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
我常常站在十七樓的窗前,遠眺高樓大廈之間隱約的海色,它依然沉靜湛藍,環(huán)擁著這座繁華城市。騁目遠眺之后,也會徐徐收回目光,把眸子落在下面的街區(qū),俯視繁忙街道上如流的車輛和人們。
在我看來,世界沒有變化,盡管它經歷過,而且正在經歷一場磨難。
二〇一九年年末,進入冬季,地球依舊按照自己的速度不急不緩地運行,冬日暖陽依舊照常升起,照臨這顆藍色的星球,給世界帶來朝霞與夕陽,帶來白晝與暗夜。用不了幾天,太陽就會把人類送進一個新的時間序列——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人類已經開始注視著時間的地平線,祈福隨著一縷晨曦悄然而至新時代。
令人類始料不及的是,一場災難竟隱匿于這個冬季,在人類慶祝二十年代來臨的鞭炮還未點燃的時候,就驟然爆發(fā),迅速席卷全球,至今依然肆虐世界,把人類推向巨大的苦難之中。幸運的是,幾經周折,中國有效地控制了疫情,經濟社會恢復了正常發(fā)展狀態(tài)。
眸中,城市依舊繁華如昨,車輛依舊川流不息,行人依舊款款而行,看不到疫情留下的任何痕跡。如果說,有什么疫情的蛛絲馬跡的話,最醒目的標識應該就是每個行人安靜的眉睫下,都會有一方不同顏色款式的口罩。口罩成為疫情尚未完全禁絕的一種客觀表述,它讓這座城市還不能高枕無憂,開懷解頤,而是從眉睫之間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慮。
于是,口罩便成為疫情尚在的符號,成為災難的一個隱喻,成為一個特殊語境中的悲歡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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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戴口罩?。 ?/p>
總是這樣,當我的手尚未觸及房門把手時,一個聲音就會從書房里飄出來。雖然這聲音頻繁而及時地在我出門前響起,多少有些絮叨之嫌,我還是很聽話地抽出一只口罩,然后像模像樣地上下左右抖幾下,認真地遮住臉龐,這才推開門扇走進電梯。
我剛剛從家鄉(xiāng)那座規(guī)模相對小些的城市過來,那里一直沒有出現疫情,口罩更多的是一種裝飾或者行頭。所以,一時還不適應這座城市的防疫節(jié)奏和氛圍。于是,因疫情在家里辦公的女兒,便把我視為重點監(jiān)督對象,不厭其煩地介紹防疫要求,并嚴格培訓,有時甚至有些苛刻。
譬如,出門戴口罩,每次一個,回來后就丟棄,不能重復使用。丟棄可不是隨意亂丟,也有很嚴格的程序和要求。進門后,要把口罩外側一面折疊到里面,用口罩繩緊緊纏繞幾圈,保證里面的細菌之類的東西無法飄散,然后再丟在垃圾桶里。接下來,還要消毒,用噴霧消毒水噴在身上和帶進屋里的物品上,諸如蔬菜、快遞盒、快遞郵件等上面,最后,是去洗手。洗手要使用專門的酒精消毒水。在瓶蓋上一按,液體就噴流出來,像高度的白酒入喉那一瞬間,略有些燒灼感。洗手不可潦草,要均勻清洗到各個部位,比如手指縫里都要洗到。洗過了手,這才算完成整個入門程序,可以換拖鞋,從玄關進入客廳。
倘若其間我遺漏或者省略了某個環(huán)節(jié),提醒的聲音馬上會從書房里飄出,我就要蹙著眉頭,紅著臉,把那個環(huán)節(jié)補充完成。我實在猜不出,女兒究竟是如何準確知道我違背了進門程序的。不過,這種培訓效果還是蠻好的。我在女兒嚴格耐心地訓導下,很快就熟稔了這一整套出門入門程序,養(yǎng)成了習慣。那書房里提醒的聲音也就漸漸消失了。
說心里話,口罩就這么突然間走進生活,著實不習慣。我不喜歡戴口罩,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的胡須較重,胡茬總是被口罩里面的棉紗纏繞,弄得很不舒服。在外行路也有要求。比如我喜歡呼吸新鮮空氣,戴了一陣口罩,覺得氣悶,就會下意識地把口罩向下拉一拉,露出鼻翼。女兒一發(fā)現,馬上站住,用幼兒園老師注視調皮小孩子的那種眼神盯著我,表情嚴肅,目光凌厲。我就尷尬地咧咧嘴,老老實實把口罩上拉,把偷偷溜出來透氣兒的鼻頭按進去。之后,她就再強調一番細菌在空氣中傳播的概率和危害,我就唯唯諾諾,點頭稱是。
