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第一次有了一件花裙子，爺爺奶奶家通了電燈，小舅舅和小舅媽自由戀了愛，大姨公開起了補(bǔ)習(xí)班，北大畢業(yè)的匡子哥做了自由攝影師。爸爸說，第二年，香港就要回歸了。
1996年是我的記憶元年。
那一年我8歲，上二年級。8歲之前的事情，在我的記憶里要么很零散、要么很模糊。也就是在1996年，我大腦的記憶模塊仿佛突然被激活，開始有了彼此之間有邏輯關(guān)聯(lián)的深刻記憶。
花裙子和煤油燈
我的家鄉(xiāng)在淮北平原中部的一個小縣城，父親是一家造紙廠的技術(shù)員，母親作為職工家屬也在廠子里工作。父母1983年結(jié)婚以來，便一直住在廠子的職工宿舍里。
那時候，爺爺奶奶家住在“湖里”，離縣城20公里，在沒有自行車的年代，進(jìn)城買點(diǎn)東西就得花上大半天；外公外婆家則住在離城不遠(yuǎn)的村里，進(jìn)城看電影逛街就方便多了，優(yōu)越感爆棚。
經(jīng)人介紹相處了兩年后，父親母親成為兩個大家庭里“第一批上城的人”，勉強(qiáng)也立了足。
小時候，我們姐弟的衣服基本都是母親扯布做的，工具就是她的嫁妝——一臺荷花牌縫紉機(jī)，黑色的機(jī)身上印著粉紅色的荷花和綠色的荷葉，神奇的針腳伴著有節(jié)奏的踏板聲，變魔術(shù)般地就將零散的布片縫合了起來。除了衣服，母親還自己做鞋，奶奶、外婆送來鞋底，母親拿出圖樣子，外層用條絨、內(nèi)層用斜紋棉布，剪裁完畢后，便一針一針納到鞋底上。
8歲那年夏天，我擁有了一件“買來的衣服”——淺紫色公主裙，娃娃領(lǐng)、深褶皺、大裙擺，旋轉(zhuǎn)起來，我感覺自己像個仙子，又像只小蝴蝶。這是母親托嫁到廣州的江阿姨給我買的，是我當(dāng)時最隆重的裝扮。
趁著我還因公主裙高興得不能自已，母親便提出，讓我獨(dú)自去奶奶家過一段時間。我自小戀家，就算是走親戚也絕不過夜。但這一年，因?yàn)楦改赶霋挈c(diǎn)外快，就找了一份夜間看護(hù)自來水廠設(shè)備的兼職，我只能不得已被寄養(yǎng)在奶奶家兩周。
到達(dá)“湖里”的第一天，太陽落山之后，淅瀝淅瀝下起了小雨?？粗矍鞍唏g的墻磚，延伸到遠(yuǎn)方的小土路，再看看屋子里昏暗的燈光，我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奶奶慌了，冒著雨去屋前的小菜園里摘西紅柿和黃瓜給我吃，又許諾第二天給我包餃子吃，還說要爺爺?shù)诙鞄胰メ炐◆~摸田螺?？晌乙粫r情緒上來，怎么都哄不好。奶奶最后也沒了轍，一個勁兒地問我怎么了。
即使是個孩子，我也明白說想爹媽是個丟人的事情，于是就抽抽嗒嗒道，“沒有電視”。這下爺爺奶奶犯了難，天黑路滑，去大伯家看電視并不現(xiàn)實(shí)。于是奶奶一邊哄我一邊說：“你看你看，咱們有電燈，多亮啊?！?/p>
可此刻，這昏暗的燈光只能把簡陋的屋子襯托得更加慘淡，于是我撇撇嘴，不滿道，“這什么破燈啊，還沒有蠟燭亮呢”。這時，爺爺拿出來一個棕色的小瓶子過來逗我，“見過這個沒？”我停止抽泣，好奇的研究起來。只見爺爺拿出一根火柴，劃亮、點(diǎn)燃，一股刺鼻的煤油味竄了出來。
“難聞死了！”我抽了抽鼻子。
“去年的時候，爺爺奶奶還用這煤油燈照亮呢?！?/p>
“為啥不用電燈呢？”
“因?yàn)榇謇餂]有通電啊?！?/p>
于是，那天晚上，我坐在奶奶懷里，知道了這盞煤油燈的歷史。在沒有電的那些日子里，爺爺在燈光下編藤筐，奶奶在燈光下納鞋底。橘黃色燈光點(diǎn)亮的不止是夜晚，還有父親的求學(xué)路。
