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啊，這株桃樹好生漂亮，師傅，我可以折下一枝嗎？”一個(gè)四歲左右的小奶娃奶聲奶氣的詢問拉著她手的男子，一雙澄澈的大眼睛里滿是期待。
那男子抬頭掃了一眼面前的桃樹，見桃枝微微搖曳，笑著揉了揉小女娃的頭頂，道：“你折他的枝杈，他會疼的?！?/p>
“咦？”小女娃皺眉，將胖乎乎的手指放到嘴邊啃咬，詢問：“桃樹也會疼嗎？”
“當(dāng)然了，這棵桃樹內(nèi)住著樹靈，此刻是可以聽到我們說話的，如果你想要，師傅帶你去折別的好嗎？”
“那我不折了，不折了?！甭牬耍∨挹s緊擺手，解下手腕上的一條五彩繩，仰著頭伸手比了比，卻發(fā)現(xiàn)那桃枝的高度對她來說如在天邊。
“師傅師傅，把娘親送給我的這根如意繩送給桃樹吧，你幫月英綁上好嗎？”
待男子將那五彩繩綁上之后，小月英咯咯咯笑的歡快，跑到樹下抱著比自己還要粗上許多的枝干，吧唧一口親了上去，那男子也沒想到小月英會有如此舉動，愣了一下，趕緊上前將小月英抱走，臨走之前，小月英還歡快的搖了搖系著同樣五彩繩的右手，沖著桃樹喊：“小樹靈，月英送了你五彩繩，以后我們就是朋友了！”
已經(jīng)走遠(yuǎn)的兩人并沒有看到，原本緩緩搖曳的桃枝突然靜止，緊接著劇烈顫動兩下，落了一地桃花。
貳
我本欲潛心修煉，不去沾染凡塵俗世，因?yàn)楫?dāng)初我剛開心智時(shí)，遇到一苦行僧。
那日雷聲轟鳴，大雨滂沱，我所在的桃林生在半山間，周圍渺無人煙。一位衣衫襤褸的僧人無處可去，見我枝繁葉茂，便躲到我的身下。見他被雨淋得可憐，我便用微弱的靈力為他擋去大部分雨水，待雨停時(shí)，那僧人對著我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你我相遇也是有緣，貧僧送你一句話，放下才是解脫，執(zhí)著終是害人害己?！?/p>
這位高僧說的話有些深?yuàn)W，待我要細(xì)問之時(shí)，身邊那還有高僧的影子，只聽到一句“以你資質(zhì)，潛心修煉，必能成正果?！边@句話我倒是聽懂了，原本我的念想便是能夠位列仙班，不過有了鼓勵(lì)，自此我更加勤奮的修煉了。
但是既然身在凡塵中，又豈能躲得過凡塵里的俗世？
在這一片桃林中，只有我一株開了心智，修煉出了靈氣。靈氣固然微弱，剛剛蒙化出心智的我還無法完全控制，導(dǎo)致靈氣外泄，如霧氣一般氤氳在周圍。原本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自從那日那小丫頭給我系了那彩繩之后，便有大把的妙齡女子前來乞求姻緣，她們把我當(dāng)成了一株姻緣樹。
我想，那丫頭一定是故意的，每日前來叨擾的人絡(luò)繹不絕，吵吵鬧鬧的讓我根本靜不下心。靜不下心便會有些煩躁，而煩躁了，是不能修煉的，否則極易走火入魔。我暗暗發(fā)誓，若是日后再碰到那小丫頭，我定好好捉弄她一番。
來向我祈愿的女子中當(dāng)真有幾位得了如意郎君，大張旗鼓的來還愿，這么一鬧，便有了關(guān)于我的傳言：在那武陵山上有一片桃林，那株周圍繚繞著霧氣的最大桃樹，便是這桃林之首，在姻緣方面很是靈驗(yàn)。
原本我還擔(dān)心，如此下去，我的修煉就廢了，但是過了幾日，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靈力竟?jié)q的如此之快。或許，是這些人的信念，滋潤了我的靈力。
