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淺金色的陽光灑在長長的宮墻上，仿佛給冷寂的宮墻與琉璃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

宮墻上方長條形的湛藍色長空里，一群燕子你追我趕地飛過，悅耳的鳴叫聲中充滿了歡愉。被一群內(nèi)侍簇擁著走在甬道里的青年皇帝忍不住駐足仰視，一雙眼睛里寫滿了艷羨……

“皇上……”不知過了幾許，身邊的小侍輕輕提醒。

收回仰了很久的頭，順治皇帝這才看到在不遠處，有幾位女子還跪在地上，向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為首的那個年輕女子許是也被那群燕子吸引住了目光，聽到小內(nèi)侍的聲音才把仰著的頭迅速低下去。

“平身吧?！?/p>

雖然他已經(jīng)盡量迅速地收回了落寞的情緒，但是，這脫口而出的三個字，還是如這地上的青磚一樣清冷。這清冷落寞引得為首的那個年輕女子忍不住再次抬起頭來……

許是感受到了這份探究的目光，年青皇帝也向著這目光望去……

然而，就是這眾里嫣然一顧，從此，人間顏色如塵土……

1

對方的眼神為何與自己的內(nèi)心如此相似？

同樣都寫滿了深深地落寞和對自由地向往，看著對方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內(nèi)心……

“皇上……”在小內(nèi)侍地輕輕提示聲中，兩人都意識到了各自地失態(tài)，迅速收回目光，年輕女子恭謹?shù)氐拖铝祟^，盈盈俯身行禮。青年皇帝順治示意女子平身后有些戀戀不舍地向前走去。

臨近中午，上朝回來的順治帝在甬道里再次遇到了這位正準備出宮的女子。與早晨不同的是，女子明顯地躲避著他的目光，深深地低著頭，極力掩藏著低落的情緒。

半個時辰后，順治抑制不住牽掛的心情，讓內(nèi)侍為他打聽來了這個女子的全部情況。

她是滿洲正白旗內(nèi)大臣鄂碩的女兒，天資聰慧，不僅好讀史書，精通書畫，還善于理家，精于女紅。因其德容兼?zhèn)洌惶x中嫁給了他的弟弟博穆博果爾。

“如此女子卻是博果爾的福晉……”順治覺得心中頓時滿是失落……

然而，那天的兩次相遇就像是在順治帝的心中深埋下了一顆牽掛的種子，使他對每天上朝、下朝的路充滿了期待，期待再次遇到她，期待能得機會與她說說話。知道她哪天入了宮，甚至?xí)严鲁臅r間、去給太后請安的時間計劃在能遇到她的時間。

不同于宮里的后妃和常常進宮的那些命婦的滿身珠寶、貴氣非常，董鄂氏的妝扮總是很素淡，純凈溫婉的神情中帶著淡淡地哀愁。

每當(dāng)看到她的嫻靜素雅，她的純凈如水，他就覺得自己焦躁的心忽然變得平靜妥帖。于是，他想盡辦法創(chuàng)造著與她見面的機會，找著各種借口賞賜她……

是的，必須要找“借口”。因為他有妻，他的第一任妻子是連吃飯也要用滿桌子金器，跋扈又奢靡的博爾濟吉特氏表妹，他的第二任妻子則是年幼又膽小、怯懦的博爾濟吉特氏表侄女。他的后宮，充斥著各種權(quán)利交易的政治味道。他不喜歡。

他知道，她也有夫。她的丈夫是一介武夫，粗俗且好色，后宅里塞滿了各色美女。即使她把他的后宅打理得妥妥貼貼，即使她美若出水的蓮，奈何終歸是明月照了溝渠……

所以，第一次相遇時，她看向天空那群飛燕的目光中，才會充滿了憂傷與對自由地向往……

2

面對皇帝地各種賞賜和“偶遇”，董鄂氏豈不明白他的心意？為此，她的心中充滿了哀傷……

“一點相思幾時絕，憑闌袖拂楊花雪?！痹谶@個紫禁城干燥、炎熱的夏季，他們在百般地痛苦與糾結(jié)中相愛了……

暴風(fēng)雨來得好似比想象中更猛烈一些……

清初政壇鐵娘子——孝莊太后知道后，立即以“嚴上下之體，杜絕嫌疑”之由，廢止了一切外命婦進宮入侍和行禮陪宴制度，并對青年皇帝展開了軟硬兼施地教導(dǎo)。

“皇帝，你已有皇后，有一眾后宮佳麗！怎可覬覦臣下的妻子？”

“我的皇后是我的表侄女！她還那么小，她知道什么是愛？我后宮的女人都是怎么來的，皇額娘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

“那也不該覬覦臣下的妻子！”

