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多年前，跟著老公來到他老家，來之前，他只告訴過我，他家有水田，有山林，喂了很多的雞和豬，三餐不愁。
我的想像里，該是一處怎樣美好的世外桃源呀！
面對我的，是一棟搖搖欲墜的泥巴房，一雙年邁的父母，兩個聞知消息，喜孜孜趕過來，準(zhǔn)備夾道歡迎的姑姐。
我失望的縮在他身后，那幫人看到我，好像也挺失望的，特別是那個老太太，犀利的眼晴打量著我，毫不掩飾她的失望。
大姐最先拉過我，拉著我的手，說這么瘦，這么小，看看這手，怕是還沒有十歲孩子的大，然后就拉我進(jìn)屋去坐。
我聽到小姐在身后悄悄問老公，到底是騙的還是買的，看著好小，又像有病，能不能養(yǎng)得家？
老公讓她小聲點(diǎn)，少胡說八道。
晚上，安排我和老娘睡一張床，我想和她一人一頭睡，她非要和我擠一頭睡，她蒼老的容顏，灰白的頭發(fā)，無一不讓我渾身不自在，忍不住的不?？人裕胪掠植桓彝?，強(qiáng)忍著好難受，她還在那里問東問西的，我一句話也聽不懂，心里討厭極了這個啰哩巴嗦的老太太。
終于熬到天亮，我偷偷的對老公說，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再和你媽媽睡。
后來，混熟了，老太太說，那晚我不停的咳嗽，整的她也一晚上沒有睡成。
知道我咳血以后，老太太不愿意留我了，說怕是肺結(jié)核，把我吃的碗筷也分開了，老公帶我去檢查，結(jié)果是支氣管破裂，鼻甲肥大，鼻息肉引起的慢性咽炎，不傳染，可以醫(yī)冶。
他們家就我的去留開家庭會議，婆婆堅決要送走我，老公說他已經(jīng)三十多了，家里這么窮，附近就是帶孩子的寡婦都不愿意嫁給他，無論如何，也要留下我，公公和稀泥，看他們互不相讓，讓小姐進(jìn)房問問我的生辰八字，陪老娘去街上找周瞎子給合合老公八字再決定。
農(nóng)村人迷信，真感激那個算命的瞎子，他一句話，就讓久飲黃連的我嘗到了生活的甘甜，從此不再無依無靠。
他對婆婆說，我吃有時飯，穿有時衣，一輩子人在傘下行，行運(yùn)早，克父幫夫，是幫夫運(yùn)里的上上命，只要能活過二十歲，一生都是坦途，大福大貴的命。
算命歸來的婆婆對我的態(tài)度那是三百六十度的大旋轉(zhuǎn)，我虛歲十九了，撐一年就二十了。
她默許老公和公公賣了口糧，四處借債，替我冶病，還殺了家里的老母雞熬湯給我補(bǔ)身體，一只雞，我一頓吃不完，他們一家人誰也舍不得動一筷子，都是吊到井里，留著我下一頓再吃。
公公上山放牛，弄點(diǎn)藥材去鎮(zhèn)上賣個三五塊錢，買兩個梨，或者一塊豆腐也都是讓我一個人吃，公婆從來不肯嘗一口。
我的身體在他們節(jié)衣縮食的疼寵里從未有過的舒暢，困擾我整個童年，少年的鼻咽炎居然窮的斷了藥也沒發(fā)作過了。
2.
我的身體好一點(diǎn)，生了兒子沒多久，公公被查出肝癌晚期，所有能借的都借遍了，能賣的賣完了也沒能留住他的生命。
面對家里嗷嗷待哺的幼子，下點(diǎn)小雨都不能安寧的房子和外面高筑的債臺，老公不得不忍痛離開我們，去外面飄泊，留下我們祖孫三人在老家相依為命。
年過七十的她，總是很早起床，放完牛回來，還要做飯，洗衣，喂雞喂豬，每次，忙完都會接過孩子喂飯，讓我先吃，連一個碗都不曾讓我洗過。
人心都是肉長的，從兒子呀呀學(xué)語到能言善辨，我們婆媳也變得無話不談，我和兒子成了她的尾巴，放牛，打豬草，挖菜園，都是形影不離，我的農(nóng)活都是她手把手帶出來的。
八十歲時還能矯健的爬樹，揪構(gòu)樹葉子喂豬的她毫不掩飾對我的嫌棄，總說什么手一雙，嘴一張，你吃個飯，像給貓食兒似的，哪來的力氣干活？
你那是吃飯呢？還是數(shù)米呢？三口兩口扒拉完了能多做好多事兒。
老太太好強(qiáng)，我骨子里也倔強(qiáng)要強(qiáng)，洗衣，做飯，干農(nóng)活，處處被她嫌棄，心里很不爽，咬牙堅持著讓自己也盡可能的干凈利落。
我就不相信二十多歲的我會拼不過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慢慢的，我的農(nóng)活越做越上手，身體也煅煉的越來越好，吃飯也沒那么磨嘰了。
這段相依為命的艱難歲月，讓敏感，抑郁，懦弱，膽怯的我，不知不覺變得和老太太一樣勤勞，踏實(shí)，堅韌，能忍，不言人是非，不道人長短。
3.
兒子七八歲的時候，家里條件已經(jīng)跟村里人差不多了，老公說婆婆快八十了，不能再和年輕人一樣拼了，退了很多田，賣了牛，豬最多只準(zhǔn)喂兩頭過年吃，給我們裝了網(wǎng)線，座機(jī)，買了電腦，手機(jī)。
我們婆媳的生活一下子閑下來，兒子放學(xué)，都圍著兒子轉(zhuǎn)悠，兒子上學(xué)了，就圍著電視劇打轉(zhuǎn)。
我沒讀過幾天書，卻比婆婆強(qiáng)多了，這讓我總算是在她面前找到了一點(diǎn)優(yōu)越感，總愛在她問劇情的時候打擊她，她總是說，你別欺負(fù)我不識字，我也是跨過學(xué)堂門的人（剛解放的時候，上過三天識字班，念叨了成百上千遍，只認(rèn)識錢而已），隔壁你周婆那才是睜眼瞎，連錢都不認(rèn)識呢！
兒子住校后，閑下來，無所適從的我去了鎮(zhèn)里的工廠上班，留婆婆一個人孤獨(dú)的在家，竟然患上了小腦萎縮，慢性癡呆。
我忽視了，她和我一樣，不愛說三道四，和村里人處不到一塊兒，兒子上學(xué)，我上班，她一個人在家該是多么的寂寞！
雖然醫(yī)生說是正常的衰老過程，我心里依然非常的自責(zé)。
悉心照料陪伴了五六年，婆婆還是永遠(yuǎn)的離開了。
長眠燈前，望著婆婆的遺像，眼淚止不住的流淌。
婆婆去世的那天清晨，陽光明媚，她卻指著柜子對姑姐說：“打雷了，要下雨了，你妹還沒有回家……”
姐姐們說她到死都只牽掛著我，讓她們?nèi)魏螘r候都要像她在時一樣照拂我。
雖然她是因?yàn)橹芟棺拥呢圆帕粝挛?，可卻是世界上給過我最多溫暖和愛的人。
世界雖大，再也沒有一盞燈為晚歸的我守候，刮風(fēng)下雨，沒有一個人再擔(dān)憂我上下班路上是否平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