此消彼長，時(shí)間在我靈力的漸長中緩緩流逝。隨著我的靈力變強(qiáng)，這片桃林也是越來越大。大抵人都是如此，對什么事物都僅是一時(shí)的熱情，不過短短十一年，來向我祈禱的人由開始的熙攘到如今寥寥無幾，沒了信仰的支撐，我的修煉速度又恢復(fù)開始的緩慢了。
如今我已可以幻化人形，只是不能離本體太遠(yuǎn)，也不能太久，每日除了修煉無所事事，我便以睡覺來打發(fā)時(shí)間。
睡得正酣時(shí)，一陣微微的啜泣聲吵醒了我，此刻雖已入夜，但是天上的月光很亮，漫天碎星仿如銀河般守護(hù)其旁。我循著哭聲望去，是一個(gè)年紀(jì)不大的小姑娘。
這片桃林被我設(shè)了結(jié)界，夜間是我靈力微弱之時(shí)，為了不被那些魑魅魍魎叨擾，雖然我并不怕它們，但是奈何數(shù)量之多，也會讓人頗為頭疼。我很好奇這姑娘是如何進(jìn)來，又為何這么晚了還不回家。
為了避免嚇到她，我幻化成人形，只是我當(dāng)初發(fā)過誓，必要化一個(gè)絕世美男的臉，不過因?yàn)樯猩俳佑|人煙，至今不知怎樣才算絕世，導(dǎo)致到今日我都沒有臉，無奈只能以面具來遮掩了。
看著眼前這瘦小的身子，我有些無奈的摸了下額頭，然而冰涼堅(jiān)硬的面具阻止了我的動作。我不知道如果我直接去拍她，會不會將她嚇壞，只好用力咳了兩聲。
卻不想如此還是嚇到她了，只聽她“?。 钡囊宦晱椞?，手中之物猛的向我襲來，我根本沒想到一個(gè)人類的小姑娘會有什么殺傷力，所以并未做防，那東西狠狠打到我的面具上，震得我腳步不穩(wěn)，向后退了一步。
幸好此刻我尚未幻化出臉，否則此刻必定破相。
“你這小姑娘力氣到是大，這么晚了不回家，在這里作甚？”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伸手就要碰我的面具，我側(cè)頭躲開，提醒她：“莫要?jiǎng)游业拿婢?。”否則若是將她嚇?biāo)牢邑M不是犯了大錯(cuò)。
“你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面前這小丫頭嘴上問著，手也沒閑著，再一次向我的面具伸過來。
我啪的一巴掌拍開她的手，故意用陰揣揣的語調(diào)回問她：“你猜呢~~”
她“誒呦”一聲縮回了手，這丫頭倒也識時(shí)務(wù)，見我不許，沒有堅(jiān)持，問我：“你是妖？”
“嗯哼，你倒是聰明?！蔽页姓J(rèn)了自己是妖，順帶略施法術(shù)，刮起一陣涼颼颼的風(fēng)，然而這丫頭面上卻毫無反應(yīng)，也不知故作鎮(zhèn)定還是別的原因，我比較好奇，問她：“你不怕我？”在這渺無人煙的夜色里，突然出現(xiàn)一個(gè)帶著面具的男子，應(yīng)該是個(gè)正常的凡人都會害怕吧。
她嘆了口氣，語氣頗為頹敗：“怕什么，你若是要傷我，還會等到現(xiàn)在？”
我佩服道：“你倒是夠淡定?！?/p>
她將剛剛用來打我之物緊緊抱在懷里，那物是個(gè)細(xì)細(xì)的圓筒，上下扣著墨色蓋子，筒身雪白，如果我沒記錯(cuò)，那應(yīng)該就是畫軸吧。
她問：“你是什么妖，為何我來這里多次卻未曾見過你？”
“我也沒見過你?！蔽业溃骸拔沂茄趺茨茈S意讓你們凡人看到。”我這每日大部分時(shí)間都在睡覺，不過這句話我倒是沒說。
她抱著那畫軸，斜斜倚靠在身邊的一株碗口粗的桃樹上，那桃樹被她的體重壓得彎了一些，我能感覺到我的這個(gè)同伴心有顫抖，于是我好心幫它說了出來：“小姑娘，你能不能換一株樹靠?！?/p>
