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是真的轉暖了,水果開始大量上市,街頭出現三三兩兩的開著小卡車售賣各色水果的小販。這每年都會見到的熟悉景象,讓我想起了我剛工作時的一件事。
那時候我才入職一個月,組織上分配我當片警,給我配了同是新人的協警阿恒,就這樣我們的社區(qū)工作算是開張了。這天110接警中心分給我們中隊一個民間糾紛,正好發(fā)生在我的轄區(qū),這調解的事兒自然落到我頭上。我也是新官上任興致勃勃,要知道這可算得上是我開張以來遇見的大事件了。
一方當事人很快就到了我們辦公室,是兩個從k市來賣西瓜的瓜農。一個是西瓜的貨主,另一個是幫忙賣瓜的鄰居。這倆人立刻開始講事情發(fā)生的前因后果,原來是我們這邊有個客戶聯系他們說要西瓜,他們就開了一輛小型卡車,載滿西瓜千里迢迢趕來。結果到地兒那個客戶把他們的一車西瓜扣在一個倉庫里鎖起來,而且拒不付款。瓜農說自己家境貧寒,這車西瓜是要賣了給家里一雙兒女湊學費的,說著說著竟抑制不住激動哭起來,鄰居想安慰他,說了沒幾句眼圈也紅了。從來沒有一個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如此泣不成聲,我看著這個比我爸爸小不了幾歲的男人,驚慌失措地站在那兒,對那個不良商戶滿心憤怒。阿恒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先不要只聽這一面之詞,問問那邊咋說?!蔽覒嵑薜恼f,“我這就給那人打電話,叫他過來?!?/p>
接過我的電話沒多久,那個水果經銷商就來了,他也是一臉委屈地倒苦水:“我們以前合作過多次,他供的西瓜品質一直不錯。但是上個月這人給我送瓜,我因為相信他就沒仔細查看,結果瓜全是生的,根本賣不出去。”
好嘛,人家上次的瓜不好,他肯定是心里覺得憋屈,越想越不甘心,所以才想了這么個法子,想白得人家一車瓜呀。
然后經銷商專門領著我們去到他的西瓜倉庫,他拿了把刀利落的切開一個瓜,果然瓜瓤發(fā)白,看著就不好吃。
可是這都過去一個月了,我問瓜農他當然不承認,說是老板不知道從哪里進的西瓜誣賴他呢。商販拿出當時拍的西瓜照片給我看,但是這西瓜長得都一樣,根本不能證明這生西瓜就是瓜農送的那車西瓜啊。
事情發(fā)展至此已大大出乎我的預料,我面對著指望我主持公道的兩方一籌莫展。只能求救領導,我迅速給隊長打電話說明情況,隊長一副習以為常的口氣說,這種民事糾紛我們只能盡量調解,如果雙方協商不成就去法院起訴,讓法院判決。我如實傳達了領導的意思,當下的情況我只能勸商戶先把扣留的西瓜還給瓜農,你強行扣留他人財物肯定是不對的。
那經銷商估計看我一個小姑娘也指望不上,最后好說歹說終于是退還了扣押的西瓜。瓜農搬西瓜的時候傷心地說,“這瓜來的路上就摔壞了一些,再拉回去是肯定不行了,只能就地賤賣了?!蔽蚁氲剿恐u瓜的錢給兒女交學費,心中有些不忍,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這件事對我產生了巨大沖擊,我當然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沒有絕對的壞人也沒有絕對的好人,好人有時會做壞事,壞人有時也會做好事。人性在一剎那閃現,決定對與錯。
我一開始認定經銷商是壞人,但沒想到他也是個受害者,可能如瓜農所說他在別處買到了生瓜誣賴自己,但也有可能他說的是事實,看似老實巴交的瓜農才是利用別人信任的趁機拋售生瓜的奸角兒。
最終的結果是商販和瓜農都放棄了,瓜農放棄討要失信客戶造成的損失,商販放棄挽回買到生瓜造成的損失,他們都選擇自認倒霉。
我首次直面羅生門,這件事讓我困惑,當事雙方都是受害者,又好像是互相的加害者。也許司法訴訟的繁瑣讓他們寧愿忍受不公的待遇,也不愿花費時間精力通過法律程序索賠,真相也不能大白于天下。我不知道造成這種局面應該怪誰,是我們備受詬病的現行司法體制還是人性的不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