個姑娘差點兒就撞死了，渾身的血?。K嘖……酒駕真是要不得啊……”

“這貓咪命大??！”

“貓有九條命么！”

……

我一陣恍惚，那就是說：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林炯炯呢？有點兒難過，我抬爪揉了揉眼睛，一陣風(fēng)吹過來幾片粉色的花瓣，這樣快櫻花就要落了。抬頭看看我要回家的路竟然是去往林炯炯家的。

我輕車熟路的混上了樓，這里畢竟比邱寒那里熟悉得多。在林炯炯的門前轉(zhuǎn)了兩圈，忽然我覺得哪里不太對，有一股悠悠的櫻花沐浴露的味道夾雜著邱寒的氣息在我鼻端縈繞。我跳起來想開門，才發(fā)現(xiàn)伸出去的是一只貓爪，既然我林炯炯已經(jīng)變成了貓，那到底是誰住在里面呢？

就在我焦躁得來回踱步艱難地控制著嘴里脫口而出的“喵，喵”聲的時候，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電梯門里走了出來。那張臉我已經(jīng)看了二十六年，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能認識，是林炯炯。

但她的樣子又一點兒都不像林炯炯，她穿著一身緊身的毛衣裙，半個肩膀露在外面，那裙子把她玲瓏的身材勾勒得分毫畢現(xiàn)，臉上精致的妝容粉雕玉砌一般，腳上的高跟鞋恰到好處地發(fā)出“咚咚”的聲音，不徐不緩配合著她一步步扭動的腰肢。那個妖嬈勁兒，十個林炯炯也擠不出來。

她到底是誰？我從陰影中竄出來“喵嗚~”一聲，她嚇了一跳，整個人都趴在墻上，四肢向上伸展，死死摳著墻壁。低頭見到是我，瞬間松懈下來，二話不說抱起我就進了門。

我沖她咆哮露出我的尖牙。她微微輕笑趴在地上與我對視，同樣露出牙齒對著我。我憤怒的晃著尾巴，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看到她的屁股高高撅起也對著我晃了晃。我氣得在地上團團轉(zhuǎn)，鳩占鵲巢不算，竟然還占有了鵲的身體。我跳上前一巴掌拍向她，她向后一閃，捉住了我的兩只前爪。

“林炯炯，你個大笨蛋！”她把我扔在地上，左后腿撞在地板上痛得我尖叫一聲。

“你根本就不知道邱寒喜歡什么樣的女人！”她玩味地看著我。

“我們做個交易怎么樣？”

就我目前的身體狀況我根本無法與她談判，至于交易不交易還不是她說了算嗎？

“我?guī)湍阕返角窈?，你不得多嘴！事成之后，你把邱寒樓下的鴉寶領(lǐng)養(yǎng)回家，就是那只黑貓，她還帶了兩只寶寶?！?/p>

我不明白她在說什么，我現(xiàn)在是只貓，幫我追到邱寒又能怎么樣？

我扭過頭去坐在地上，懶得看她搔首弄姿的樣子。

“答應(yīng)我之后，我有辦法跟你換過來?！彼坪跖挛衣牪欢?，拉過我的爪拍了拍林炯炯的臉：“我還是更喜歡吃貓糧！”

她褪下絲襪開始換衣服，在撩起的裙擺縫隙里我看到她大腿上一大片淤青，原來這貨連骨頭都沒傷到，想必那胖阿姨口中的渾身的血都是貓的？她也太夸張了！

我真是看不慣林炯炯變成這個樣子，但眼下我又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屈辱地對她“喵”了一聲算是應(yīng)了下來。

四

林炯炯的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是邱寒的聲音，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很焦急：“晴天不見了，我得去找它，你，今天有沒有舒服一點兒？”晴天是我這只貓的名字。

我真不知道我對面那個女人是怎么做到的，她剛剛沖我發(fā)威的表情蕩然無存，一副病西施的樣子捂住胸口嬌滴滴地說：“不要緊，寒寒，忙你的吧，我好多了，腿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瓤取?/p>