不知道是不是錯(cuò)覺，我仿佛看到她笑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這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了錯(cuò)覺。
她沒有換地方，但也沒有繼續(xù)靠著，席地而坐，問道：“我能在這里過一夜嗎？我很安靜的，絕對不會吵到你，現(xiàn)在太晚了，若是回家我怕會遇到不測。”說完，揚(yáng)起腦袋用那雙澄澈清涼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我。
不知為何，我竟覺得她此刻是如此的面熟，莫不是曾經(jīng)在我這里祈求姻緣的女子？因?yàn)闆]有靈驗(yàn)，過來找我興師問罪？不過那也同我無關(guān)，在她們眼中，我不過是一株有靈氣的桃樹而已，斷不會想到我能夠化為人形。
“不好，我不過是一個(gè)小妖，這里一到子時(shí)，各路魑魅魍魎都會被這里的桃花香氣所引，連我都要小心翼翼，若是帶個(gè)你，怕是沒等天亮，我們都會成為妖怪口中食?！?/p>
她說：“可是我找不到路?！?/p>
我說：“我可以找到?！?/p>
說完，我轉(zhuǎn)身向著桃林外方向走去，告訴她：“跟著我走，把你送出去，一個(gè)姑娘家獨(dú)自在外太過危險(xiǎn)，你家在哪里，我可以給你送到附近?！?/p>
她繼續(xù)：“真的不可以嗎？”
我也不知道這丫頭哪里來的膽子，明知道我是一個(gè)妖怪，還執(zhí)意同我在一起，然而我可是不想同凡人有過多接觸。用靈力將她托起來，警告她若是再不走，我便吃了她。
“我不想回去?！弊焐险f著不想，腳卻乖乖的跟著我走，這點(diǎn)我很欣慰。
“你家在哪里？”我問，希望不要太遠(yuǎn)，否則怕我的靈力支撐不到。
她似乎有些不開心，語氣懨懨道：“不遠(yuǎn)，就在山下。”然后又小聲問我；“你以前也遇到過在這里迷路的嗎？”
我說：“啊，沒有啊，貌似像你一樣蠢……”，我及時(shí)換口：“這么單純的人不多，目前我并未遇到?！?/p>
她繼續(xù)問：“那你有平常人朋友嗎？還是你的朋友都是像你一樣的妖怪？你為什么要帶面具？是因?yàn)殚L得丑嗎？別的妖怪都是什么樣子？……”吧啦吧啦。
我：“……”
“為什么呢？對了，你還未告訴我你為何會獨(dú)自一人在這。”
我仿佛問了不該問的話，她卻不再開口，雖然好奇，我也不好開口勉強(qiáng)人家，這樣也好，省的聽她滔滔不絕的問我話，我頭疼。就這樣領(lǐng)著她向外走。山風(fēng)輕拂，吹落片片桃花，在這寂靜的夜里，可以聽到鞋子傾軋花瓣的微響。
黑夜無法影響我的視力，走到山下時(shí)，我能夠看到不遠(yuǎn)處有幾個(gè)身穿褐色布衣的男子，打著燈籠四處走，我剛要問她，就感覺袖口被拽住，只聽身后那細(xì)弱蚊蠅的話：“你的法術(shù)能幫我補(bǔ)一下衣服嗎，剛剛在桃林里，我的衣服被刮破了?！?/p>
我轉(zhuǎn)過頭看去，剛剛沒有注意到，因是春季，她的衣衫較薄，左邊肩膀處被什么東西劃破了一道，隱約可以看到滲血的肌膚。我想，果然沒有臉就是不行，沒有鼻子，就連味道都感覺不到，看來我需要抓緊時(shí)間把臉幻化出來了。
我點(diǎn)頭表示可以，問她：“那些人是不是找你的?！?/p>
她點(diǎn)點(diǎn)頭，卻沒有說話。不知為何，我覺得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
