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彩蛋這個說法，源自西方復活節(jié)找彩蛋的游戲，“彩蛋”寓意為"驚喜"(Surprise)。

如果從這層含義去理解，那么第一部具有彩蛋意味的電影可能要追溯到1903年埃德溫·鮑特著名的《火車大劫案》，這部10分鐘的短片以真實的自然環(huán)境作為敘事背景，用13個片段展現(xiàn)了一場有計劃的火車搶劫案，但在結尾處，原本被槍殺的罪犯再次出現(xiàn)在熒幕上，并向觀眾開了兩槍。

這個彩蛋并不具有反轉的功能，更多的是強調(diào)犯罪、動作的刺激性，這個畫面也成為了該片的海報宣傳畫面，事實上這部影片的確在票房上大獲成功，占據(jù)美國熒幕達十年之久。

在八九十年代，人們對于彩蛋的理解更多是于片尾出現(xiàn)的一些NG花絮或是制作特輯，比如在成龍電影中同字幕一起出現(xiàn)的眾多小片段。

觀看電影的過程正如一場夢境，片尾的出現(xiàn)促使觀眾意識到夢境結束并重新回到現(xiàn)實當中，這類彩蛋讓清醒過程充滿雙重意味，一是讓夢境的結束過程放緩且更有趣，二是強調(diào)了電影本身的制作特性，也反向印證了造夢是介于真實與幻象之間的過程。

特別對于某些具有危險動作場景、暴力場景的電影，這類彩蛋也不自覺地完成了勸解功能；除此之外不能忽視的還有一種致敬情懷，人們看到演員同樣也是血肉之軀，為達到虛擬的真實性付出了無數(shù)的血汗與努力。

直到漫威系列電影的出現(xiàn)，電影彩蛋的功能才再一次真正發(fā)生了變化。它開始以獨立的存在介入電影敘事本身，成為了一種線索。正是因為這種對可能對劇情存在的影響，人們才開始討論彩蛋是否應該保留，而事實上，這一線索某種程度上也在考驗觀眾的忠實度。

能否看懂彩蛋依托于觀眾對漫威宇宙的熟悉程度，當很多人在議論彩蛋時，許多不知情者為了加入這種討論就會主動去了解相關信息。你是否愿意為了彩蛋“忍受”長長的制作人員名單？這種“半強迫式”的尊重，同樣也是潛移默化穩(wěn)固漫威宇宙的一種方式。

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很聰明的商業(yè)手法，對于漫威宇宙下人物關系的鋪展和漫畫的銷量都有很好的帶動作用。

當然，除了這種獨立的彩蛋，許多電影的彩蛋是直接出現(xiàn)在電影正片里的，過去我們通常稱其為致敬或是惡搞，周星馳出演的許多電影中都能看到這類“彩蛋”，這類“彩蛋”更像是一種自發(fā)性的趣味設計，且是完全服務于劇情的，它存在的意義主要是為了增加場景的喜劇元素。

聊回近幾年的電影，人們對彩蛋的定義逐漸模糊，許多電影中的彩蛋既不是完全獨立的，也不是為了強化劇情表達，它們存在于正片，但功能性更近于一種點綴，一種引起觀眾共鳴的小技巧。

從《La La Land》到《水形物語》，兩部影片中都有大量的致敬，同樣受到奧斯卡的青睞，但此前，也并非沒有這種手法的影片。

2011年，馬丁·斯科塞斯的《雨果》入圍奧斯卡金像獎多項提名，當時國內(nèi)許多影評人因這部影片認為斯科塞斯的創(chuàng)作力有所下降。

但實際上，《雨果》看似是一個兒童故事，斯科塞斯卻在原作小說基礎上加入了對電影發(fā)展史的致敬，只有對這方面較為了解的觀眾才能明白斯科塞斯的誠意，這種文學與電影發(fā)展史之間的嫁接在斯科塞斯的創(chuàng)作下完成度非常高，這部影片最終斬獲最佳攝影、最佳藝術指導、最佳音效剪輯、最佳視覺效果、最佳音響效果。

