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稻谷香,蘆花放,蟹正肥,又到一年秋收時。
秋高氣爽,碧空如洗。漫步鄉(xiāng)間小路,喜看金色稻田隨風蕩漾千重稻浪,飄來陣陣稻谷清香。迷人的田園風光,吸引了一群群城里人,絡繹不絕從四面八方涌來,或三五成群駐足田邊,爭先恐后領(lǐng)略田野秋色,或興致勃勃拍照留念,在朋友圈大秀美圖。這時,鄉(xiāng)下的老娘家熬不住滿腹牢騷,怨言橫著從嘴里抖落出來:“吃飽了嘸啥做,死到田橫頭來作啥!斷命稻田有啥看頭!”是的,農(nóng)村出生的我,曉得種稻的辛苦。在過往那些稻香四溢的時光里,農(nóng)民從事繁重的農(nóng)活,一日到夜忙得四腳朝天,根本沒有閑暇和心思賞秋景。
記得是清晨,寧靜的村子里傳來生產(chǎn)隊長使勁吹響的一陣陣清脆的叫筆聲,全村的壯勞力像聽到部隊的集結(jié)號一樣,迅速從床上竄起來,有的連洗漱都來不及,就拿起稻戟,向田橫頭出發(fā)。一路踩著露水,到得田間,社員們一字排開,彎著腰,左手握稻把,右手拿稻戟,雙手配合著不停地斫稻,移步向前,一把稻一把稻整齊地放下來,不到一個鐘點,回頭望見身后一大片金色的稻穗躺臥田間,心中便充滿豐收的喜悅。
老人們在家中燒好了粥,差不多到七八點鐘模樣,拎著竹籃把粥送到田邊。社員們坐在田岸上響亮地喝粥,三下五除二,不一會兒工夫就把粥喝光了。稍作休息,又開始斫稻,汗水從額頭上不停地淌下來,他們習慣撩起衣袖揩拭一把,繼續(xù)斫稻。大家齊心協(xié)力,一大片稻田差不多一個上午就斫完了。
幾個大太陽下來,水稻曬干了,接著是捆稻。這通常是婦女們干的活,只見她們從稻把中抽出十幾根稻草,雙手把兩把稻把并成一大把,熟練地捆扎好,接著重復同樣的動作,一把把捆好的稻草在田里整齊地碼放成長長的一排,稻草上有谷粒的一頭朝著稻穗,另一頭都是稻桿,便于脫粒機軋稻。捆稻常常要捆到月亮爬上墨藍的夜空才收工。
捆好的稻要從田里挑到野場上。那片用八五磚鋪成的野場很大,是隊里專門用來脫粒曬谷曬麥曬油菜籽的場地,場邊有三間門面闊的倉庫,是存放糧食用的。
挑稻是男壯勞力干的農(nóng)活,一般都安排在下午進行。炎炎烈日下,男人們頭戴草帽,沿著田埂排成一長隊,肩挑沉甸甸的稻把,邁著鏗鏘有力的腳步,一齊發(fā)出蘇州農(nóng)民特有的號子聲“吭嘿吭嘿——鼓足干勁——吭嘿吭嘿——力爭上游——吭嘿吭嘿——多快好省——吭嘿吭嘿——建設(shè)農(nóng)村”,一路飛揚著熱情,奔放著干勁,整齊團結(jié)的號子給他們增添了無窮力量。
一個下午挑下來,野場四周高高壘起了一大圈稻把,中間也堆滿了一排排稻把,遠看宛如一座金色的圍城。軋稻脫粒常常挑燈夜戰(zhàn),俗稱開夜工。社員們吃過夜飯,來到野場做生活。
野場上豎起十來米高的桅桿,懸掛一盞1000瓦的太陽燈,光線強烈,猶如白晝,覆蓋整個場地。兩臺脫粒機一字排開,面向倉庫。每臺脫粒機后面站著四個婦女,她們手握著稻把放在飛轉(zhuǎn)的脫粒機上,上下翻動著稻把,盡量把每一粒稻谷都脫干凈,稻谷滿天飛舞,像天女散花般地飛落在野場上,化成滿地的金黃。年紀稍大的婦女,把稻把運送給軋稻的人們,要滿足脫粒機上不能停歇。
隊長還安排廚子師傅燒半夜飯,小隊會計早早買好了咸肉和白菜,倉庫里有簡單的行灶可以做炊事。半夜時分,從那里飄出了咸肉香味,令人更覺饑腸轆轆,胃口大開。雪白噴香的米飯加上咸肉白菜,讓開夜工的人吃得心花怒放,打著滿足的飽嗝高高興興收工回家。
倉庫留下兩個男人看夜,防止偷雞摸狗之徒損害集體利益,防止階級敵人搞破壞活動。有時輪到父親看夜,我會隨他一起蹲守。父親把半夜飯留給我吃一些,如此咸香蓬蓬的飯菜讓我大呼煞念,睡在稻草鋪的地鋪上,滾入甜美夢鄉(xiāng),真是睏夢頭里都要笑出聲來。
秋收的谷場是孩子們的游樂場。小孩們把稻草把戴在頭上,把自己裝扮成稻草人,他們在滿地的稻谷上撒歡奔跑,釋放童真天性,野癡淘淘,不亦樂乎。他們在稻草上到處翻滾,還玩起盤盲盲(躲貓貓)的游戲,其中一小孩躲在稻草堆中,另外的小孩到處在稻草中去尋找,比誰躲得巧妙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有一次,隔壁的小明玩累了,竟然在稻草堆中睡著了。小孩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只好告訴小明的父母。他父母也急了,怕小明掉到野場旁的小河中,只好關(guān)掉機聲隆隆的脫粒機,大家一起尋找。幸好虛驚一場,小明睡醒了自己揉揉眼爬了出來,引來一片笑聲。
白天,艷陽高照,野場上又開始忙碌了起來。婦女們掃場,把稻草清理出去,只留下滿場金黃的谷粒。男人們支起了毛竹三角架,中間用麻繩吊著大大的竹篩子,旁邊開著鼓風機,開始了揚稻篩谷。只見壯勞力手持方頭鐵鍬,用力把稻谷拋向篩子中,漫天飛舞的癟谷、草籽、灰塵等被風吹走,只留下顆粒飽滿的金燦燦稻谷。于是,野場地上堆了一座又一座高高的稻谷金山,又是一個豐收年,農(nóng)家人笑逐顏開,難抑心中的喜悅。
待稻谷曬干了,人們裝船把稻谷運到糧管所上交公糧,多余的軋了米按人頭分給每家。父親用稻草做的米窠又裝滿了新米,散發(fā)出誘人的香味。一家們吃著新米燒的粥,白吃(沒有佐菜)也吃得心滿意足。每家每戶門前的磚場多了一個個圓錐收頂?shù)膱A形金色柴廬(草垛),成為秋收后的一道靚麗風景。
老村拆遷后,農(nóng)田變成了一排排商品房,如今再也見不到“喜看稻菽千重浪”的金秋田野風景了。好想在蘆花放、蟹正肥的時節(jié),去縱情聞一聞稻谷飄出的陣陣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