煤油燈陪伴著父親一路從村里的小學(xué)，考到鄉(xiāng)里的中學(xué)，再考到鎮(zhèn)上的高中。上了高中之后，即使每天傍著彩霞一路奔跑，父親到家的時候天也已經(jīng)黑透。只是，父親每日早起晚歸，懸梁刺股，終究也沒有考上大學(xué)。
也是為了能讓我和弟弟接受更好的教育，父親母親才下定決心把家安在了縣城。
憶苦思甜，爺爺奶奶對生活的喜悅?cè)紡浡谶@暗淡的燈光里了。
一鍋餃子和一封情書
留我在“湖里”的同時，父母也留下了很多好吃的，其中就包括一大塊精瘦精瘦的豬肉。
第二天吃完早飯后，奶奶便忙碌起來。剁肉、拌餡、和面、搟皮、包餃子、燒水，中午時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餃子就圓滾滾地出鍋了。奶奶先給我舀了一碗，然后又舀了滿滿一碗遞給爺爺說：“去吧?！?/p>
我剛吃完一個餃子，爺爺就帶著碗回來了，餃子卻不見了，奶奶又走進(jìn)廚房再舀了一碗，爺爺又端走了，如此反復(fù)多次，一鍋餃子基本見了底。
“不能再舀走了，不然你們吃什么啊！”我有點(diǎn)著急。
奶奶摸摸我的頭，笑著說：“爺爺奶奶喜歡吃面條，一天不吃啊，都想得慌?！?/p>
小時候的我最討厭吃面條。不禁疑惑地想，怎么還有人不喜歡餃子喜歡吃面條呢？可爺爺卻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對我說：“這可比紅薯好吃多啦”。
等父母把我接回縣城后，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解放后，太爺爺被劃為富農(nóng)。到了70年代，即便太爺爺太奶奶都已過世，爺爺奶奶還是挨了不少批斗。為了不連累子女，讓大家“多講好話”，只要家里有點(diǎn)好吃的，奶奶就讓爺爺挨家挨戶地分送給左鄰右舍，很多時候，連父親兄妹四人也落不上。
盡管事情已經(jīng)過去多年，老兩口還是改不了這個習(xí)慣。直到家里年齡最小的姑姑都結(jié)婚了，爺爺奶奶的精神才慢慢舒展開來。
回到縣城后，我仿佛從另外一個世界穿梭回來，在父親小時候?qū)W習(xí)故事的激勵下埋頭寫著暑假作業(yè)。
有一天，正在做作業(yè)的當(dāng)口，母親突然喊我去幫忙。
原來是讓我完成她洗衣服前的例行工作——掏衣兜，防止把不該洗的東西給洗了。我蹲在滿是泡泡、支了搓衣板的洗衣盆前，一件一件地翻大家口袋。
這項(xiàng)工作往往收獲頗豐。比如，從父親的上衣口袋里繳獲了整整一塊錢，可以買十袋我喜歡的“酸面兒”（一種酸酸的粉末狀零食，內(nèi)有小塑料勺）——母親竟然默許我自己收著了。上學(xué)前班的時候，手里偶爾有錢，全是一分五分的，一毛錢兩毛錢便是巨款了，不過兩三年光景，母親竟然縱容我把一塊錢納為私有。
我大模大樣地把一塊錢裝進(jìn)自己的收納寶地——一個透明的罐頭瓶子里后，又從小舅舅的褲子口袋里翻出一塊粉色的紙片，折得四方四正。我好奇地拆開來看，竟是一封信，上書“親愛的”云云，便大聲朗誦起來，母親用圍裙擦擦手將信從我手中奪了過去，一邊看一邊笑得前仰后合。
母親姐弟5人，作為老大，她比老幺小舅舅大了將近10歲。長姐如母，小舅舅自從下學(xué)以來，一直跟著父親學(xué)技術(shù)，母親將自己這個最小的弟弟照顧得無微不至。小舅舅相貌端正、性格開朗，竟引得漂亮的小舅媽主動上鉤。總之，這封信讓大家樂了好一段時間。
不久后有一天，母親突然對父親感慨道：“現(xiàn)在真好?！?/p>
父親像是知道母親所指，笑著說：“我也追了你兩年呢，平衡了吧?！?/p>
