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掩于歲月

眠。空。

喜歡這兩個字。

不管是它們的發(fā)音還是它們長的樣子,都讓我想象這樣一副畫面:微風輕拂的午后,透過紗布窗簾密密滲過來的陽光,紋路斑駁的的舊木桌,翻到一半的帶著些許卷邊的書,又軟又大的波西米亞風靠墊,還有一只打著呼嚕的布偶貓。

這是三年前看到《眠空》時腦海中的畫面。

哦,那副畫里還有一個少年,眉眼彎彎、笑容和煦、伏在舊木桌上陪著布偶貓一起打呼嚕。而光陰如橡皮擦,慢慢抹掉了我的少年的痕跡。

時間很貪婪,有時候它自顧自的就吞噬掉了所有細節(jié)。

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劉海有沒有長到可以遮住眉毛,尖削的下巴有沒有冒出些許的胡茬,青筋微起的手腕上有沒有帶著我們一起編的手鏈。

三年,我們走過千山萬水,看過日月星辰,在每一個入睡前說晚安,在電話里看著長夜由黑變藍,在美好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卻依舊走散。

以前覺得最無情的詞莫過于“生離死別”,現(xiàn)在想來,“物是人非”帶來的痛感也不弱。

深夜徘徊的車站,曾有他在等你;樓下冒著熱氣的麻辣燙旁,曾有他在喂你;超市擁擠的人流中,曾有他在護你……

置身熙攘的人群中,卻要孤獨的生活,其實我本已習慣這樣了。只是每當塵埃要落定的時刻,回憶總是跳出來撩撥。

好在我們在歲月山河中跋涉,凄風冷雨也都歷經(jīng),皮肉越發(fā)厚實。

外人隔著厚厚的皮肉看不出你的心是在滴血還是在雀躍,你也不再滿心歡喜的想著把自己的心捧出來,逢人就訴說寂寞。

成年人的世界,唯一讓我覺得安心的是,他們都自覺的閉口不言,不多管閑事。

命運不會厚待誰,悲歡苦樂也不會只為一人準備。既已嘗過笑和淚,這本身就有意義。

三年前讀眠空,讀的是一種向往,是一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格調(diào),是青春的少女妄圖品透人生的自豪。

如今再讀才明白,千帆過盡后留下的平靜,沒法用言語訴說。

不懂愛的時候,我們盡情吟詠愛的歌;真正懂了愛,卻只能張口無言、笑著搖搖頭。

有些東西不過很久,是不能理解的。有些東西等你理解了,卻為時已晚。

慢慢學(xué)會釋然:所有發(fā)生過的東西都是真的,當初的愛是真的,現(xiàn)在的放手也是真的。生命總有分道揚鑣的路口,你陪我一程,走到這里,該珍惜而不是嘆息。

惜物。戀人。一念清凈。

我們曾期待一場緣分,只相聚不分離。

只是大雁北飛南還,歲月激蕩中,身邊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一個笑著說再見的人,此生也難山水再相逢。

于是終于甘心:這一道塵世路,終究是要自己一個人走的。

感謝旅程有你,哪怕只是短暫一瞬。

如今,我也讀幾篇拗口艱澀的佛經(jīng)。

讀不太懂,但是喜歡。大約總要再經(jīng)歷一些,才能體會其中的欲言又止。

人世糊涂,眾生微醺,留自己一方清凈地,是自己給良心的交待。

生命不停,步履不止。要與過去出現(xiàn)在生命里的千山萬水一一告別,這不意味著轉(zhuǎn)身忘記——過去的山水始終在你肩上,余生你要背著它們繼續(xù)出發(fā)。

走路。清醒。有情不滅。

這些年,愛上了走路。不快不慢的那種,像極了人生。

你知道你要去往哪里,所以氣定神閑。路上不斷有人經(jīng)過身邊,你知道只是擦肩,所以不用費心;你腳步堅定、氣息均勻,目光越過人潮人海、車水馬龍。

你知道除了這一生,我們再也不會有別的時間。所以只管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偶爾繞個彎路看看別的風景,充盈起來的人生只會讓你的腳步更堅定。

生命的價值不是靠時間的長度撐起來的,是由經(jīng)過的人和事、風和月構(gòu)成的。死亡不是失去生命,只是走出了時間。

這世界賦予人的力量太有限,勾畫的欲望卻太多。亂花漸欲迷人眼,若心不清明,走著走著你就忘記了來去的方向。

跌跌撞撞后發(fā)現(xiàn),那些過目難忘的,那些心心念念的,那些在吐盡塵世最后一口氣的剎那還能記著的,才是真生命。

所以你要努力過的很好,盡力過的多彩。當生命容器里盛滿越來越多晶瑩、純凈的事物時,怨會慢慢消解,愛便悄悄發(fā)芽。

世界不盡,有情便不盡。

賞花。吟月。往事下酒。

好友說一個人生活很孤獨,因為沒有愛相伴左右。

我不曾講出口。孤獨于我,反而是種自由。

白日修剪花枝,打掃陽臺,看一寸寸花瓣舒展腰身。

夜晚冷月稀星,伏案閑讀,伴一家家燈火由明入暗。

愛的形式繁多,陪伴只是一種。愛可幻化各種模樣,有形的、無形的,只要能為自己注入前行的力量就好。

我想,放在心口也許更適當,沉甸甸的踏實。

世味。虛空。大夢初醒。

天地如同一個牢籠,拖著卑微的身軀,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它的桎梏。

所幸心是自由的,不為萬物所役。上天入地,日行萬里。生老病死,一夕體會。

人生本無事,苦為世味擾。追名逐利一生,庸庸碌碌一世,到頭來發(fā)現(xiàn)一切所求不是滿,而是空。

浮生如幻夢,到了死亡的時候人才能清醒。

我想,終有一天,你我都化為灰燼,被風吹著飄浮高空。

遼闊的。自由的。脫離俗世的。

輕輕碰撞,合二為一,擁抱著走入沒有盡頭的虛空……

在那之前。

只愿你,夜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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