可以看出，奧斯卡最終僅僅是將技術類獎項頒給了斯科塞斯，還是在馬丁·斯科塞斯的個人聲望與電影貢獻都很杰出的前提下。

2016年《La La land》在與《雨果》斬獲基本相同獎項的基礎上，還奪得了最佳導演，在最終宣布前的奪得最佳影片的呼聲也非常高，國內(nèi)口碑幾乎一邊倒的贊美，這是此前《雨果》并未出現(xiàn)的情況。

我們可以說這兩部影片類型的不同影響了評價，畢竟《雨果》是兒童奇幻電影，而《La La land》是歌舞片且以年輕人的情感、理想沖突為主線。

那么再到2017年的《水形物語》，這部不僅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chuàng)配樂、最佳藝術指導，甚至拿下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兩項重量級大獎，而且還是在入圍影片競爭力比2011、2016都更為有力的情況下。

要知道歌舞片本身就興起于好萊塢20年代末，50、60年代為好萊塢帶來無數(shù)輝煌，但隨著大量電影手法、類型的豐富，70年代就開始走向衰落，到了90年代，人們已經(jīng)很少談論歌舞片。

《水形物語》不僅有著鮮明的平權意識的表達，更有大量對歌舞片的致敬，好萊塢將重要獎項頒給這部很難說沒有對好萊塢中心主義的懷念，甚至在傳達出一種保守的驕傲：只有詳識其發(fā)展歷史的觀眾才能明白獎項的意義。

從這幾年的變遷，能夠清晰地看到奧斯卡對這種中心權威的強化，那么，這到底是不是某種意義上的自卑和倒退？有趣的是，許多影評人在獎項公布后試圖為這部影片的深度進行辯解，這也是以前未曾出現(xiàn)過的。

2018，兩部影片也出現(xiàn)了這種情況：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的《頭號玩家》以及迪士尼出品的《無敵破壞王2：大鬧互聯(lián)網(wǎng)》。

《頭號玩家》同樣也是小說改編，加入了許多制作班底個人喜愛的元素，這點和《雨果》是有些相似的，原作者兼編劇恩斯特·克萊恩本人就是一個80年代流行文化的狂熱者。

同樣出自“新好萊塢四杰”之手，《雨果》也許不夠驚心動魄，但本身沒有明顯的瑕疵，相比之下《頭號玩家》的結尾非常倉促，真正關于人們在虛擬與寫實間的困境并沒有很好地傳達，2045年的設定也有頭重腳輕的感覺，似乎僅僅是為了進入游戲這一設定提供合理性，這等于是將所有的看點都壓在了“闖關”過程中，仿佛不斷地在給觀眾喂興奮劑，換句話說：一場狂歡之后，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這不是斯皮爾伯格應有的水準，他原本可以拍得更好。但我理解他，作為一個年過七旬且榮譽加身的電影人，拍攝這樣一部為自己的成長尋求認同的影片是無可厚非的。

真正詭吊的是，互聯(lián)網(wǎng)下的全民狂歡。

集體無意識的狂歡，究竟是真的在緬懷自己的青春，還是因為擔心被排除在某種文化外或是落后于流行話題的恐懼？是為了顯示電影的優(yōu)秀還是個人知識的豐富？美國的80年代流行文化真的是中國當下觀眾的情懷嗎？當我們將背景放在未來，卻認為復古才是最“酷”的，這會不會是精神創(chuàng)造力枯竭的危險信號？