我抓著她的肩膀，將那塊被劃破的衣料撕得大些。我發(fā)誓，當(dāng)時(shí)我真的是什么都沒有想，只是想幫她清理一下傷口，但是后來等我涉世多了之后，我才意識到當(dāng)時(shí)自己的作法是多么的，呃，不君子。
她驚呼一聲，打掉我抓她衣服的手，問道：“你做什么！”
“幫你清理一下傷口。”
“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我只讓你幫我把破的地方修整一下。”
我：“……”
我隨手從身邊的樹上摘下一朵桃花，放在她衣服裂口處，輕輕一點(diǎn)，頓時(shí)衣服完好如初。我告訴她：“這幻術(shù)只能維持三日，你這件衣服怕是廢了?！?/p>
“足夠了?！彼蛭衣冻鲆粋€(gè)大大的笑臉，問我：“你會在這里呆多久？我可以看看你的臉嗎？”
“當(dāng)然可以，不過怕嚇到你而已?！睕]等說完，我便摘掉了面具，只聽又一聲驚呼，我趕緊伸手抱住倒下的身子，唉，你看，都說了不摘面具是為你好了。
在她倒下時(shí)，懷里抱著的卷軸掉落在地，骨碌骨碌滾了開來，當(dāng)看到眼前的景象時(shí)，我想挑一下眉，然后想起自己沒有臉。只見那畫卷上，畫著一株桃樹，原本空白樹下，竟然漸漸浮起一個(gè)人像。只見畫上男子慵懶的靠在桃樹上，一頭銀色短發(fā)，額間銀色印記似乎隱隱閃爍著光芒。一身白色衣衫，左肩之上繡著幾朵粉色桃花。沒等我細(xì)細(xì)去看，桃樹下的人轉(zhuǎn)瞬即逝，仿佛一開始就沒有一般。
那些人也是聽到驚呼聲，全部向我這里跑來，將她放到一處顯眼之地，親眼看到前來的人將她接走，我也轉(zhuǎn)身回我的地方。在路過溪流之時(shí)，向里掃了一眼，一個(gè)一身白衣，披散著一頭長發(fā)，臉部光滑卻沒有一個(gè)五官的倒影浮現(xiàn)其上，那詭異的模樣令我狠狠打了個(gè)冷顫，趕緊將面具帶上，希望對那丫頭不要造成過重的負(fù)擔(dān)。
叁
我以為我和那個(gè)丫頭不過萍水相逢，她在我的桃林迷路，我將她送出，便自此再不會有交集，就算想有點(diǎn)交集，一想到那日摘了面具將他嚇暈，也不會再次發(fā)生交集。
但是，那丫頭當(dāng)真膽大，在我將她送走三日后，又返了回來，懷里依舊抱著那副卷軸。
難道當(dāng)日還沒有被我的樣子嚇夠？
“面具！面具！”我在真身里聽到她在輕聲喚我，面具，這名字是真的難聽。但是回想一下，我自有了心智后還沒有給自己取個(gè)名字，是該好好想想了，至于面具，這個(gè)名字忒差，絕對不行。
任她喊了許久，我也沒有現(xiàn)身，修仙之人最忌沾染凡塵之事，更何況我是妖，若是與凡人接觸久了，身上有了凡塵之氣，那么以后渡劫時(shí)，便會更加困難。天上那些神仙們，大多是看不起凡人的。
喚了半天我也沒有現(xiàn)身，可能是累了，坐在我身下。
她輕聲嘀咕：“那個(gè)妖怪不會因?yàn)樘?，而不敢見我吧?！睔獾梦也铧c(diǎn)現(xiàn)身和她理論。
我的每個(gè)枝條幾乎都系著幾根長長的紅色布條，那是那些女子最單純的愿望。而此時(shí)，這些布條是我懲戒某人的武器。
一根布條啪的一聲打到那丫頭的頭頂，然后趕緊收回。
只聽哎呀一聲，那丫頭騰的站了起來，四顧環(huán)望，不過她是找不到始作俑者的。
我只覺甚是好玩，趁著她沒注意，又打了她一下，就這樣反復(fù)幾次，那丫頭被我打怒了，不但沒跑，還狠狠踹了我一腳。沒忍住疼，嘶的一聲，我趕緊收手，若是被她發(fā)現(xiàn)我的真身就不好了。