現在,我獨自搬到了市中心的一幢大廈里,女兒的培訓讓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座城市的防疫氛圍和節(jié)奏。也更深深意識到,戴口罩不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更是為了保護別人。別看這道理很簡單,把它確立為一種意念并付諸行為,還真需要一個過程。
口罩,成為表述親情的一種媒介,也成為災難中的一種福佑。
身邊沒了女兒提醒的聲音,開始感覺不太適應,陡然間總覺得缺少點什么,悵然若失。出門時,也會常常在門口佇立片刻,等候那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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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人類社會每一次重大的變化,都會帶來文化的變化??谡蛛S疫情進入人們尋常生活,或多或少,也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習慣、生命理念,甚至審美情趣。
走到街上,冬季的風呼呼吹著每個行人的額頭,在眉睫之間留下一個寒涼的記憶,然后悄無聲息地消失,再也覓不到它的蹤影??谡衷谶@個冬季,具有了雙重作用,既保暖又防疫。其實,人們可能會忽略還有一種作用,就是美感。
譬如口罩本身就美化起來,不僅有矩形的,還有梯形、圓形、橢圓形、菱形等等;不僅僅是單一的白色,還出現紅的、黑的、藍的、黃的等等。東京奧運會的舉辦,中國運動員清一色的紅色口罩,上面的國旗格外明艷,莊重而熱烈,令人賞心悅目??谡肿呦蛏鐣?,成為普遍的日用品,便也附加了一些文化元素,許多口罩都繪有各種文化標識或圖案。那些可愛的圖形畫面,無疑表達了人們對生活的熱愛,更有對抗擊疫情的信心和樂觀主義的態(tài)度。
另外,在中國傳統(tǒng)審美理念中,綽約朦朧是一種典型的美。中國畫講究“虛實相間”、“以白當黑”,就是提倡用以虛寫實的表現手法,呈現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藝術效果,云山霧嶂之間,讓你看不到卻感受得到。清人李漁就說:“和盤托出,不若使人想象無窮?!饼R白石也說,一幅畫作的妙處,就在于“似與不似之間”。這“似與不似”,就氤氳出一個朦朧美出來。古人嫁女舊俗,大都有紅紗罩頭,讓你看著新娘曼妙身姿,去聯想花容月貌。即使現在,婚紗設計上還留有這種朦朧感的記憶,都要有一幅遮面的薄紗。
疫情來了,雖然在人們的心底壓上一塊沉重的石頭,給這個世界的歡愉眼眸蒙上一層薄薄的陰翳,卻讓朦朧美得以普及。行走街巷,無論男人女人,大人孩子,都朦朧起來了。尤其女子,口罩把臉頰包裹起來,卻留下明媚的眼眉。推而廣之,由于長時間超負荷工作,抗疫一線醫(yī)護人員的臉終日被口罩、護目鏡擠壓,傷痕累累,但那一雙雙充滿善良和愛意的眼眸,無不美麗動人。
我喜歡美,喜歡思考和想象,總習慣于通過局部去發(fā)現和描述整體。當我在街旁沿著梧桐樹散步時,注視著一方方口罩從眼前滑過,就會情不自禁地發(fā)揮聯想和想象,通過一雙雙明眸,在心底去勾勒那女子與眉睫相匹配的臉龐。盡管這多少有些燒腦,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愉悅。發(fā)現和品味美的過程,就是心靈愉悅的過程。
人們開始習慣于用眼神表述情感。畢竟,語言功能被口罩弱化了,交流需要一種更為安全的方式,這個功能,非眼眸莫屬。譬如,我到大廈負一層超市去購買食品,那個殷勤待客的女店主在為我裝袋子之后,總要注視我片刻,那意思在問還需要什么。我偶爾會瞥一眼整齊疊放在一起的罐裝啤酒,她便毫不猶豫地拎起一箱去掃碼打單,然后是我滿意地掃碼付款。就是這樣,我們一句話不用說就圓滿完成了交易。其實對于社會交際來說,這很經濟,也很美妙。倘若我們都摘下口罩,用語言溝通一番,既不安全又很俗氣。我離開時,自然也要和那女店主對視一下,我的目光肯定是感謝,她的目光注定是期待。當然,我們的眉眼之間始終都蕩漾著笑意。
我格外喜歡這種沉默的交流方式,它原始質樸,卻妙不可言。倘若追根溯源,在語言產生之前,原始初民一定是用眼眸來輔助進行交流的。在我看來,眼神含蘊遠比語言表述更為復雜,眼神往往可以表達語言無法表達的內容。譬如愛意,語言即使借文學的助力,也只能有“脈脈含情”之類的表述,相比兩性之間似乎無意地一瞥所包蘊的豐富內涵,就要貧乏枯燥得多。