“你感冒了嗎？這樣吧，我先去找晴天，很快過來陪你！”

“我陪你去找晴天，咳咳……”

“不用了，炯炯，乖乖在家等我，我找到晴天很快去陪你，乖，聽話……”

邱寒什么時候竟然開始跟林炯炯用“乖”了？前后充其量一周的時間而已，這四條腿的竟這樣有本事？

但一想到她這種矯揉造作的樣子，我就食不下咽，遂眼不見心不煩地出門去了邱寒的家。

在樓下我看到了那只大黑貓，它挪動著胖墩墩的身體湊近我，我沖她“嗷”地叫了一嗓子，它目光幽怨地走開了。晴天的眼光真是差得不是一點半點，不過它身后跟著的兩只黑白相間的小花貓倒是可愛的很。

我靠在電梯間最顯眼的墻邊，等著邱寒來找我，他果然很快回來把我扛上了樓。我對他愛搭不理，這男人愛好真是奇怪至極。放著那么善解人意好相處的林炯炯不要，非要跟一只扭腰擺胯的貓矯情。

他輕輕摸著我的毛用防水膠條纏住我受傷的腿，把我抱到衛(wèi)生間，給我洗了澡。

這是他這么多天以來第一次這么早回家，第一次跟我這樣坦誠相見。我原本非常羞澀，但想起這是那只貓的身體總覺得不糟蹋白不糟蹋，遂大喇喇地伸開四肢躺在浴盆里面。

他嗤笑一聲：“雖然大家都是男人，不必太避諱，但你至少稍微矜持一點兒啊！”

男人？這只貓竟然不是雌性？我想到他那妖嬈的模樣忍不住在心里驚嘆。

“你說你一個大男人還學(xué)會離家出走了！我再跟你解釋一遍！”邱寒邊幫我洗澡邊嘮叨“林炯炯，你知道的吧？別瞪眼，你知道的，連你都是她送給我的呢！”

我一個高蹦起來，濺了他一身水，難怪我看這貓這樣眼熟。當年我為了制造一些機會多接近邱寒，四處打聽他的喜好。在得知他的愛貓死了之后，的確曾經(jīng)送過他一只貓，甚至為了和他有共同語言還特意學(xué)了很多飼養(yǎng)貓的知識，但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我給邱寒的貓是男是女。

“你認識她就好了，激動個什么勁兒？”他洗凈吹干了我，把我放在他腿上一下一下梳理我的毛發(fā)：“別再偷偷往外跑了，晴大爺，你上次跑走差點要了你自己和炯炯的命！就為這事兒，你都上了電視了，貓名遠揚了，你！”

“我都不好意思把你寄養(yǎng)到炯炯那里了，我無非是出去幾天，又不是不要你了，你這樣大的脾氣……”

我聽著邱寒的嘮叨穩(wěn)穩(wěn)地睡了過去。

我終于搞懂了我和這只貓換了軀殼的緣由。

真無趣，真失落！

五

那只貓雖然矯情并且毫無底線，但說話還是算數(shù)的。并且看得出來在他的手段下邱寒似乎真的淪陷了，他時不時地偷笑，偶爾會哼著歌，還經(jīng)常跟我說一些奇怪的話，諸如炯炯非?？蓯?，原來怎么沒發(fā)現(xiàn)她的好？今天陪炯炯去網(wǎng)紅打卡地，今天陪炯炯去吃小龍蝦……從炯炯在他嘴里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開始我就知道他戀愛了。

最初我還能說服自己，他愛的是炯炯，而我早晚有一天還會做回炯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只貓似乎愛上了人類的生活，絕口不提要和我互換回來的話。甚至于她自己把那只叫鴉寶的黑胖子和她的兩個小花貓領(lǐng)養(yǎng)回了家。我一陣陣無望起來，這原本也就是個不平等的交易，我什么籌碼都沒有。何況那貓也許并不知道怎樣才可以換回來。