這小丫頭惡狠狠的說：“面具，我知道你在這附近，有什么不敢見人的，不過就是長得丑而已嗎，本小姐是來感謝你那日幫我的，你躲什么！”
出于妖道主意，我捏著嗓子，故意放空聲音，好叫她聽不出我到底在哪：“當(dāng)日不過在下舉手之勞，姑娘沒事就請回吧，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若是再出什么意外，在下不會再出手相幫?！?/p>
她喊道：“不需要你幫忙，我只是為了感謝你幫我，帶了回禮的?！闭f完，從袖子里拿出一件物什，我頗有興趣的看去，是一銀色棍子模樣的東西，長約一尺多。只見她兩手抓住一邊，輕輕一掰，原來那棍子是折疊成兩塊，這么一抻開，有不到三尺長，手一甩，竟是化作一把羽扇，上面還嵌了一顆粉色玉石，周身仿佛氤氳著一層光華，極有靈氣。
這倒是件寶物，我能感覺到上面濃郁的靈氣。對于我這種哪里都去不了的小妖來說，想要擁有一個(gè)靈器，是多么困難。遂幻化成人形，飄然而落，我已將臉幻化而出，就是那日那卷軸上的模樣，現(xiàn)成的好臉我自然不會放棄，不過我仍舊將面具戴上了，我怕這丫頭會迷戀上我。
“你終于出來了?！边@丫頭嘆了口氣，道：“沒關(guān)系的，你雖然長得丑了些，但是你人好啊，我不會以貌取人的，哦，不對，是以貌取妖。”
不過，此刻我倒是無心與其斗嘴，我只覺那把羽扇上仿佛有某種魔力一般，在呼喚我，拿到它，它是屬于我的，漸漸的，眼前一切都開始消失，就如同白日的雪花般消融開來，整個(gè)世界只有面前那把羽扇。
“喂！”
手上陡然傳來一陣痛感，我猛的清醒，就見眼前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然后，我的手尚未經(jīng)過我的允許，向前伸了過去，帶我想收回時(shí)已經(jīng)晚了，小丫頭啊的一聲被我打得坐在了地上，捂著腦袋哎呦哎呦的低吟。
“呃~~~”此刻我是不是應(yīng)該解釋一下，不過我真心不是有意的。
“這把扇子是有靈氣，但也不至于控了你的心神吧，你可真的是沒出息。”
我：“……”這丫頭嘴真毒。
將羽扇收了起來，她干脆直接席地而坐，抬頭問我：“我叫月英，你叫什么？”
我道：“我沒有名字。”
她皺了皺眉頭，道：“你幫了我一次，我送你羽扇，我們也算認(rèn)識了。既然認(rèn)識，那就應(yīng)該是朋友了，你連你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訴我嗎，我都已經(jīng)告訴你了，身為一個(gè)男妖，怎么如此小氣？”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至今尚未取名?！?/p>
她繼續(xù)問道：“那你是什么妖？”
我不知道我到底應(yīng)不應(yīng)該告訴她我的真身，我現(xiàn)在靈力尚淺，若是碰到別有用心的人……
但還沒等我想完，大概見我猶豫，她又說：“我發(fā)誓，定不會告訴別人，一個(gè)都不會。”
聽了她的保證，我竟莫名的安了心，“桃樹。”我指著她身后我的真身說：“就是你身后那棵，就是我的真身。”
“哈哈哈，原來你是桃樹啊，我一直都以為桃花那么漂亮，幻化出來的也必然是絕美的人，為何你卻這么意外。”
我懂她的意思，妖怪化為人身，是可以隨意幻化樣貌的，她是在嘲笑我不會化形。