“臣下的妻子怎么了？那么好的女子，他不珍惜，反倒塞了一后宅的女人讓她賭心！既然他不珍惜，不如給我！”

“混賬——”

……

此時的博果爾府上也未得片刻安寧。

主婦德行有失，是側(cè)福晉與格格們上位的最佳時機。在一眾后宅女人地刻意挑撥和外界地流言蜚語中，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又羞又怒的博果爾沖入她的院子，一陣拳打腳踢后，將她禁足于室內(nèi)。

眼見心愛之人受到欺凌，年輕傲嬌的皇帝豈能容忍？于第二日一早便將博果爾叫入宮中，盛怒之下，當(dāng)著眾人扇了博果爾一個耳光。

面對皇帝地斥責(zé)，世人地譏諷，博果爾內(nèi)心痛苦而又羞憤，但面對情敵的皇權(quán)卻又無可奈何。不久后，他便在羞憤之中抑郁而死。

“從撲香塵拂面飛，憐渠只為解相依。經(jīng)冬好近深爐暖，何必千巖萬水歸?！北缓笳槐娕说亓餮则阏Z百般羞辱，被相思一點一點侵蝕得憔悴不堪的董鄂氏，在博果爾孝期服滿這一天的黃昏，獨倚窗前，手中握著一條白綾，看著廊下空空的燕巢，思緒又回到了第一天與他在甬道相遇的那一刻，眼淚順著臉頰悄然滑落……

就這樣結(jié)束了么？

……

3

如此的深情相戀怎能結(jié)束？皇帝計算著終于到了孝期服滿的日子，已不能再等。他不顧群臣地勸諫、母親地阻撓，立即將董鄂氏接入宮中，封為賢妃，居住在承乾宮。

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zāi)?，更何況是在女人充盈的后宮！

而順治與董鄂氏卻在各種關(guān)系紛繁復(fù)雜的后宮，把他們的愛情經(jīng)營得風(fēng)生水起。

他們珍惜著每一個相伴的日子。

每日下朝，順治帝第一時間回到承乾宮，董鄂氏如尋常百姓家的妻子般親手打理他的衣食，照顧他的起居。

順治批閱奏折時，她在一側(cè)紅袖添香。

順治因政事發(fā)怒時，她在一旁溫軟相勸。

在董鄂氏地溫言相勸下，順治帝一改之前地桀驁頑劣，暴烈的性情在甜蜜愛情地滋潤下變得平和，并開始勵精圖治，專心朝政。

孝莊太后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慢慢地，她對董鄂氏地抵觸慢慢消除。

在青年順治看來，他雖貴為天子，縱使后宮粉黛三千，然而，于他而言，幸福美滿的婚姻不過是擇一知心愛人相守，攜兒女承歡膝下。

于是，廢后的念頭又在他心中萌起并瘋長。他要廢掉小表侄女的皇后之位，把這個正妻的位置給他最心愛的人。

很快，在他挑撿小博爾濟吉特皇后的錯處準備廢后時，他英明睿智的母親再次予以阻止。

“皇后有何過錯，你不能廢她！”

“她是我的表侄女！怎能做我的妻子？！”

“別忘了，我們需要科爾沁草原地支持！你的皇位也需要科爾沁草原地支持！沒有科爾沁地支持，你以為你的皇位能坐穩(wěn)嗎？”

“朝廷與蒙古部族的聯(lián)盟，豈是一個女人能決定的？”

“我終有一天會死去，你以為沒有皇后維系你與科爾沁的關(guān)系，科爾沁會再支持你嗎？你若執(zhí)意廢后，我只能除死董鄂氏！”

“好好好！不必等你除死！不能讓心愛之人成為妻子，我當(dāng)這皇帝何用？生又何歡？我們這就一起去赴死！”情緒激動的順治轉(zhuǎn)身就要離去。

“你……你……”

4

面對順治激憤的情緒，孝莊太后柔腸百結(jié)。兒子地桀驁不馴她再清楚不過，如果不答應(yīng)，他很有可能真的與董鄂氏共同赴死。沒有了兒子，她要江山何用？可是，答應(yīng)了兒子，再休回去一個博爾濟吉特氏，必然會使科爾沁草原與他們母子離心。沒有了科爾沁地支持，風(fēng)雨飄搖的大清江山必將不穩(wěn)，屆時他們孤兒寡母又哪有命在……

董鄂氏明白了順治和孝莊的心意后，心中百感交集。她既為他的赤誠所感動，同時，也為自己所愛之人身為皇帝感到凄涼。愛上了皇帝，就注定要與他一起承受后宮之深，廟堂之重！

她跪于地上向他苦苦規(guī)勸：“如果陛下非要廢掉皇后，那我也不想活了?！泵鎸λ貓?zhí)意而為，她哀哀地問他：“陛下是要把臣妾置于火爐上炙烤嗎？”

