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陽春三月,河邊的垂柳抽出了鵝黃的嫩芽,初起的暖風像空晴溫柔的手,拂過我的臉頰。低垂的柳枝打在我被風吹亂的碎發(fā)上,一不小心就糾纏在了一起,像極了我和空晴當初生硬地系在一起的長發(fā)。
她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感覺到了她心情的愉悅,她濕潤的眼神里散發(fā)著我們前世的羈絆,在我遇見她第一眼我便認了出來,那熟悉的目光像極了我心頭的那縷執(zhí)念,也成了她牽動我今世的唯一的一縷聯(lián)系。
她話不多,但卻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捕捉到我細微的情緒變化,和我心頭不時激蕩起的漣漪。我伸手扯下一條嫩枝,團個圈,做成花環(huán),等她快走幾步追上我時,戴在了她的頭上。她還是沒有說話,但她輕揚的嘴角和她眼神里流露的喜悅,讓我的心頭開出了今年春天的第一朵花,但那朵花的名字叫荊棘花。
我喜歡她的安靜,她周身的寧謐讓我感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她輕輕地牽起我的手,順著種滿垂柳的堤岸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堤岸邊的野花剛剛長出了花苞,就被昨夜的一場風雨給打了個七零八落?,F(xiàn)在正東倒西歪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停下來,想把幫它們站好。
但空晴拉著我的手,依舊沒有放松,她拒絕我這樣做,她在害怕,害怕我會像上次那樣突然消失。但她從來沒有講出口,裝作隨意地粉飾著太平。它們有它們的路,它們也會自己站起來,我們也會。
我握緊她的手,跟她一路走下去,我不太習慣她講這樣的話,好像真的看透世事一樣。這是我們不知道第幾次和好了。我們都在小心翼翼地靠近,裝作若無其事地粉飾太平。
不了解空晴的人都會覺得她是冷漠理智的,但在我眼里,她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尋求著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安全感。害怕失去,所以會死死守住自己擁有的東西。我的配合讓她心情豁然開朗,她的眼睛里像住了一只靈動、雀躍的小鹿,在那里撒歡兒。
“我們都會好好的,誰都不可以阻擋。”她抬頭看向我。
“一定會的?!蔽矣H吻過她的發(fā)絲,順著臉頰來到了她的唇上,她的唇微涼,但柔軟,當那抹柔軟觸到我心底的時候,我感覺我在用生命對的起誓。我們前世的誓言,吹亂了今生彼此的青春年華。
艷陽升起來了,風越來越大,春天的風沙掀開了我?guī)г谒^上的柳枝環(huán),那柳枝劃過我的臉,滾到了地上,滾了幾圈后,順著河堤進了河水,又順著東流的河水一起一伏地漂向了遠方。
2.
“不要,不要,不……”
寒冷的冬天,大雪覆蓋了這世間的悲歡,皚皚的白雪讓我瞇縫著眼睛才能看清這個世界,四周除了白茫茫還是白茫茫。不遠處,一抹血一樣的鮮紅在向我招手,我努力邁動雙腿,想要靠近它,可無論我怎樣努力,我的雙腳都像被釘在原地一般,無法動彈。遠處的那抹鮮紅離我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了一條線,一個點,快要消失了。
突然,我像被一種無名的力量推了一把,當我停住腳步時,那一抹鮮紅已經(jīng)在我腳下了。是空晴,她通身紅色,鳳冠霞帔,我的呼吸凝固了,接著通身冰涼。那種冰涼是從心頭起的,從心臟處竄到四肢百骸,使我的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她安靜地躺在這通天雪白的雪地里,周身的雪沒有一點被破壞,踩踏過的痕跡,我知道她的身體是冰涼的,她沒有了呼吸。我努力壓抑住那快要從嘴里跳出來的心臟,我安撫著她,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就這樣,我靜靜地看著她的身體慢慢消失。
“你的一意孤行,給她帶來了命運的災(zāi)難,這便是她這一世的結(jié)局?!被秀敝?,我的耳邊傳來了似夢非醒的聲音,朦朧模糊,但又那么真切。
“不,這不是真的,明明我們在這塵世的聯(lián)系和羈絆是那么真切,是我想躲就躲不掉的,為什么會這樣?”
再沒有聲音理會我,寒冬臘月的風像一把鈍挫,從我的面前擦過,我的臉被挫得生疼,有水珠隨著寒風飄落,那是我無意滴落的淚水。
“我可以改寫的,改寫這一切。”
“不,你不可以,這天地間萬事萬物都不可以,一意孤行,只會灰飛煙滅?!蹦莻€聲音又來了。
“那為什么要給我們這么強烈的羈絆,為什么?為什么?”