我報(bào)復(fù)性的用力揉了揉她的發(fā)頂，她頭發(fā)烏黑，光滑而又柔軟，揉起來手感甚好，沒忍住，又多揉了幾下。
我說：“我要幻化，就必然幻化成這世間最美的男子，普通的容貌怎能配得上我。”
她聽了又“撲哧”一聲笑開了，說：“那好那好，既然你這么自戀，那不防叫你桃夭了。”
我有些郁悶，說：“你這丫頭，好生頑皮?！?/p>
肆
那日月英說將羽扇送給我，完全是在騙我。她說：“你現(xiàn)在既然掌控不了這把羽扇，那便先在我這里存放一段時(shí)日，待你靈力足夠壓制它時(shí)，我再給你?！?/p>
最后我不但沒得到羽扇，還將自己真身告訴了她，感覺賠大了。
從那日我們互相坦誠成為朋友之后，她便經(jīng)常來我這里，令我不解的是，她每次來都會抱著那卷卷軸，卻從來不給我看，雖說我早就看過了。
今日她來，罕見的居然沒有帶她那副寶貝卷軸，而是抱著一個(gè)土黃色的罐子。
霧氣氤氳，她頂著漫天彩霞，鵝黃色長裙掃過滿地桃花，走到躺在地上的我的身旁，嫩如蔥白的手拿著那罐子，直接就放到了我的胸口，毫無防備的被那么一壓，我不禁哼了一聲，咬牙道：“拿這么重的東西砸我，姑娘家家的就不能溫柔一點(diǎn)嗎？”
她卻不以為然，隨意的坐到我身邊，問我：“桃夭，你喝過酒嗎？”
酒，這個(gè)東西我確實(shí)聽過，但是沒有見過，除了月英外，我一個(gè)朋友都沒有，誰知道那東西要怎么弄。老老實(shí)實(shí)回答她：“沒有?！?/p>
“呵呵~~”她低聲笑了幾聲，道：“真是一只單純的妖?！?/p>
單純？我挑了挑眉，體內(nèi)靈力微動，瞬間出現(xiàn)這個(gè)嘲笑我的丫頭面前，她被嚇了一跳，“啊”驚呼一聲就像后倒去。我伸手摟住她的肩，一手抬起那光滑嬌嫩的下巴，看著那雙映著我身影的眸子，嘴角微挑，湊到她耳邊輕聲問道：“你覺得我很單純嗎？想不想見見我不單純的模樣？”
她原本皎潔小巧的臉頰瞬間浮上一片紅暈，耳朵也是紅了個(gè)透徹，猛地推我。其實(shí)我完全可以無視她力氣的，不過是看她那快要熟透的小臉，也就順便松了力道，掙脫我的懷抱后，她頭也不回的向林外跑去。
看著她的窘迫模樣，我不禁放聲大笑，這丫頭平時(shí)大大咧咧，原來竟也是會害羞的。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個(gè)黃色罐子，好奇打開，一股淡淡清香撲鼻而來，我淺嘗一口，綿軟香醇，果然好喝，便一口氣喝了個(gè)干凈，舔舔嘴，有些意猶未盡。
我躺在自己真身的陰影下，向上看去，桃花繁茂，層層疊疊，數(shù)十條紅色綢帶微微飄揚(yáng)。陽光順著縫隙投下細(xì)碎光點(diǎn)，我抬手放于眼前，擋住大部分陽光，卻已然有點(diǎn)點(diǎn)碎光順著指縫落下，眼前隱隱模糊，接著陷入一片黑暗，隱約似乎有一抹黃色影子，我欲伸手去碰，卻如水中倒影般，一陣波動便消散了。
“桃夭，你知道嗎，這酒叫桃花釀，是我用你的桃花釀制而成，不過時(shí)間太短，味道還不夠濃郁，若是放在你的樹下埋藏個(gè)幾年，再拿出來，那時(shí)必定是絕品。”月英一邊說著，一邊在我的樹下挖坑，我想用靈力幫她，卻被她拒絕，說：“這酒須得自己親自釀，親自埋才好?！?/p>
“我?guī)湍恪！闭f完，我便同她一起挖土，我們用手一捧一捧的將土挖走，隨后將酒罐埋藏進(jìn)去，她的額頭沁出細(xì)密汗珠，我用袖子幫她擦干凈，她笑瞇瞇的看了我一眼，眼睛彎成了兩個(gè)月牙。
隨后我們又做了兩罐，她一罐，我跟著她做了一罐，全部埋到樹下，全部做完之后她累的直不起腰，索性躺在了地上，我也躺在她身邊。
