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無言的山丘
我是個很懶的人，連走到小區(qū)門口買根冰激凌都要天人交戰(zhàn)十分鐘。小時候就不愛動，家里也很少有人拜訪，出門不論走到哪里，手上都捧著一本書，跟人打完招呼就找個地方坐下，心安理得地看起書來。這樣，不會讓大人覺得我沒跟他們說話不懂事，更讓他們覺得我是個喜歡讀書的乖孩子。那時候，書就是我跟外界保持距離的工具，就象周董的棒球帽和王家衛(wèi)的墨鏡。
而暈車也是從童年就開始的光榮傳統(tǒng)。媽媽告訴我，我小時候最遠一次出門是四歲時坐火車去三明的姑姑家玩。媽媽說我一路上是個只會睡覺的小白。而這段時光在我全無印象，那次旅途對我來說唯一的收獲，就是可以很得意地跟院子里那些只坐過拖拉機的小屁孩夸耀，爺我坐過火車，你們坐過咩？
初三那年姐姐考上廈大，成了家族里第一個上大學(xué)的孩子，全家歡喜雀躍。姐姐到學(xué)校報道的那天，舉家護送姐姐來廈門，順便找當(dāng)?shù)氐挠H戚玩兒。這是我記憶里第一次去到外面的世界。潮濕清冷的海風(fēng)，一千塊錢一頓的家宴，象蛇一樣扭來扭去的1路老公交汽車，銀行大廈25樓看到的鼓浪嶼，姑姑那個裝修得象別墅的家，漂亮無比的廈大……都是記憶里為數(shù)不多的外面的世界的風(fēng)景。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坐的士，五分鐘的車程我吐了四次。還有生平第一次做的封閉式電梯，升上去降下來，害人家小心肝也跟著忽上忽下地跳。后來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中文詞叫“忐忑”，當(dāng)時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這詞兒是專用來形容做電梯時候的心情的吧？
時間跑得比兔子還快，再一次出遠門就是高考結(jié)束奔赴四百公里之外的高校那會兒了。當(dāng)時那叫一個解脫啊。終于可以不用每天吃老媽煮的難吃的稀飯了，終于可以一個人生活了，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只有一條街滿大街的人還都他媽全認(rèn)識的鬼地方了，終于可以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了，終于可以撒了歡玩四年了?！覐臎]覺得多讀了幾年書的人就會更聰明或者更有文化，我只是認(rèn)為考上大學(xué)的人可以比沒考大學(xué)的人多玩上四年。哇咔咔。
到了破破爛爛的福州，第一次出門坐車我就吐了。那會兒還沒認(rèn)識人，老鄉(xiāng)們倒是抱成團，跟一個老鄉(xiāng)坐5路公交車去參觀師大，車開到東街口我就開始嘔吐，頭昏眼花。哥們兒見我那還剩下半條命的熊樣慌了，于是只好跟我一起打道回府。
似乎什么東西都能成為習(xí)慣。感情也可以在習(xí)慣中慢慢培養(yǎng)。之后的幾年，我天天坐車吐啊吐的，也就習(xí)慣了。還跟車發(fā)生感情了。等公車的時候，看到5路車開過來我就眉開眼笑的。那神情，那心境，比第一次坐5路車嘔吐那會兒不知要賤上多少。