“夢離?夢離?”是空晴的聲音,她依舊身披鳳冠霞帔,但這次她是站在我的面前,寒風將她的臉染得微紅,她的眼睛微微濕潤,嘴角上揚,我開心地上前一步,雀躍地抱住她溫暖的身體,她的身體在我的懷里不再冰涼。
“夢離,醒醒,醒醒……”空晴溫柔的聲音再次傳來,她的長發(fā)垂落在我的頸邊,我眼前的她穿著昨晚那件棉質(zhì)荊棘花圖案睡衣。她睡眼惺忪地抱著我,她均勻的呼吸在我的耳邊浮過。
“又做惡夢了?”我通身的冰涼,終于被她溫熱的身體逐漸溫暖過來,她輕撫我的胸口,幫我平復(fù)狂亂的心跳。
清晨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斜落在臥室的地面上,又是一個晴朗、溫馨的早晨。我將空晴緊緊地抱在懷里,只有這樣,我才覺得自己的內(nèi)心缺失的那一塊是圓滿。
“夢離,你的胡碴扎到我了?!笨涨缜忧拥卣f了一句。我沒有說話,而是將我的下巴在她的頸部不斷落下,像是要報復(fù)什么似的。
“那只是個夢?!备訙厝岬穆曇粼谖叶呿懫穑翊巴饽钦€寒的暖風順著我的耳道在我的心里著陸,讓我微微狂亂的心跳徹底平復(fù)下來。我將唇覆上她的,瘋狂竊竊地索取,最后翻身下床。
“今天你搬離這里,我們分開。”
“好!”空晴翻身下床,像討論天氣一樣答應(yīng)了我的提議。我沒有再看她,迅速洗漱換好衣服出門,留她一個人在這個狂亂的早上。我像個入室盜竊的小偷一樣慌亂而逃,我不敢回頭多瞧她一眼,我害怕我糾結(jié)的心因為她那微微濕潤的眼神而動搖。
我希望我們活著,在這個世界上,沒什么比活著更重要。
而我還沉浸在這像是偷來的幸福里,不可自拔。

3.
夏天雨后的陽光是溫柔的,灑在濕潤的青草地上,空氣里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香氣,我暗自感謝上天的恩賜,在這夏天連日的陰雨里,終于在我婚禮這一天放晴了。
草地的那一頭,空晴身著白紗,她的臉被夏日乍起的風吹起頭紗遮住了半個,她溫柔、舒緩的嗓音傳進我的耳朵,“夢離,我美嗎?”
“太迷人了!”
“那你喜歡嗎?”
“我愛死了!”
空晴不再說話,只是將手伸向我,“這風冠霞帔很美,紅的鮮艷,向我們美好的未來”。
“離,我明明穿的白紗???是你說鳳冠霞帔不適合今天的草地婚禮,我本來也很喜歡那套鳳冠霞帔的。”空晴的聲音依然溫柔,她總是有這種力量,讓我的躁動不安神奇地消失。
但當我定睛,她身上的白紗和那套鳳冠霞帔重合了,今天的她讓我躁動不安,雖然我努力掩飾,但我牽著她的微微顫動的手,讓她感覺到了我某種情緒的變化。
“離,你不高興了?”空晴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她詫異地拉著我的手安撫著。
“不,我很開心,我以為今生今世我再也娶不到你了,我以為我們今生今世再也沒有交集和羈絆,這是我最害怕的。但現(xiàn)在,你穿著婚紗在我面前,你的手真真切切地在我的手掌心,你又是那么美好地在我的懷里,我感覺一切都圓滿了?!蔽覍⑺钌畹夭剡M懷里。
夏日的微風從我的頸邊掠過,我順著風的方向抬頭,看到了躺在不遠處鳳冠霞帔的空晴,和我夢里的一模一樣,而且那么真實。
“不,不要,不要……抱我……”我將頭埋在空晴的發(fā)絲里,她溫暖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身體,我狂亂的情緒慢慢平復(fù)下來。
當我再次向風吹去的方向看去時,那個鳳冠霞帔的空晴滿眼怨恨地看著我。最后,她眼神里怨恨變成了幽怨,她的身體在強烈的夏日陽光的照射下慢慢變得透明,最后消失不見。
“晴,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永遠都會?!笨涨绨咨念^紗順著夏風掃過我的臉頰,讓我心底莫名的靜謐,一切都會好的,我在心里告訴自己。我再次偷偷看向風吹去的方向,那里除了迎來送往的賓客,再無其他。
是的,那只是個夢,醒來就什么都沒有了,陽光正好,夏風溫柔,人世喧鬧,什么都沒有,一切都是我的錯覺。我只是在成全我們的命運和我們的羈絆,讓一切都煙消云散吧。
4.