“還是現(xiàn)在好，多開放?！?/p>
這可能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開放”這個詞，但是在父母之間成年人的對話聊天里，我模糊地懂了，父母在媒人牽針引線下的自由戀愛、以及小舅舅小舅媽這種與媒人無關(guān)的自由戀愛，都與“開放”二字有關(guān)。
對應(yīng)“開放”，也有“不開放”的年代。爺爺奶奶、姨公姨婆都是娃娃親。奶奶在太爺爺太奶奶去世、家道一落千丈的時候，還是要嫁給素未謀面的爺爺，姨公在百般抗議之后，還是娶了自己的表姐。
莊子與陶朱公
說到姨公，這是我小時候的夏天最盼望見到的人。
姨公家種了幾畝西瓜，脆中帶沙，清甜可口，在零食不多的年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家里親戚眾多，姨公卻年年給我家送西瓜，原因大部分在于姨公認(rèn)為父親是個文化人，喜歡跟父親就著幾盤小菜，喝酒聊天侃大山。
酒過三巡，姨公便會講起各種故事，這是我最喜歡的環(huán)節(jié)，仿若聽書一般，故事中最常出現(xiàn)的便是莊子。姨公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大鵬，“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姨公說，這個世界上有人“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姨公還會說繞口令，什么“物無非彼，物無非是”。
有一次，姨公問我：“你說莊子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我脫口而出：“是個愛做夢、愛釣魚的人！”
長輩們都笑了。
后來我問姨公：“莊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姨公沉思良久，說：“是個極冷又極熱的人”。
姨公走后，我問父親：“為什么說莊子是個極冷又極熱的人呢？”
父親告訴我，這是清朝人胡文英對莊子的評價(jià)，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
說完，父親嘆了一口氣：“你姨公就是那個夢為蝴蝶的人啊?！?/p>
姨公自小便愛念書，以優(yōu)異的成績在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之后，被分配到鎮(zhèn)里教書。鎮(zhèn)里住著一位獨(dú)居的女子，相貌婉麗清秀，是一位國民黨軍官來不及帶走的姑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姨公一心想要娶她，卻遭到舉族反對，村里的老人都說她“人不干凈，身子也不干凈”，娶了她就要做“全中國的敵人”。這事鬧得十里八鄉(xiāng)盡知。
后來姑娘去了貴州，投奔親戚去了。年輕的姨公一時想不開，想要離家出走去尋姑娘，臨行前被自己爹娘堵在屋里，二老以喝毒藥相逼，姨夫才逐漸妥協(xié)下來，后來與自己的表姐——也就是我的姨婆結(jié)了婚。
愛情不順，工作也頗多挫折。
70年代，姨公只埋頭教書，成了“白?！钡湫?，時常被貼大字報(bào)、開會批評。
當(dāng)時，姨公的女兒——我的表姨身體不好、吃不下飯，為了給她買營養(yǎng)品，姨公有時會寫幾幅字去縣城賣，有一次被同村人看到舉報(bào)，被安上了“投機(jī)倒把”的罪名，再加上戀愛黑歷史，新賬舊賬一起算，便被除了職。