于是,我就思考,在口罩的語境中,人類不斷強化眼眸的表達功能,眼睛似乎可能進化出更為復雜的表達功能,進而取代一些不必要的口頭交流語言。
一個祛除了虛偽俗套應酬語言的世界,似乎更為簡潔、純凈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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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背著小小黑書包的小哥在地鐵上發(fā)放口罩。視頻中,他不停地向地鐵上一個個陌生人走去。“你好,需要口罩嗎?免費的?!?/p>
這件事發(fā)生在成都,這一舉動,讓許多的網友為他點贊表示支持。
一個早晨,我沿著寬闊街道旁的人行道散步。我往往要走兩站路,然后再折回來。走到接近折返點的時候,口罩里的面紗刮到了還沒來得及剃的胡須,遮掩的下頜微微有些發(fā)癢,我就隨手拉了一下口罩下端。意外出現了。那口罩一側的細繩斷了,恰恰又有一陣風吹過,薄薄的口罩便離開了我的耳朵,隨風而去,我伸手抓了一下沒有碰到,只能眼巴巴看著它飄向空中,越過馬路,落在封閉道路中間的柵欄上。不遠處的立交橋下,就是一處公交車月臺,正是早晨通勤時間,不少行人來來往往。平素出門,總是在包里放幾只備用口罩,可早起散步,就忽略了這個準備。
我頓時尷尬起來,用手捂住鼻口。我還是想把那個口罩尋回來,至少可以用手遮在臉上回家。畢竟,這樣比光著臉頰要好得多。在疫情的背景中,大庭廣眾之中不戴口罩,可能比赤身裸體還要難堪。我想要橫越馬路,可車輛如流只能等待。車流過去我再一看,那白色的口罩已經不見了,天知道該死的風把它吹到哪里去了。
我只好扭過身,沿著人行道邊緣,低著頭捂著嘴往回走。剛走了幾步,一個聲音叫住了我,側臉看見一個姑娘。
“叔,給你!”說著,遞給我一個口罩。
“哦,謝謝啊!你這是……”我接過口罩戴上,有些疑惑她及時出現。
“我就在你后邊走啊,都看見了。”她隔著口罩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
“太感謝了!”我有些激動,準備恭敬敬地朝她鞠躬。
“哎呀,這可不行……叔,再見,我要去趕公交車了?!闭f著,姑娘朝我擺擺手,扭身跑開了。
她個子不高,穿著半長的白色羽絨服,手臂一擺一擺的,背影像一只白色蝴蝶翩翩飛遠。
我不再狼狽了,又恢復了矜持。沿著原路返回。以后,即使是散步,我也要帶上幾只口罩,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希望能幫到臨時需要口罩的人,當然更渴望能再見到那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姑娘??墒牵稚洗┌咨鸾q服的女孩子太多了,她們都如白蝴蝶一樣翩翩而行,讓我無法辨認。不過,我相信,只要站在面前,我一定會認出她,因為那雙月牙般彎彎的眉眼。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只要戴上口罩,我們就是朋友?!?/p>
這是一幅一只貓戴著口罩照片上的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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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因疫情而困厄,也因口罩而變得美麗。
女兒晚上過來,又給我送來一大包口罩。若在之前,我會笑她?,F在,卻如數收訖。因為這是我主動向她要的。
據說,在韓國,口罩居然一度成為貨幣,可以流通或購物。這應該是疫情語境中的一個奇怪現象,也從一個角度說明口罩與生命之間的密切關系。擁有這些口罩,讓我有一種富足感,成就感。它如我的文字,能給這個世界帶來一段眷眷抒情,一篇娓娓敘事。
上海街頭,一尊女士雕塑也被戴上了口罩。這不是隱喻,而是明示。當然,我更期冀一個沒有口罩的世界,祈盼人類步入“后疫情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