我一天天地頹廢下去，不想再聽邱寒的聲音，他的幸福，他的難過，他的期待，在我看來都是一種煎熬，像有一把生銹的刀一下下不停割著我的心，我不忍心離開，這樣還可以睡在他的床頭看他的睡顏，那是我那么多日日夜夜的夢??！我輕輕上前用這只貓的臉去碰他的唇，輕吻他的眼，就這一次，我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一次是用炯炯的靈魂吻你，然后我就好好去做一只沒有非分之想的貓。我想大哭一場，奈何發(fā)出來的竟是一聲聲悲鳴。

邱寒似乎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樣，他抱著我去看獸醫(yī)，那庸醫(yī)認為他應(yīng)該給我娶個媳婦。那只死貓趁機建議把黑胖子鴉寶帶來。

黑貓見到我滿眼是光地飛奔過來，圍著我轉(zhuǎn)圈圈，我揮起爪子用盡力氣拍向它的肥臉，告誡它不要靠近我！事后我想了想：我這樣討厭鴉寶也不對，它也是個失去戀人的可憐貓罷了！只是我見到它就煩，就當著晴天的面天天欺負它。

該來的總要來。邱寒對我說炯炯很快要搬來和他一起住的時候我正在貓爬架上面裝睡，我沒有睜眼，心卻一寸寸地冷了下去。我想最后和晴天談?wù)劊陀秩フ伊怂?/p>

她坐在沙發(fā)上斜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我愛上了邱寒！你認命吧！”

我沖上去要抓她的臉，她把我扔出了門外：“去找鴉寶吧，對她好點兒！”

我夾著尾巴回到了家，邱寒在收拾房間，他哼著歌，還在客廳里掛上了很多粉色的氣球。

我繼續(xù)回到貓爬架上面睡覺，幸好我愛睡覺，難過才會那么容易過去！

醒來的時候房間里有了飯菜的香味，邱寒在廚房忙活。這是我無數(shù)次憧憬過的人間煙火?？墒?，這些卻與我無緣了，多么荒唐??！

我爬上窗臺，一掰一拉打開了紗窗，四腳離地向著有風(fēng)的地方飛去。一個女人的尖叫傳來，我失去了知覺，也許這樣我才能夠脫離這副貓的軀殼！

再次醒來的時候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邱寒坐在我身邊，微微卷曲的發(fā)蓋住了他的前額，他一低頭笑了：“炯炯，你醒了？”

我連忙抬起爪來：十指纖細，骨節(jié)分明。“我林炯炯又回來了！”我大叫著跑去照鏡子。邱寒在后面無奈地搖搖頭：“被貓砸一下到底還是有后遺癥的！”

鏡子里那只白貓靜靜地躺在貓爬架上，傻呆呆地望著窗外，旁邊是那只肥肥的鴉寶和那兩只爬上爬下的小花貓，我才發(fā)現(xiàn)，那兩只花貓的眼睛和晴天簡直一模一樣。我笑著走過去幫它加了貓糧，對它說：“謝謝你啊，晴天！”它連看也沒看我一眼，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邱寒拉我過去吃飯：“你和晴天又出名了?！彼厧臀沂堖呎f：“它不知怎么從窗臺上掉了下去，不巧砸到你，不過還好你們都沒事兒……”

“貓有九條命?。　蔽覍η窈f，“所以不會有事的！”

邱寒含情脈脈地看著我：“炯炯，幸好你沒事，不然我……”他聲音有點兒哽咽，眼睛里有星光閃動，“不然我可怎么辦?。俊?/p>

我終于大著膽子握住他的手“不會的，我那么喜歡你，怎么會舍得離開你呢？”

“喵嗚～”不知是哪只貓叫了一聲，我眼角余光似乎瞥到白影一閃，有只貓聽不下去，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