看著她如畫的眉，瀲滟如波的眼，媚如煙的唇，纖細(xì)柔軟的腰肢，我突然萌生想抱一抱她的想法，不過這也僅僅是我的想法，雖然很想，到底也沒有付諸行動。
她當(dāng)然不可能發(fā)現(xiàn)我的內(nèi)心爭斗，側(cè)過頭問我：“桃夭，你會唱歌嗎？”
我搖搖頭。
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似乎除了修煉，什么都不知道?！?/p>
我說：“我就是為了修煉而生?！?/p>
她輕聲道：“是嗎？也對，生而為妖，在這世間，必然會遇到諸多阻礙，得道成仙，大概是每一個(gè)妖的愿望吧?！?/p>
我不知該怎么回她，只是輕聲回了個(gè)“嗯”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她輕輕吟唱，聲音如細(xì)柳扶風(fēng)，輾轉(zhuǎn)纏綿。
蒼涯茫茫，流水湯湯，花開幾度，歲月不止。
我與月英如往常一樣飲了幾杯桃花釀，她唱完桃夭后，一手捂住半邊臉，我們相對無言。就這么靜了許久，她緩緩開口說：“桃夭，你說，嫁人很可怖嗎？”
有那么一瞬間，我的腦海里閃過什么，但究竟什么，那感覺消失的太快，我沒有抓到。沉默一會，我說：“應(yīng)該不會吧，若是尋得一戶好人家，兩人相敬如賓，倒也算不錯(cuò)的結(jié)果?！?/p>
她笑了，聲音帶了一絲莫名意味：“呵，你竟是還知道相敬如賓?！?/p>
自那之后，她有許久沒來找我，我站在桃樹頂端，向遠(yuǎn)處望去。入目所及，是萬千的桃樹，粉色摻雜著其他樹的翠綠枝葉，就是沒有記憶中那抹黃色。
我好似明白了什么，心里有些堵，她到底是個(gè)凡人，終有長大的一天。
我隱回真身，該是好好修煉了，但是心已有了波動，想要靜心談何容易，每當(dāng)我要修煉之時(shí)，腦海深處總會浮現(xiàn)一抹黃色身影，還有那笑成月牙的雙眼。
我不禁唱起了她經(jīng)常唱的那首歌：“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天邊陰云滾滾，仿佛下一刻便翻涌至地上，整個(gè)世界都是一片昏暗，偶有幾道閃電，似要劈開這天，劈裂這地。
我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
第一道雷劈下時(shí)，我還沒怎么放在心上，但是當(dāng)感覺自己根部土地裂開后，我心里瞬間緊張了起來，趕緊運(yùn)起全部靈力匯聚根部，然而還是晚了一部，地下埋藏的那兩罐桃花釀，砰的一聲碎了，酒水流了一片，第二道雷下來時(shí)，熊熊烈火陡然燃起。
雷擊混合著火勢，我的靈力已然承受不住。妖物歷劫，需承受三七二十一道雷，由雷公親自來施。雷聲一道接著一道，火焰熊熊，我已斷了大部分枝杈，滿樹桃花一朵不剩，全部焦胡，此刻，我眼前已逐漸模糊，我想，我大概再也見不到她了。
在我已承受不住混混沌沌之時(shí)，突然感覺被一溫暖柔軟抱住，身上雖疼，卻不再是雷劈的疼，我艱難的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火紅的嫁衣。她滿頭朱釵，映著漫天火光，美的妖艷。
她彎著眼睛，對我說：“桃夭，我聽到你的歌了，為什么不阻止我？”說完這句后，她吐出一口鮮血。
看她如此，我的心仿如被萬千刀割，我喊她：“月英，你給我放開，去當(dāng)你的新嫁娘，老子不需要你救！”
