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莊子·秋水》
一月，瑰麗的六角花瓣，如煙一般輕，如玉一樣潤、如云一樣白，靜靜落到大地上。雪覆蓋了眼前，如銀裝素裹的女神在向她心愛的人炫耀她的新裝。
此時本應(yīng)是萬籟俱寂，但偏偏又有我獨自傲枝觀雪。
“梅須遜雪三分白”，我不禁幽然想到盧梅坡當(dāng)年的話，雪有多白？我不怎會不及她？若說雪，次點可語之“撒鹽空中差可擬。”文藝點也若非“柳絮因風(fēng)而起”，東晉名流謝氏之徒言語也不過爾爾，若再為其增色，則可比之岑嘉州的“千樹萬樹梨花開”。也是了，白若細(xì)鹽、白若柳絮、白若梨花，白得如同熙寧變法失敗郁居鐘山的王介甫卻心志猶堅的氣度；白的如同慘遭四次貶官一生羈旅漂泊宦海沉浮的蘇東坡卻寬宏豁達的心境；白的如同隱居杭州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的林君復(fù)鬢角的絲絲銀發(fā)……
凌寒獨自開
他和我很像，我敢于蔑視嚴(yán)冬里的寒風(fēng)冰雪，他敢于在力排眾議中革舊除弊。
治平四年，宋神宗即位，詔王安石為翰林學(xué)士兼侍講。兩年后被任命為參知政事，指導(dǎo)變法。均輸、青苗、免役、市易、保甲……一條條新法施行開來，變法如火如荼。他早已本著與眾貴族為敵的準(zhǔn)備縱身跳入了這潭泥淖，可他沒想到自己下沉的如此之快?？v使高潔如他，也無法抵擋流言蜚語的積毀銷骨。
老天在跟他開一個很大的玩笑。熙寧七年春，天下大旱，餓殍遍野，群臣上書論新法過失，力薦罷相王安石。不僅如此，連慈圣和宣仁兩位太后亦向神宗哭訴“王安石亂天下”……結(jié)果，他只能帶著遺憾離開，盡管后又復(fù)相之舉，但大勢已去，他又能奈何？神宗即位后，更是以秋風(fēng)掃落葉的形式清理了變法之舉，不留一絲痕跡，熙寧變法終究是敗了。
他病逝在四月，我無緣見到他最后一面。
只有記憶力那個同樣是白色肅殺了萬物的一月，我高傲地蔑視著在蕭瑟的寒風(fēng)里躲藏起來的一切。對，只有我獨自盛開在枝頭，卻與同樣孤身一人在園中踱步的他相遇。他望著我，眼里有憤怒、不甘、遺憾、無奈……還有，堅韌。盡管已無當(dāng)年指導(dǎo)變法叱咤風(fēng)云的豪氣，但也沒有丟失維持本心凌寒傲雪的骨氣。
變法困難重重如何，朝中飽受排擠又如何，呵，都已隨著當(dāng)年進京的豪氣如過眼云煙般消逝。也許只能在青史中尋找他在反對派不知疲倦的打擊下仍堅持操守、主張正義，凌寒獨綻。
玉雪為骨冰為魄
又一次被貶，又一次離朝，又一次沉重的打擊。已是花甲之年的他，內(nèi)心是多么豁達才能消融這一次又一次冰冷的貶官政令。
元祐八年，新黨再次執(zhí)政，蘇軾以“譏諷先朝”的罪名被貶至惠州。
“已經(jīng)第三次了吧?！蹦鞘墙B圣元年十一月的月夜，在惠州水東的嘉佑寺，他苦嘆到。相逢即是相知，我和他僅僅一個照面，便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四年前的黃州貶謫時日，當(dāng)時的他還年輕，還曾報有效命明主的雄心壯志?？刹皇牵坑性紫嘀诺乃M甘心遠(yuǎn)居他鄉(xiāng)，但可惜并無首輔之運。被貶黃州、外放潁州、謫居惠州、再貶儋州。
“夠了吧，夠了?！彼f，他沒想過要氣餒，但他已不再期望執(zhí)政朝野針砭時弊了。
“直恐冷艷排冬溫?！笔钦f我在這溫暖的南國不該過于冰冷而不合時宜嗎？呵，我一向如此，你又如何？難道不是一次又一次固執(zhí)地抒發(fā)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見地而屢遭貶謫嗎？
“海南仙云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奔纫褜Τ⒉槐魏位孟?，那便應(yīng)該縱情眼前的生活。明月之夜，一個縞衣素賞的海南仙子，乘著嬌云，冉冉地降落在詩人書窗外的階前，輕移蓮步，來扣詩人寂寞深閉的雙扉。這是他所想象的，亦是他所期望的。
“幸有落月窺清樽?！笨蓧粜阎笥质鞘裁茨兀繌膲艋没氐浆F(xiàn)實，殘月未盡，他獨把清樽。我望著他，不禁然有些理解與同情，這樣才華橫溢的男人，本應(yīng)該身著羽墨華服，處于金檐紫宮，施展畢生抱負(fù)……而現(xiàn)實卻很殘酷，委居于此，空謝了那名為理想的花。
我很欣慰，最后看到的是安貧樂道、隨遇而安的東坡居士，而這，是自持玉骨冰魄般高潔品行一路走來的蛻變。
疏影橫斜水清淺
一只端硯，一支玉簪，便是他陪葬的所有物品，寒酸得倒與他孤高自好的性情相得益彰。那端硯是他自用之物，舍不得丟棄而帶入墓中，可那玉簪對于終生未娶的他又有何意？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對迎，誰知別離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江頭潮已平?！毙≡~一闋，回憶的是當(dāng)年的離別；半生倥傯，難忘的是相隔的故人。
“此去路途遙遠(yuǎn)，羈旅漫漫舟車勞頓，你要好生照顧自己?！彼麍?zhí)手望著她，細(xì)細(xì)叮囑著。
“那——我們何時能再見面？……”她只問他一句。
何時再見？數(shù)日？半載？亦或幾個春秋？他總想給她一個肯定的答復(fù)，可惜沒能實現(xiàn)，結(jié)果，這一離別竟成絕唱，此生再無會面之期！同心結(jié)未成，淚灑江頭岸。
此后，我遇見了他，在他的孤山小園里?？此橛挝骱T寺，與高僧詩友泛舟而還；看他執(zhí)筆灑下瘦硬墨跡，望月吟出清麗詩篇。他是自好與清閑的，亦如月下枝影錯落的我淡雅嫻靜。只不過著清閑來得艱難，那年離別之后，他決心此生不入仕途不娶妻生子，他只愿植梅養(yǎng)鶴，用別人眼中看似逍遙自在的歸隱來一點一點地醫(yī)治潰爛的心傷。
孤山上，淡月下，他靜臥在竹椅上，任由薄紗似的月光拂在他的身上，浸孕在屢屢幽香中?！笆栌皺M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雪卻輸梅一段香”，雪白勝梅，梅香敗雪，輸贏有何用？蒼茫天地，千年倥傯亦不過我二人細(xì)數(shù)前人是非。傲寒獨開在冰天雪地中，不染一絲塵埃，靜賞浮生。
我是呂彥南，做一個愛寫文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