我們可以說，迫切地想要成為一個群體，亞文化需要認可等等相似的主題即使不完全識得這些“彩蛋”也能夠感受到，但不可否認的是，力度會削弱太多。

“彩蛋”是一種加強觀眾共鳴的投機手段，也區(qū)分了受眾群體。

《頭號玩家》至少還沒有被彩蛋壓垮，到了《無敵破壞王2》，“彩蛋”已經(jīng)破壞了整個敘事節(jié)奏。

坦白說，《無敵破壞王1》在迪士尼作品序列里也并不算很優(yōu)秀，全球票房僅6387.47萬（次年《冰雪奇緣》票房為2.98億）。

顯然，游戲機的情懷沒有真的引起很多觀眾的共鳴，這種情懷不適用于兒童觀眾，然而成人觀眾又覺得道理講的太淺，這種受眾群體定位的尷尬也曾經(jīng)在《頭腦特工隊》中出現(xiàn)，但是后者更多是因為宣傳印象的失誤。

《頭腦特工隊》將人類的情緒具象化，其內(nèi)容深度是兒童觀眾很難理解的，特別關于記憶廢墟的情節(jié)設計本身就隱喻著成長的代價，不過憑借其扎實的敘事，《頭腦特工隊》口碑不俗，最終也收獲了9723.04萬的票房成績。

如果說《無敵破壞王1》尚且能夠以豐富的游戲人物內(nèi)心籠絡不少觀眾，到了第二部，受眾尷尬的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愈演愈烈，作為一部續(xù)作甚至與第一部的設定出現(xiàn)了割裂，連一向穩(wěn)扎穩(wěn)打的迪士尼風格讓位給了“彩蛋”這種小竅門。

不僅僅是第一部中的主要人物基本都在邊緣徘徊，最為致命的是拉爾夫形象設計的推翻，拉爾夫在第一部中厭倦了做一名一成不變的游戲反派，為了實現(xiàn)夢想來到其他游戲闖蕩，在這個過程中他獲得了友誼也認識到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價值。

第二部拉爾夫仿佛完全拋棄了曾經(jīng)追求夢想的記憶，甚至為了阻止好友云妮洛普有意無意地使用各種手段，熒幕上的拉爾夫竟顯得有點可怕，這已經(jīng)是對該系列的觀眾的一種無情傷害了。

盡管網(wǎng)絡寫實很有趣，迪士尼自身“彩蛋”很耀眼，但這些彩蛋兒童很難理解也并不關心，即使在成人看來，許多彩蛋非迪士尼粉絲都無法理解，影片中對皮克斯的調(diào)侃充滿現(xiàn)實世界成人式的怨毒。在敘事上也有左突右進之感，為了講述網(wǎng)絡的利弊，一會講述互聯(lián)網(wǎng)便利，一會講述網(wǎng)絡暴力，完全忽略了拉爾夫情緒轉折的鋪墊，之后又不得不回到主線友誼和夢想的表達。

換句話說，《頭號玩家》里的彩蛋因為“游戲”闖關的設定仍然可控，《無敵破壞王2》企圖在利用“互聯(lián)網(wǎng)”設定的同時展示迪士尼世界，卻沒能抓住主線失控了。

另外一提的是，2018年有一部國產(chǎn)電影可能有些例外，這部就是賈樟柯導演的《江湖兒女》，盡管有很多人分析過“彩蛋”，賈樟柯導演本人也在某次采訪中提到這可能是他粉絲電影的開始。

但從電影最終呈現(xiàn)的效果來看，這部電影中的彩蛋并不是在有意追求“彩蛋”的效果，它更接近一種電影作者在自己的電影序列中重新發(fā)現(xiàn)可能性的本能，就好比一個作者寫到后面的篇章，重溫前面時卻發(fā)現(xiàn)一個無意創(chuàng)作出的伏筆，這不會是一次總結，只是突然迸發(fā)出的一種新的創(chuàng)作思路。在這一點上，《江湖兒女》是例外的。

“彩蛋”是驚喜，是會心一笑的趣味，過多強調(diào)“彩蛋”卻忽略電影本身，就像明知道是藥三分毒還大把大把地將觀眾送進影院吃藥，而這一點，也是如今被傳播意識把控的“影評人”們該反思的。

作者：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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