我想幻化成人，卻沒想到被她抱住的我，竟是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血凝固在我的身上，化為一道泛著微弱光芒的結(jié)界。
她輕笑，淚水順著眼角流淌而下，她說；“桃夭，我知道，以你的力量，本可度過這劫，卻因?yàn)槲遥玖朔矇m之氣，加了雷劫?！?/p>
“月英，讓開?！蔽业纳ひ粢焉硢?，此刻，我根本不想成仙，哪怕做一輩子的妖，哪怕被世人唾棄，我只想救月英，我只求月英平安無事。
月英繼續(xù)說：“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絕不。桃夭，自從認(rèn)識你，我還沒有看到過你的容貌，待雷劫結(jié)束后，給我看看好不好。你放……噗……”話未說完，一口鮮血噴濺而出，月英繼續(xù)道：“放心，我也是師傳大師，修煉過那么一陣，不會那么容易……容易死?！?/p>
漫長的雷劫終于結(jié)束，月英松開了對我的束縛就向后倒去，我趕緊接住她的身體，顫抖的雙手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抱她，滿身傷口，鮮血與紅色嫁衣混合，紅的刺眼，觸目驚心。
“月英……”我將面具摘下，眼淚不受控制的吧嗒吧嗒掉落在月英的臉頰上，化成片片桃花。
她說：“桃夭，你終于修得正果……”未等她話說完，我低頭吻上她那被鮮血染得殷紅的唇，拼命向她傳度仙氣，我絕不允許她死！
她那雙澄澈的眼睛含著笑意看著我，半晌，側(cè)頭躲開我的唇，看向一邊。說：“桃夭，別浪費(fèi)仙法，你看?！?/p>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那幅她總是不離身的卷軸，此刻已經(jīng)攤開，雖已被火燒的破落，但是那畫軸之上，除了原本便有的桃樹，一個(gè)男子浮于畫上，同那日我看到的無一絲差異。
她說：“桃夭你看，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輕聲哼唱，身體卻在我的懷抱中漸漸湮滅，她說：“桃夭，別傷心，來世我還會來找你……”你字剛落，身體徹底化為一片光點(diǎn)，螢火蟲一般，緩緩升空，直至消失在我的視線中。在她剛剛所在位置，一把羽扇靜靜躺在那里。
“月英……”我抬頭，原本被燒焦的桃樹，此刻生機(jī)盎然的重新開滿桃花，那顏色被血染得深了一些。
尾記
大概因?yàn)槲疑蓵r(shí)動了情，又安穩(wěn)的度了劫，天帝便給了我一個(gè)月老的位置。若是以前，我必定歡喜接下，可是此時(shí)……
我拒絕了天帝的封賞，愿請做一散仙。天帝倒也痛快，當(dāng)?shù)弥乙恍牧粼谖淞晟綍r(shí)，特封我為武陵仙君，掌管世間姻緣，天上天下，隨我在哪。
我拿出那根已經(jīng)有些陳舊的五彩繩，有些姻緣上天早已注定，就如我同她，不過確是有緣無分。那日高僧對我說的話我已了然，然而了然又如何，那個(gè)言笑晏晏的女孩卻再也不會回來。
有人說，若要渡劫成仙，必然要過某些劫，現(xiàn)下想來，與其說她是我的劫，倒不如說我是她的劫。
你本可以向?qū)こＥ右话氵^著安定幸福的生活，愿你來世，再也不要遇到我，也不要記得我。
她在我心里種下一株桃樹，從此我便用心血來灌養(yǎng)，千年萬年，只此一株。我揮動手中羽扇，施法將桃林周圍布成汪洋大海，這樣便再無人能踏入這里。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