強勁的秋風掃紅了楓葉,當妖嬈的銀杏樹葉飄落在世間的大地上時,沒有人問過它將去何方?但秋風成全它最終的歸宿。
秋天燦黃的銀杏樹下,一場熱鬧而喧囂的婚禮浪漫地進行著,鳳冠霞帔的空晴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牽著手,開啟了她人生的另一段旅程。她鳳冠霞帔,紅衣鮮艷,映襯著空中飛舞的黃色銀杏葉和飄落的紅楓,編織出了這個秋天世間最美的一道風景。
她用歡欣、雀躍的眼神掩蓋了眼底的落寞,他們手牽著手,緩緩走向生命的終點。

那天早上,奪門而出的我離開了那座讓我傷心欲絕的城市,開始了自我的心靈放逐。當我再次回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年后,那個當初到處彌漫著我們氣息的房子,在我打開房門的那一剎那,散發(fā)出濃厚的埃塵的味道。
房間的物品被不同的防塵罩遮住了,但那些塵埃仍肆無忌憚地在防塵罩上歡快地舞蹈、叫囂。那天之后,我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空晴的世界里,我們的生命,沒有了任何交集。
在我離開后的不久,天晴便遇到了現(xiàn)在牽著她手的男人,他們相識、相知到現(xiàn)在結(jié)婚,我知道每一個細節(jié),更了解他們的羈絆。我瘋狂地扯開那被塵埃塵封的防塵罩,這個房間里除了空晴的氣息,唯一留下的就是她那天早上曾經(jīng)穿過的布滿荊棘花的棉質(zhì)睡衣,我知道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后的痕跡。
我的臉頰上有水滴滑落,最后滴落到了那件被我緊緊抱在懷里的睡衣上,迅速消失不見了。連滑濕的痕跡都沒留下,一切消失的都是這么快,快到我們猝不及防。緣分來過,愛情來過,但它們終究強大不過命運的河流,我們都是這條河流里順勢而流的浪花,我們終抵抗不過命運這條大河的流逝,否則將會像我一樣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空晴依然穿著她的鳳冠霞帔和牽著她手的男人往前走,但他們的聯(lián)系最終還是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了他們緊緊握住的雙手。我看到了空晴對我的思念,她猛地回頭,我嚇得趕緊躲到一棵楓樹的樹枝后面。隨后,便笑自己癡傻,她又怎么能看得到我呢?
我們終究是結(jié)束了,最后都是憑著那一縷執(zhí)念在堅持、抗拒命運。在這股巨大的洪流中,我拼命地抗爭,最后能做的就是將她送到這里。
“你知道天堂之外是什么嗎?”空晴突然停下來握緊她身旁的手。抬起她微濕的眼眸,看向我棲身的這棵楓樹,手的主人微微愣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我不知道天堂之外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天堂,我愛我手里能抓住的一切?!笨涨缪鄣追e起的霧氣終于越來越沉重的眼睛,直到眼窩再也裝不下了,便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天堂之外,才是愛情,那里的愛情是不受命運支配的,它不害怕命運的報復(fù),它可以偉大到只有兩個人能夠在這人世間相守偕老,更可以讓我們勇敢地面對這人世間的風雨?!?/p>
“但我們的愛情剛剛好?!笨涨鐮恐氖值闹魅送蜻h方。
我順著他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天我和空晴的草地婚禮,和那個我懷里身披白紗空晴。而他在想念那個她。
看,我們在愛情里都是這么不純粹,終會有自己要守護的人,不管我們的身邊是誰,但在我們的心底,那個我們誓死守護的,是死活都不會告訴別人的。
我拿出上衣兜里空晴留下的那件開滿荊棘花的睡衣,那些荊棘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長成了一粒粒帶刺的荊棘條兒。我輕撫它們,指尖卻被刺的綻放出了一朵朵鮮艷的小花,像極了空晴婚禮上的那身鳳冠霞帔的顏色。
起風了,天空開始落雪了,今年的初雪來得異常猛烈,且異常早。讓我猝不及防,我渾身冰涼地站在通天的雪地里,又看到了那個鳳冠霞帔的空晴。她靜靜地躺在那里,原來我們所要守護的,終究會被我們毀滅,最終什么都留不下,化為一縷埃塵。
天堂之外,除了愛情,還有這俗世的過往云煙,而我終于成了這云煙中的一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