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公司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王經理的電腦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藍屏。但王經理的反應堪比炸彈引爆——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抱頭,大喊一聲:“我的文件?。?!”
整層樓都安靜了。
我探頭看了一眼,王經理的臉比藍屏還藍。他蹲在主機旁邊,瘋狂按重啟鍵,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做法。
我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發(fā)給“許愿池”:“王經理在給電腦驅魔。”
“又怎么了?”
“藍屏了。他說他的文件沒保存?!?/p>
“他沒開自動保存?”
“他說他關了,因為自動保存讓他分心?!?/p>
對面沉默了五秒鐘。
然后:“???”
“我的反應跟你三個問號一樣?!?/p>
“他分什么心?他每天的工作不就是開會甩手和質疑門的老傷嗎?”
我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這時候,王經理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目光鎖定在我身上。
“你,”他指著我說,“你不是號稱電腦還行嗎?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藍屏代碼,又看了一眼王經理。
“王經理,你這文件存在哪里的?”
“桌面??!”
“桌面是C盤。C盤滿了?!?/p>
“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沒裝!”
我打開他的硬盤看了一眼,沉默了。
“王經理,你桌面上有400多個文件?!?/p>
“那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你的桌面比我的未來還擁擠?!?/p>
王經理沒聽懂,還在催我修電腦。我試著進了安全模式,折騰了十分鐘,最后放棄了。
“王經理,你得找IT?!?/p>
“你不是IT嗎?”
“我是做項目的?!?/p>
“那你怎么會看藍屏代碼?”
“我上輩子欠你的?!?/p>
我回到工位,給“許愿池”發(fā)消息:“王經理的電腦沒救了。我盡力了,但C盤已死,有事燒紙。”
“他那400多個文件是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個叫‘新建文件夾(47)’。”
“47???”
“對。他建了47個‘新建文件夾’,一個都沒改名?!?/p>
“我不行了?!?/p>
“你別笑,他在你辦公室門口了,應該是去找你哭訴?!?/p>
我抬頭一看,果然,王經理已經站在老板辦公室門口,手里抱著那臺藍屏的電腦,表情像丟了孩子的企鵝。
三秒鐘后,我手機震了。
“王經理進來了?!?/p>
“哭了沒?”
“沒哭。但他說了一句讓我想哭的話。”
“什么話?”
“他說:‘老板,你能不能幫我跟IT說一聲,讓他們把我桌面上的文件恢復到昨天?我有預感,今天會有大事發(fā)生,所以我昨晚把重要文件都拷到桌面了?!?/p>
“???他有預感今天會有大事發(fā)生,所以把文件從安全的硬盤拷到不安全的桌面???
“邏輯鬼才?!?/p>
“你別管他了,讓他哭?!?/p>
“我不管。但我有個任務給你?!?/p>
“什么任務?”
“去幫他要一個IT緊急工單。不然他今天會一直站在我門口?!?/p>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向IT部門。
IT小哥聽說王經理的電腦藍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是王經理?”
“又是。”
“上個月他刪了回收站然后問我回收站的東西去哪了,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說回收站不是保險柜。”
“我說的是‘回收站是垃圾桶,不是寄存處’。他聽完點點頭,第二天又把文件刪了?!?/p>
IT小哥接過工單,嘆了口氣,在系統(tǒng)里打了個“緊急”。
“備注寫什么?”他問我。
“寫‘王經理的電腦又藍了,附議驅魔請求’?!?/p>
他想了想,真的寫上去了。
我回到工位,給“許愿池”發(fā)消息:“工單已提交。IT小哥寫了‘驅魔中,請等待’?!?/p>
“你教他的?”
“他自己悟的。”
“好。對了,明天周末,云吞店,去不去?”
“去。但我有個條件。”
“說?!?/p>
“這次你請我吃兩碗。今天修王經理的電腦,我折壽三年。”
“成交?!?/p>
第二天,云吞店。
我到的時候,老板已經坐在老位置了。桌上擺著三碗云吞。
“怎么三碗?”
