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繡口,她想。
她在草原打馬而過,縱聲高歌,輕易就翻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山長水遠迢迢水闊,居乎北邊隨水草而遷移的骨血,自生下就在自己黝黑的皮膚里高亢的歌喉里。
她不曾攬鏡自照,一直覺得美就是所謂長河落日圓,粗俗又熾烈,直白而又余韻三分。美就是粗獷的眉毛和蒙古馬柔順的毛皮,動物健美的肌肉線條直沖天上去。她不知自己在河水里扭曲的身影是否叫美。只是16年來她沒見過其他裝扮的女孩,沒有喝過除了馬奶酒以外的其他飲料,她的手里也有彎刀,皮靴喀嚓作聲。
她的祖先從遠方的極寒處來。她聽說那里的冰雪都是藍色,天空不分晝夜有明亮的綠色極光。
那些都不如他美。她想。
錦心繡口的男孩兒,穿著綢緞,從中原來。他寬廣的水袖里似乎時刻盈滿風(fēng),臉龐如皎月眉目如畫。他說話的聲音是夜晚刷刷的草地聲,好像一把梳子拂過她的胸口。
她想,這就是王子啊。王子應(yīng)該有的樣子,他是如此美,如皎月,如繁星,錦心又繡口,聰明得密不透風(fēng)。
她想上前去跟他說話,皮靴突然變得如此笨重,手里的彎刀殺氣騰騰,指尖的繭子模糊了掌紋,臉上有兩團明媚的高原紅卻是如此粗野,一綹黑發(fā)辮卻不若他一個男子黑發(fā)如瀑。
她是如此害怕,只能站在獵獵的北疆大風(fēng)中,看著他彎腰鞠首,彬彬禮節(jié)陌生卻又張弛有度,緩慢如同定格。她想,這是天上的皎月,他帶來了遠方四月的風(fēng)吧。為何這樣的好聞。
當(dāng)她生下第五個孩子的時候,手指終于皴裂出和母親一樣的干皮,臉上有粗粗幾道溝壑,黑發(fā)有些油結(jié)。她依然暢快地用羊皮袋子喝馬奶酒,卻不再和少年時一樣騎馬縱身一躍就過了山坡。
她的丈夫是一個更加魁梧的男人,有黝黑的臉頰泛紅的胸膛,說起話來山響,一笑起來整個世界都在微微振動。她覺得這個男人給她家的感覺,無論如何哪天倒下去了,都有丈夫的手接著,不亞于自己干枯皴裂卻又十分溫暖的手。
她就再也不會夢見十里水鄉(xiāng)了,還有一個如同王子一般的人,他的袖子里永遠盈滿了春風(fēng),他的吻猶如碧波粼粼浩瀚無垠的一片夜湖,他的手指柔軟得像天底下最好的絲綢,他說我愛你的聲音,仿佛是在最遠古時期的夜晚,天邊的一整片藍色冰雪,伴著綠茵茵的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