大學(xué)四年間，還坐過幾次火車。我喜歡火車，一來不容易暈車，二來有桌子能趴著睡覺，三來在徐徐前行的火車上人感覺特放松又特惆悵，會覺得自己特有文化。碰上寒暑假，同學(xué)們常常去旅游，因為放假時間長，考上各樣學(xué)校的中學(xué)同學(xué)遍布五湖四海，學(xué)生證坐火車又半價，結(jié)伴出行，會晤老友，陪吃陪住，還能遍覽祖國大好河山，不亦樂乎。而我呢，對出去玩一點欲望都沒有。當(dāng)時我認(rèn)為去哪兒玩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邊的人是誰。要是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算天天宅在家里，也倍兒滿足倍兒開心。旅游則是我所唾棄的：花一大筆錢，搭各種交通工具去到各個城市的景點，被大著嗓門兒的導(dǎo)游像猴子一樣耍來耍去，匆匆忙忙地用同樣的表情在不同的地方拍了幾張照片，再匆匆忙忙地回來。然后守在家里等誰來串門的時候就給人家看相冊。只有在別人發(fā)出嘖嘖聲的配合中，這場YY的過程才能算真正完整。
關(guān)于旅行，當(dāng)時全國唯一想去的城市是西安。歷史古城。十三個朝代的帝都。聽說那兒的村民家里砌豬圈的磚頭都是秦磚漢瓦，隨便偷一塊去賣就能發(fā)筆小財。還聽說賈平凹常常在沒有星星的夜里坐在西安的古城墻上吹塤。當(dāng)時最喜歡的國內(nèi)倆個唱搖滾的歌手，張楚和唐朝（唐朝是個樂隊），也是西安的。帝王喜歡的地方，也容易產(chǎn)出革命份子。所謂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真是個人杰帝靈的好地方。
可一轉(zhuǎn)眼十年過去了，這個去趟西安的愿望至今還沒實現(xiàn)。
后來呢，換過幾份工作，那些工作讓我明白了什么叫小資情懷，那幾年，自助游也開始流行起來，內(nèi)心深處也許是潛藏著的那些四處亂走的欲望漸漸地被各種報刊雜志電視網(wǎng)絡(luò)上面登的那些閑人游山玩水的日記勾引出來。名字都起得很誘人，什么“一米陽光”，“人一生中一定要去的五十個地方”，“邂逅一場艷遇”……直到此刻，我還在想，自己到底是一個喜歡安分的人，還是個喜歡晃蕩的人？內(nèi)心里很渴望當(dāng)個背包客，停停走走、自由自在的浪跡天涯，可是又很喜歡安定、懶惰、無所事事的御宅生活（你看，我很俗吧，因為我跟大部分人的想法都一樣）。
也做過關(guān)于旅行的白日夢，俗話說，大隱隱于市，小隱隱于野，那我這么低調(diào)的人，就去小鎮(zhèn)隱居吧。不用知名，有水就好。在那里租個小閣樓，一住至少兩三年。想象我買了很多很多的書，然后把書堆滿房間的一個角落，一直堆到天花板。小鎮(zhèn)的生活水平很不高，每頓花上一點點錢，就可以吃飽。每天上午的陽光可以曬到閣樓的書桌上，連灰塵也在陽光里。這樣就算一個人呆著也不會覺得孤單。我還要向瓦力同志學(xué)習(xí)，默默的小強也可以成為我的好朋友（耗子就算了）。看書看累了就去街上走走，邊走邊觀賞那像聯(lián)合國的國旗一樣豐富多彩地懸掛著的各家各戶晾出來的衣裳。跟賣豬肉的小販聊聊天，巷口的狗每天見到我都會趔趄著跟上來，蹭著褲管嗅幾下，然后小跑著走開。那路最好是石板路，這樣就算遇到雨天，也不會讓人討厭。雨后的石板路，近看清新，遠看又蒙著一層煙霧，相當(dāng)詩情畫意。
或者，是因為總幻想著在一個地方呆膩了，人際關(guān)系開始復(fù)雜起來的時候，就可以放下包袱，瀟瀟灑灑地去到另外一個城市重新開始。其實空間和時間都是治愈系的。春光乍泄里，張國榮和梁朝偉去阿根廷的目的也是期待著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兩個人可以知道什么東西最重要，或許能夠重新開始。