“一碗加胡椒粉的,一碗不加的,一碗是給你的補償?!?/p>
“補償那碗是什么餡的?”
“鮮蝦。老板說今天剛到貨?!?/p>
我坐下,先吃了鮮蝦那碗。蝦肉彈牙,湯頭鮮得我瞇起了眼睛。
“好吃?!?/p>
“嗯?!?/p>
“老板,我問你個事?!?/p>
“問?!?/p>
“你當初是怎么發(fā)現我的網名是‘不告訴你’的?就靠那盆綠蘿?”
他放下勺子,看著我。
“不全是?!?/p>
“那是什么?”
“你發(fā)過一張照片,是你工位窗外下雨的景色。我那天正好站在窗前看雨,覺得角度很眼熟。后來我翻了一下,發(fā)現那個窗框的劃痕——跟我的窗戶一模一樣?!?/p>
“就憑一道劃痕?”
“那道劃痕是我搬進來第一天搬桌子時刮的。全公司只有我的窗戶有。”
我愣住了。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是一開始。是你發(fā)了那張照片之后。大概……我們聊了兩個月的時候。”
“兩個月???那你之后看我每天跟你吐槽公司、吐槽王經理、吐槽食堂……你什么感覺?”
他想了一下,說:“像養(yǎng)了一盆綠蘿,每天聽它說‘今天陽光不錯’、‘今天水澆多了’、‘今天隔壁那盆多肉開花了’?!?/p>
“我又不是植物?!?/p>
“你是。你是全公司話最多的植物?!?/p>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fā)現自己確實話多。
“那你為什么不戳穿我?”
他又吃了兩個云吞,慢慢咽下去,才說:“因為戳穿了,你就不會跟我說真話了?!?/p>
“我現在也不說真話了。我現在發(fā)消息之前都會想三遍。”
“想三遍之后發(fā)出來的,還是真話。只是經過包裝的真話。包裝我可以拆,但內容沒了就真沒了?!?/p>
我低著頭,用勺子攪著湯。
“老板。”
“嗯?!?/p>
“謝謝你沒有戳穿我。”
“別謝我。謝你自己。是你自己愿意說,我才聽得到。”
云吞店的老板娘端著一籠小籠包走過來,放在我們桌上。
“送你們的,”老板娘笑著說,“看你倆每次來都聊得那么認真,像在談生意。”
老板看了我一眼:“不是生意。是養(yǎng)綠蘿?!?/p>
老板娘沒聽懂,笑著走了。
我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燙得我齜牙咧嘴。
“慢點吃,”他說,“又沒人跟你搶。”
“你上次也這么說,然后你把我最后那個云吞吃了?!?/p>
“那是我買的?!?/p>
“你說請我吃的?!?/p>
“請你吃,不代表我不能吃?!?/p>
我瞪了他一眼,他把小籠包推過來。
“吃吧。都給你?!?/p>
我吃了三個,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王經理的電腦修好了嗎?”
“IT說今天送回來?!?/p>
“文件還在嗎?”
“在。IT小哥幫他恢復了。但給他留了一張紙條。”
“什么紙條?”
“‘建議您給桌面上的文件買個保險。如果保險公司拒保,您就知道問題在哪了?!?/p>
我笑出了聲。
“IT小哥很有前途?!?/p>
“是你教的?!?/p>
“我沒教。是他自己悟的。”
老板站起來,去結了賬。我跟著走出云吞店,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
“下周見。”他說。
“下周見。老板?!?/p>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周一早上你來主持晨會?!?/p>
“什么???”
“你主持。主題你自己定。別講項目,講點有趣的?!?/p>
“比如?”
“比如——‘王經理的電腦驅魔記’?!?/p>
“你認真的?”
“我什么時候不認真過?”
他走了,留我一個人站在云吞店門口,手里還捏著一個小籠包。
我低頭看手機,他發(fā)了一條消息:
“周一晨會,限時十分鐘。超時請全組喝奶茶?!S愿池”
我回:“那我要講超時。奶茶我請,故事你聽。”
“成交。”
我咬了一口小籠包,涼了,但還是很香。
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