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認為，利己原則也不是完全有效的，人們可能無私地犧牲掉自己的利益來進行慈善捐贈。因此人既不完全利己，也不完全利他，只是一個非完全理性的個體。

可以假設人是利己的，也可以假設人是利他的。但是不能假設人既可能利己，也可能不利己。假設人是利己的，那么可以推斷，地上有50元錢，四周有沒有人，你會把錢撿走。如果沒有人撿，那么利己經(jīng)濟學就被證偽了。假設人是利他的，那么可以推斷，錢不會被撿走。但如果被撿走了，那么利他經(jīng)濟學就被證偽了。但是，如果假設人既可能利己，也可能不利己，那么就沒有辦法證偽了，因為他總是“對”的。錢被撿走了，你說人是利己的；錢沒有被撿走，你又說人是利他的。所以經(jīng)濟學的假設只能在利己和利他之中選擇其一。

那么經(jīng)濟學選擇利己假設好，還是利他假設好？要看誰的解釋力強。在利己假設下，可以解釋利他的行為，但在利他假設下，無法解釋利己的行為，因此經(jīng)濟學選擇利己假設。

利己假設和利己行為不是一回事。利己的人可以做出利他的行為，也可做出損他的行為。

表面上，利己行為與利他行為是對立的兩種行為，然而在根本上利他行為源于利己。斯密講：“個人的功利計算在道德規(guī)范的形成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敝v的就是這個道理。

你在火車站、旅游景點買東西，挨宰的可能性就大一些；但在小區(qū)的商店買東西，可能性就小得多。這并不是火車站和旅游景點的商人天性就坑蒙拐騙、不講信譽，小區(qū)的商人天性又講信譽、不宰人。不信你把他們互換一下位置，他們的行為立馬就會顛倒過來。

小區(qū)的商人之所以不宰人，是因為他知道他的顧客是附近的居民，他期望他們成為回頭客，以后還能賺他們的錢?；疖囌?、旅游景點的商人呢，他的顧客買了東西就天各一方。給定能宰，為何不宰？所以講信譽、不宰人，利益使然；不講信譽、宰人呢，同樣是利益使然。

同樣的道理，義氣、守時、不講假話等等社會美德，也都是人們功利計算的結(jié)果。

你把義氣、守時、不講假話看作是利益計算的結(jié)果，就可以解釋有時候人們可能不講義氣、不守時、講假話。反之，如果你都歸結(jié)為是人品、人性，那么就無法解釋人的多變性。

一個人做慈善，并不意味著他就違反了自利假設，只是說他追求的不是財物這樣的利，而是名聲這樣的利。不管是財物，還是名聲，歸根結(jié)底都是利。必須這樣一般化地看問題。

不要問慈善是不是自利的，因為按照定義，所有行為都是自利的。正如弗里德曼所說，追問企業(yè)是不是實現(xiàn)了成本最小化，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因為我們假定企業(yè)追求利潤最大化，本身就意味著成本必然最小化。問人的行為是不是自利的，同樣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正確的問題是，一種是署名捐錢，另一種是匿名捐錢，哪一種方式下他捐的錢多??？

正確的問題是，假如不允許以邵逸夫的名字命名大樓，他會捐得更多呢還是更少呢？

如果匿名時捐得少，那么就不能說慈善是無私的。只能說這個時候他追求的不是財物這樣的利，而是名聲這樣的利。只有匿名時捐得更多，才推翻了自利假設。有這樣的例子嗎？

斯密已經(jīng)明確指出了這一點：商人關注企業(yè)的社會責任，或者關心慈善事業(yè)，不是因為利他的緣故，而是因為在既定的社會環(huán)境之中，這樣的行為對于最大化他們的利潤是必須的。

人的自利既有造福社會的一面，也有危害社會的一面；既能導致利他的行為，也能導致?lián)p他的行為。你可以不要損他行為，但不能不要利己。因為沒有利己，也就不會有利他行為。

經(jīng)濟學應該關注的是，在怎樣的約束條件下，自利的個人會有損他的行為，在怎樣的約束條件下又會有利他的行為；在怎樣的約束條件下，人的自利造福社會的一面大于危害社會的一面，在怎樣的約束條件下造福社會的一面又小于危害社會的一面。這才是問題的根本。

斯密強調(diào)在“看不見的手”的作用下，人的自利具有促進生產(chǎn)、增加社會福利的一面，但是他沒有考察“看不見的手”發(fā)揮作用的前提條件。最重要的條件，就是私有產(chǎn)權和法治。

在私有產(chǎn)權受到嚴格保護、法治又有保障的前提下，一個人愛財，就只能通過努力發(fā)明創(chuàng)造、降低成本來實現(xiàn)。你不能偷、不能搶、不能騙，因為那樣就侵犯了他人的產(chǎn)權，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利己不等于損人利己。而且損人利己也不是利己的錯，而是制度的錯。

要把利己的人性與具體的損人利己行為區(qū)別開來。不是利己不好，而是損人利己不好。沒有利己，雖然沒有了損人利己，但也沒有了利他行為。要想避免損人利己發(fā)生，正確的做法不是否定利己，而是靠契約和制度來避免損人利己發(fā)生。有小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們沒有防止小偷的積極性，人人利己反而不能損人利己。人人利己，你卻損人利己，誰還跟你玩？

實際上，如果沒有私利，也就不知何為利他？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不愛家人的人，會愛他人嗎？利他的基礎是利己。沒有對私利的追求，我們不知利他為何物！如果人人都利他，那么利他就絕不可能成為美德，只會成為缺德。我們都利他，你要利己才是順我們的意愿啊！

水果為什么長著厚厚的果肉？是因為它們的本性是利他的？不是啊，朋友們，利他才是最有效的利己的手段啊，利他跟利己不矛盾，水果都明白的道理，難道我們?nèi)诉€不明白？

摘自著名經(jīng)濟學家/浙江財經(jīng)大學教授謝作詩 ? 《用經(jīng)濟學思維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