忘掉忘掉，然后重來。空間的藥，其實比時間的藥更好。記憶是絕癥，時間治不了，空間沒準(zhǔn)就能治。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只要你們的心里還愛著彼此，在森林里冒險碰到大灰狼的時候，你一定會奮不顧身地給他/她當(dāng)替死鬼的吧？YOU JUMP，I JUMP。YOU DON’T JUMP，I DON’T JUMP ，TOO。如果那個時候有獵人跳出來救了你們，那么你們不但命得救了，愛情也得救了。如果你們的命沒得救，那你們之間的愛情也會光輝燦爛、永垂不朽。那死也能死得其所。一對戀人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里相互依存，相濡以沫，是很能促進感情或者說明問題的吧。錢鐘書在《圍城》里都說了，在打算跟對方結(jié)婚之前，最好一起出去旅行。如果旅行完了發(fā)現(xiàn)你們還能很好的相處，那么才可以結(jié)婚。何寶榮和黎耀輝在阿根廷重新開始了，可惜他們最后沒有結(jié)婚。
……扯遠了。我想，既然兩個人都可以重新開始，那么一個人更容易重新開始吧。我可以換掉一座城市，換掉一套房子，換掉工作，換掉手機號碼，換掉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換掉發(fā)型，換掉熟人和朋友，重新活過。去一個城市，就是再活一次。一輩子可以去好幾個城市，那我就可以多活好幾次。對我這種分裂的人來說，這真是一件太過癮的事。
雖然常常一個人呆著，可內(nèi)心里卻很少覺得自己是孤單的。相反還頗為自得。所以，從小到大，我想象中的旅行，都是一個人的旅行，而且并不會覺得孤單。我猜之所以能這樣是因為在我的想象中，旅途并不存在“牽掛”這個詞。然后，去旅行就是為了逃離現(xiàn)實，不想和任何人發(fā)生任何關(guān)系，你瞧吧，是我拋棄了世界，并不是世界拋棄了我。我拋棄了你們，我高興都還來不及，又怎么會覺得孤單呢。
想象中自己最理想的生活應(yīng)該是這樣的吧，工作半年，旅行半年。你生下來的國度，就是個地大物博、古老而美麗的地方，這是一個多么巨大的天然的優(yōu)勢啊。不充分利用簡直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然后在自己準(zhǔn)備安度晚年的那個城市，還有一套小房子。這樣就不至于在外漂泊的時候不安全感太過于強烈。在一個地方住上好幾個月，像品茶一樣慢慢感受不同的地域?qū)ψ约旱纳詈蜕硇牡囊稽c一滴的滋養(yǎng)和滲透，感受呼吸到的空氣的不同，地方文化的不同，建筑的不同……呃，在這個全球經(jīng)濟蕭條的時段，我講這些，是不是YY得有點過分了？
想象歸想象，事實上，未必是這么一回事。灑脫豁達如升哥那樣的人，寫出來的《一個人旅行》，也不是什么高興的旋律，相反的，這首歌傷感得讓我一聽到就想哭?？墒牵墒?，要找到一個合步調(diào)一致愿意跟你一起常年奔波勞苦像野狗撒尿似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人是多么的難啊。
如果硬要把旅行這個不矯情的詞矯情地跟個人情結(jié)扯上關(guān)系，那么我會跟你說是因為想當(dāng)年我聽了兩首歌。一首是BOB DYLAN那首著名的《BLOWING IN THE WIND》，另一首也類似，尹吾的《或許》?！澳腥艘叨嗌俾?才能被稱為男人/是否經(jīng)年的奴役/自由才會萌芽/要有多少死亡發(fā)生/才知道死不能復(fù)生……”，“一條路要走多長/才能抵達遠方/一首歌要唱多久/人們才不會遺忘/一條河要繞過多少/多少高山/多少峽谷/才能看見海洋”……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次遠行。真正的意義在哪里，沒有人知道。或許我們追求了一生，仍要從追求本身尋找，或許我們穿破了許多雙鞋子，走了幾萬里的長路，只是為了尋找那個在風(fēng)中飄著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