從此，姨公便開始專心種地，再也沒有踏上過講臺。
除了姨公，我們家還有一位老師，就是我大姑父。大姑父在鄉(xiāng)間的一所小學(xué)教數(shù)學(xué)，因?yàn)閷矣凶拥軈⒓訆W數(shù)獲獎而聲名極高。大姑父是標(biāo)準(zhǔn)的貧農(nóng)出身，一清二白，結(jié)婚多年都沒有把院子修起來。
80年代后期，學(xué)校出現(xiàn)了“辭工下海”潮，大姑父也動起了創(chuàng)收的心思，辭職是不可能的——家里好不容易有個吃公家飯的，那是萬不能辭的。于是，大姑父便把自家的房子簡單改了一下布局，開了一間小賣部，找準(zhǔn)村里的需求，到縣城專揀時興的東西批發(fā)來賣。
姑姑為人和氣，生意日常打理又盡心，便越做越紅火。大姑父也便成了家里的“生意能人”。有人取經(jīng)，大姑父便搖頭晃腦，說“生意要勤快，接納要謙和，價(jià)格要訂明，貨物要整理，買賣要隨時”，像是唱歌一般。后來我偶然在書上看到了《陶朱公的生意經(jīng)》，才明白一切皆有典故。
1996年夏秋之際，大姑父從學(xué)校正式辭職，在縣城開了間培訓(xùn)學(xué)校，請了老師專門做奧數(shù)培訓(xùn)輔導(dǎo)，后來又添加了時興的英語培訓(xùn)，生源不斷，家里的日子也蒸蒸日上，在村里人還都極少見到小汽車的時候，就開回家了一輛桑塔納。
要自由，一無所有
大姑父生意精明，甫一創(chuàng)業(yè)便有著營銷意識，打出了“湖里”同族匡子哥的名號——匡子哥彼時是北京大學(xué)的高材生，也是十里八鄉(xiāng)的驕傲，是“祖墳冒青煙”的人。
匡子哥上課的時候，我去聽過兩次。從北京回來的匡子哥，幾乎已經(jīng)看不到當(dāng)年在“湖里”摸爬滾打的影子。斜分的長劉海搭配干凈的面容，使他平白多了幾分不同于小縣城的氣質(zhì)。一串串英文如音符般從他的嘴里跳躍出來，更使他多了一圈神秘光環(huán)。
上課的時候，總會有活潑的孩子打斷他的講課思路，要求他多講講北京見聞。比如，坐著地鐵1號線，便可去天安門和王府井；有的公交車上沒有售票員，自己投錢便可以坐；在北京的大街上，有美國人、歐洲人、日本人等等，并不是很稀奇；北京還有很多的演唱會、音樂會，喜歡什么便可現(xiàn)場聽什么。
匡子哥一邊說，一邊拿出一些照片給我們看。匡子哥還把大家領(lǐng)到教室外，教大家排好隊(duì)形，然后用他那臺高級的相機(jī)，給我們留下了童年的歡樂時光。
我們都說，匡子哥在北京肯定每天都聽演唱會，因?yàn)楫?dāng)我們把自己的寶貝歌本拿出來請他唱的時候，他幾乎總能信口唱出一兩句來。不過匡子哥最喜歡的，還是那首他總是哼的“腳下這地在走，身邊這水在流”，“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脖子上掛著相機(jī)、唱著“一無所有”的匡子哥，成為我們這群小縣城孩子集體崇拜的偶像。
然而就是這樣成績好、氣質(zhì)佳的匡子哥，畢業(yè)不過一兩年的光景，卻干了一件驚動全族的大事，以至于匡子哥的父親匡伯竟動員全族，在祠堂對匡子哥進(jìn)行了批判。
匡子哥畢業(yè)的時候，輕輕松松便獲得了一份北京公務(wù)員的工作，可干了不到一年便辭了職，竟然“專職去照相”了——這對當(dāng)時我們那個小縣城來說，是接受不了的。
堂堂北京大學(xué)的高材生，怎么能俯就做起街頭照相的營生呢？這是要放棄辛辛苦苦已經(jīng)得來的一切啊。無意中知曉實(shí)情的匡伯一怒之下跑到北京，把匡子哥抓了回來，要他在祠堂里保證，一定找一份正經(jīng)工作，恢復(fù)他已經(jīng)放棄的“干部身份”。