一番糾纏下來，三個人最終都做出了讓步。在董鄂氏入宮的第36天，孝莊下令冊封她為皇貴妃，以小博爾濟吉特氏生病為由，由董鄂氏協(xié)理后宮事。

雖然沒能讓心愛之人成為正妻，但是順治為董鄂氏舉行了十分隆重的皇貴妃冊立禮，頒詔大赦天下。恩賞董鄂氏的娘家，僅在冊封時對鄂碩一家的賞賜，便比他兩年多以前聘娶第二位皇后小博爾濟吉特氏時拿出的聘禮多了數(shù)倍。

冊封后不久，又一喜訊傳來，董鄂氏懷孕了。順治對這個排行第四的孩子極為看重，剛一出生，便在諭旨中，將其稱為“朕第一子”，言下之意已將這個孩子定為皇位的繼承人。

然而，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這個被順治寄予萬千期望的孩子僅僅存活了104天便不幸夭折了。為了安慰悲痛的董鄂妃，他將這個僅在世上存活了百天的孩子追封為“和碩榮親王”，并在河北遵化他為自己選的陵址西側(cè)，專門修建了一座陵墓來安葬他。

“三疊曲，四愁詩。心事少人知。西風(fēng)未老燕遲歸。巢冷半干泥?！焙⒆尤ナ藕蟮娜昀?，事事周全的董鄂氏身體每況欲下卻不肯對人言。在處理宮務(wù)，侍奉太后之余，她常常倚坐在承乾宮的梨樹下，在落花如雪中，看著四方形的天空里燕兒飛翔追逐。

每當(dāng)看到這一幕，順治的心里都是酸酸的。

雖然她從來不說，可是他知道，相比這繁花著錦之地，她更希望與他攜手并肩處江湖之遠，她更羨慕燕子的自由。只是，她愛的人是皇帝，便無怨無悔地與他在這紫禁之顛受著后宮諸妃、前朝各方勢力的油煎火烤。他們倆，想要離開這深深宮墻，也只有等百年之后了。

于是，他對她說：“前些年，我在河北遵化相中了一處可做我們倆壽宮之地，那里一片重巒如涌之中，堂局卻平川似毯，不僅水源充沛，而且碧影森疊，紫靄飄渺。等我們百年之后，在那里再也不用每天看著這宮墻內(nèi)的四角天空了。”

她的眼里立即充滿了神往。

“好，希望到那時，我們能如這燕子般在那仙境一般的地方自由飛翔，天冷了，皇上就帶我往南飛，一路上，看看皇上的壯麗山河……”

順治輕輕拉起她的手，“好，我們一言為定……”

5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p>

縱然擁有順治帝全部寵愛，董鄂氏終究還是沒能抵過命運相逼，順治十七年，她帶著順治帝無盡的愛香消玉殞了……

失去愛人的順治帝，宛若失去了靈魂。

他幾欲尋死，去追隨愛人，致使孝莊不得不派人晝夜看守著他，使他不能自殺。。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p>

沒有了董鄂氏的順治，無異于一具了無生趣的行尸走肉，在董鄂氏去逝后的第138天，終究也追隨愛人而去……

在順治帝遺體火化現(xiàn)場，遺體的上方一直有一只褐色的燕子在上空盤旋。遺體火化后，上空的燕子突然變成了兩只，并一起向東飛去……

“小桃謝后，雙雙燕，飛來幾家庭戶。輕煙曉暝，湘水暮云遙度，簾外余寒未卷，共斜入紅樓深處?！弊阅且荒昶穑诤颖弊窕逍⒘瓯愣嗔藘芍恍⊙嘧釉谏峡諝g愉地飛翔。

它們長得與陵區(qū)外面的家燕不同，它們的羽毛多為黑褐色，喉部為灰白色，胸腹部有白色細縱紋。

一年又一年，當(dāng)初的兩只東陵燕慢慢繁衍成為有著幾百個子女的大家族。它們春季來，秋季走。時間總是非常準時。

許是前世的它們被紫禁城禁錮太久了，所以，這一世，白天里它們從不肯站在哪個廊檐歇息片刻，也不肯飛到陵寢范圍之外的守陵人家去筑巢。在整個春天到秋天，它們都是一直在陵寢的上空翱翔。它們一邊欣賞著這片如仙境般的壽宮，一邊為前來瞻仰的情侶們送去祝福。所以，每年的七夕前后，來清孝陵祈福許愿的情侶總是特別多。據(jù)說，這些情侶們回去后都過得十分幸福……

文字：心是蓮花開 ??歷史文化的宣傳者與守衛(wèi)者，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一個在寫作、閱讀與旅行中見自我、見天地、見眾生的八零后文藝女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