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加書香瀾夢第145期“規(guī)”專題活動。
清晨,躺在周明遠身旁的妻子醒了,她輕手輕腳起床,生怕吵醒他。他朦朧中有點感知,知道妻子起床了,他還能再睡個回籠覺,于是習慣性地又轉身迷糊過去。鬧鐘響第三遍時,周明遠才掀開眼皮。窗簾沒拉嚴,一道晨光斜斜切在床頭柜上,照得他再次瞇起眼睛。緩了一會,他又睜開眼睛,知道不早了,該起床了。
他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手機,這手機他用了五年,外殼已經換了幾次,去年他剛去換過電池,修理店的師傅說這手機都淘汰了,工廠都不生產了,好在他有庫存電池。今年HOME鍵偶爾又開始失靈,像極了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規(guī)整的生活偶爾會失靈,出現(xiàn)宕機。
他坐起身,后腰“咔”地響了一聲。十幾年前在工位上蜷一天都沒事,現(xiàn)在不過是夜里翻身時沒找好姿勢,晨起就得揉著腰緩半分鐘。妻子已經去買菜了,餐桌上溫著粥,旁邊放著個剝了殼的白煮蛋,特意用保鮮膜裹著怕冷了。
周明遠捏著雞蛋往嘴里送,手機“嗡”地震了下,是部門群里的消息。組長@所有人:“十點評審會,重點過下新系統(tǒng)的架構方案,新來的王博做了優(yōu)化,大家提前看看文檔?!?/p>
王博是位海歸博士,三十左右,這年輕人是上個月剛來公司的,開會時總說些他得反應半秒才懂的術語。上周還在技術分享會上提了個分布式存儲的新思路,聽得總監(jiān)直點頭。周明遠扒拉著粥,想起自己十年前剛進公司時,也是這樣被老同事認同,如今倒成了那個得偷偷查術語的“老員工”。
一路上緊趕慢趕,今天地鐵上比平時擁擠,到站點他差點被夾在中間出不了門。還好,總算是踩著點到公司,他剛在工位上坐下,把電腦開機,組長張哥湊過來,壓低聲音:“明遠,等下評審會,你多說說你的看法。王博那方案是炫技,落地性未必強?!?/p>
周明遠“嗯”了聲,指尖在鍵盤上懸著。他昨晚看了王博的方案到十二點,確實有幾個地方劍走偏鋒,但不得不承認,比他之前做的舊架構效率高至少三成。他點開自己三年前寫的架構文檔,文件夾命名還是“V2.3_final”,如今看來,里面的代碼注釋都顯得笨拙。
十點評審會準時在小會議室開。王博站在投影前,他一身白襯衫黑褲,身形高大挺拔,全身煥發(fā)出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fā)。他講得眉飛色舞:“這里用微服務拆分后,單點故障的風險能降70%,而且便于后續(xù)迭代……”
周明遠坐在角落,手里轉著筆。王博講完,會議室響起一片掌聲。稍等,總監(jiān)提議大家發(fā)表一下各自的看法和建議。大多數(shù)同事都帶著贊同的口吻說著迎合的話。總監(jiān)忽然轉頭看向他:“明遠,你是咱們部門做這個系統(tǒng)最久的,你覺得呢?”
他愣了下,手一抖,筆差點掉在桌上,他答應過組長會發(fā)言,想先聽聽大家的意見,沒想到總監(jiān)會點名。
“王博這方案……技術上很新,”他頓了頓,想說“但維護成本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到近幾年有不少新鮮血脈進入,應屆生寫代碼時早不用他當年熟悉的框架了,維護新架構,或許他們更順手,新技術跟新迭代快,或許這才是順應潮流。他最終只說:“我覺得可行,就是得跟運維那邊對接下,看看部署環(huán)境能不能適配?!?/p>
總監(jiān)點點頭,沒再追問。王博笑著朝他點頭,那笑容里有年輕人的意氣,也有幾分不自覺的優(yōu)越感。周明遠低下頭,盯著筆記本上自己寫的“舊架構瓶頸:迭代慢”,忽然覺得那行字像根針,扎得手心發(fā)緊。
散會后,張哥拉他到樓梯間抽煙。周明遠有點忐忑,他知道張哥的意思,但他當時鬼使神差地還是沒有提出異議。
“你剛才咋不反駁?他那方案忽略了老數(shù)據遷移的問題,你最清楚這里面的坑!”
周明遠叼著煙,打火機打了兩下才燃?!罢f了又能怎樣?”他吐了口煙,“總監(jiān)要的是‘優(yōu)化’,不是‘穩(wěn)妥’。再說,王博年輕,學東西快,就算現(xiàn)在有坑,他熬夜也能填上。我這腰,熬兩個夜就得躺三天?!?/p>
張哥嘆了口氣,沒再說話。樓梯間的窗戶對著園區(qū)的籃球場,幾個穿工服的年輕人正拍著球跑,陽光照在他們背上,亮得晃眼。周明遠想起十年前,他也總在午休時拉著同事去打球,那會兒輸了球能氣一下午,贏了球能開心一整天?,F(xiàn)在看他們跑,只覺得膝蓋發(fā)酸。
過不久,HR來找周明遠談話,他深感不妙。HR說是公司有“人才優(yōu)化計劃”,給了兩個選項:要么轉去做技術支持,不用寫代碼,但薪資降兩成;要么拿N+1補償,自己離職。
周明遠也早就略有意識,自己“老”了,遲早會被時代洪流淘汰。
這不,“心想事成”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周哥,你在公司十年了,我們也不想這樣,”HR小姑娘說得客氣,“但現(xiàn)在技術迭代快,研發(fā)崗確實更需要年輕人……”
周明遠沒聽進去后面的話。他看著窗外的籃球場,年輕人還在跑,球撞在地上的聲音悶悶傳來,像敲在他心上。十年前他簽勞動合同那天,也是這樣的晴天,他站在公司樓下,覺得這棟樓里藏著無數(shù)可能。如今再看,樓還是那棟樓,只是他好像站錯了樓層。
回家時妻子已經做好了飯,紅燒魚燉得酥軟,是他愛吃的?!敖裉煺貋磉@么早?”她遞過筷子,“腰還疼不?我去醫(yī)院配了膏藥放在床頭,等會洗完澡別忘記貼了?!?/p>
“好。謝謝老婆!”周明遠坐下,夾了塊魚,沒嘗出味道?!肮尽赡芤屛肄D崗?!彼吐曊f。
妻子愣了下,隨即笑了:“轉崗就轉崗唄,轉崗后總不用加班了吧,正好能常陪我散步。實在不行,咱就換家公司,你有十幾年經驗,還怕找不到工作?”
他沒說話,扒了口飯。手機又響了,是王博發(fā)來的微信:“周哥,下午評審會謝謝你幫我說話。我看了你之前寫的舊架構文檔,有幾個地方想請教你,明天方便嗎?”
周明遠盯著屏幕,指尖懸了很久,最終回了個“好”。窗外,天暗了,妻子在廚房洗碗,水流嘩嘩響。他摸了摸后腰的膏藥,有點涼,卻又奇異地熨帖:或許就像妻子說的,換條路走,未必就不好。只是那十幾年一成不變的敲代碼,十年的晨昏,十年的規(guī)整,在他心里輕輕沉了沉,像落了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