在祠堂里低著頭的匡子哥，黑了也瘦了。據(jù)說他辭職后，去了西藏、新疆、云南，甚至還出過國。在匡伯要斷絕父子關(guān)系的威脅下，匡子哥留下一些錢悄悄離開了，留給大家一個誓不回頭的背影。
每當(dāng)我聽父親說起這個場景，畫面都自帶《一無所有》的背景音樂。
可能是“苦心人、天不負(fù)”，也可能是“鍥而不舍，金石可鏤”。幾年之后，匡子哥成了小有名氣的攝影師，一無所有，有了自由，又無所不有了。而祠堂里那段，也就成了大家席間的笑談了。
丙子之夏
小的時候，“湖里”最讓人困擾的，就是爺爺奶奶對時間的算法。
我出生于1988年，他們說是“戊辰”年，出生在七點(diǎn)，他們又說是“辰時”，因此取小名的時候也帶了一個“辰”字。
按例，他們把1996年稱之為“丙子”年，我就取笑他們說是“餅子”年。爺爺一邊給牛喂草一邊說，“丙就是太陽，就是光，子就是草木生長，好年份啊。”
那年有一天，是我回憶里最好的日子——那天不是過年，人人卻如過年般喜氣洋洋——是廠子里發(fā)獎金的日子。
小巷里每一家的小廚房里都洋溢著惹人流口水的飯香菜香，大家準(zhǔn)備的伙食比過年還要豐盛。廠子的效益連年攀升，大家第一次領(lǐng)到如此豐厚的獎金。而且那一年，廠子進(jìn)行改制，家家還認(rèn)購了帶著藍(lán)色花邊的“股票”，拿著股票，職工們好像都成為了廠子的主人。
那一頓飯，我們家是和劉老師家一起吃的。劉老師是我的語文老師，她愛人也在廠子里工作。席間我挑食，被劉老師發(fā)現(xiàn)，劉老師笑瞇瞇地說：“青菜一定得吃，你得趕緊長個，不然怎么能背得動鑼鼓呢？”
“背鑼鼓干嘛？”我不解地問。
“明年香港回歸，咱們學(xué)校要組建紅旗隊(duì)、跳舞隊(duì)、鑼鼓隊(duì)、花束隊(duì)，鑼鼓隊(duì)最有意思，要報(bào)就報(bào)那個，但你現(xiàn)在這小身板，怕是扛不動呢。”
父親說，香港回歸是個舉國同慶的大好事，我們每個人都要感到驕傲和自豪。我知道，香港是一個離我們很遠(yuǎn)的繁華城市，而不是像我大舅家的二表哥認(rèn)為的那樣“是個人”，“明年就坐飛機(jī)回來了”。
“快吃快吃，”母親催促我，“就你最慢啦，一會大家還得去摸獎呢！”
“摸獎”的地方在縣城里唯一的公園。那一天，公園里人山人海、人聲鼎沸。不知道是太陽太明媚，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么多人，竟然感到有點(diǎn)頭暈。
別著大紅花的小轎車、摩托車和大彩電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我們駐足觀看了一會，一個拎著一捆衛(wèi)生紙的大媽在我們身旁緊張而又期待的刮開她手里的彩票——她中了一盒牙膏。然后不遠(yuǎn)處，一位年輕的叔叔突然嚷道：“我中了一輛自行車，我中了一輛自行車！”大家便都羨慕地看著他。一個干部模樣的爺爺大聲說道：“這有什么，再多抽幾張，沒看見小轎車還在上面放著呢！能開走才算你能耐?！贝蠹冶愫逍ζ饋?。
父親便把自行車鎖好，我們家和劉老師家便一起擠進(jìn)了買彩票的大軍中。我感受到了父親牽著我的手的力度和汗意，我感受到了陽光燙在我的胳膊上。
我突然就想到了爺爺說過的，草木生，萬物明，96年是丙子年，丙子年確實(shí)是個好年份。
作者 | 佳音
編輯 | 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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