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驚三伏盡? 又遇立秋時
——詠立秋古詩詞賞析（三）
王傳學
又是一年立秋節(jié)氣到來，正在華州司功參軍任上的唐代大詩人杜甫，深感歲月的艱難，寫下《立秋后題》，表達對人生的思考與選擇：
日月不相饒，節(jié)序昨夜隔。
玄蟬無停號，秋燕已如客。
平生獨往愿，惆悵年半百。
罷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這首詩是唐代大詩人杜甫于乾元二年立秋次日所作?！短茣繁緜鳎骸案槿A州司功，屬關(guān)輔饑，棄官客秦州?！贝嗽娛窃娙擞麠壒贂r作。
杜甫的立秋詩，值得深深細讀，其中對于人生道路的抉擇，在一個四十八歲的中年人身上，留下了歲月滄桑的痕跡。
杜甫的一生，是追求儒家思想的一生，是積極入世的一生，是心憂黎民的一生，是熱愛祖國熱愛生活的一生。然而再堅強的詩人，也有頹廢的時候，也有心灰意冷的時候，也有容我休息一下的時候。面對國破家亡、妻離子散的烽煙歲月，詩人也會身心俱疲，倍感郁悶，從而萌生了消極避世的念頭。
這一首立秋詩，無疑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立體的杜甫，一個平凡的杜甫，一個真實的杜甫。年近半百的漫漫人生路上，詩人得到了什么，除了一介小官司功參軍之外，還有生計之無法謀劃，戰(zhàn)事之紛擾，朝廷之腐敗，上級之不信，前途之渺茫，家人之挨餓，身體之糟糕等等，失望、憂愁、煩悶、灰心、無助、無奈等情緒，都讓杜甫的這個“立秋”變得特別不同。
首聯(lián)“日月不相饒，節(jié)序昨夜隔”，運用了南朝詩人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里的詩句：“日月流邁不相饒，令我愁思怨恨多?！彪m然詩人沒有直接講愁思怨恨，但顯然我們已經(jīng)感受到“日月不相饒”的背后，透露出的一份辛酸與無奈。
四十八歲，人生還能迎來多少個秋天？立秋節(jié)氣又已過去一個，新的秋天又來臨了。南朝詩人江淹就有“凄凄節(jié)序高”（《謝仆射游覽》）的悲嘆。面對時序的變化，除了年歲上的增加，于其他方面卻徒勞無獲。這樣的人生困境引發(fā)的悲秋，為下文引出動物的節(jié)氣感應埋下伏筆。
頷聯(lián)“玄蟬無停號，秋燕已如客”，看看天地陰陽變化，悄然而至的是大地生靈的應節(jié)感應?！靶s”，即寒蟬。寒蟬在立秋后，抓緊最后的機會求偶，如果求不到，只能孤零零地等待死亡來臨。它們的叫聲里，透著一種絕望與憂傷，顯得凄厲異常，所以詩人描述它的聲音用的是“哀號”。
“秋燕”這句寫得太絕了。秋天到了，大雁和燕子都要南歸了，所以詩人說它如同做客的人，是要離開此地了。秋燕像客人，詩人在華州為官，何嘗不像客人，終究也要離開此地，暗示著“罷官”的心理。秋燕的客愁，也是詩人的客愁，沒有歸屬感、成就感的工作，誰還干得下去呢。
???頸聯(lián)“平生獨往愿，惆悵年半百”，這一句化用了《淮南王·莊子略要》中的一段話：“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輕天下、細萬物而獨往者也?！蔽鲿x司馬彪曰：“獨往，任自然，不復顧世。” 寫出了杜甫對于莊子“逍遙游”的人生向往。
詩人一生何嘗愿意獨來獨往，不過是生在亂世，郁郁不得志而已。這里他要表達的人生愿望是：超脫萬物，獨行己志。之所以會產(chǎn)生這樣獨來獨往的愿望，是因為“惆悵年半百”?；厥滓簧?，不過“惆悵”二字。年近半百，什么事也沒干成，還不如及時退隱，找個安靜地方避世，做個像陶淵明一樣的隱者。
尾聯(lián)“罷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詩人化用陶淵明的詩句“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歸去來辭》），表達了對陶淵明隱居山林的向往。沒有什么可以困擾我心靈的自由，我就要回歸自然的懷抱，做一個天地間的隱者了。
事實證明，杜甫的心永遠不屬于道家田園，他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志向，讓他一顆火熱的心永遠平息不下來。他之后在隴右，用詩意憂憤的語句，將人世間遭遇的悲憤苦難都記載下來，成為那個特殊時代的一部“詩史”，折射出人世間的美與丑，善與惡，愛與恨。
立秋后的杜甫，是蕭瑟的，是失意的，是孤獨的……讓我們從這深邃的詩意中，感受一個真實、豐富與多元的心靈，更加深刻領(lǐng)會詩人曲折、多難的人生。
立秋這一天，唐代詩人白居易來到長安東南的曲江池畔，散步賞景，忽然秋風乍起，想起好友元稹，遂寫下《立秋日曲江憶元九》：
下馬柳陰下，獨上堤上行。
故人千萬里，新蟬三兩聲。
城中曲江水，江上江陵城。
兩地新秋思，應同此日情。
詩的開頭就展示出一個孤獨的身影，獨自徘徊。面對清澈見底的曲江池，四周美景如畫，游人絡(luò)繹不絕，孤身一人的詩人，自然而然地會觸景生情，回想起過去與好友共同漫步曲江池的情景，更加萌發(fā)出思念朋友的情緒。
頷聯(lián)寫好友在千里之外，很長時間都沒有相見了，秋蟬時鳴時歇，斷斷續(xù)續(xù)，無形中又增添了愁緒。
頸聯(lián)寫曲江池在長安城，這里不僅風景如畫，而且是大唐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由此想到在千里之遙江陵的好朋友的政治處境、生活條件一定很困難的。
尾聯(lián)寫在初秋的今天，雖然各自在不同的地區(qū)，但思想是相通的，此時此刻應該都在牽掛著對方。
全詩借景抒情，情景結(jié)合，用平白淺近的語言表達出情真意切的感情。
唐代詩人司空曙的《立秋日》，描繪了立秋時節(jié)的風物景象之美，表現(xiàn)了詩人對秋天到來的喜悅心情：
律變新秋至，蕭條自此初。
花酣蓮報謝，葉在柳呈疏。澹日非云映，清風似雨余。
卷簾涼暗度，迎扇暑先除。草靜多翻燕，波澄乍露魚。
今朝散騎省，作賦興何如。
這是唐代詩人司空曙的一首立秋節(jié)氣詩。澹日朗朗，蟬鳴聲聲，余夏未盡，立秋已至。
“律變新秋至，蕭條自此初”，隨著大自然四季變化的運行規(guī)律，新的秋天從這一天開始了。秋風蕭瑟、萬物凋零的蕭條景象，將從這一節(jié)氣開始。這兩句從自然節(jié)律和秋景特點入手，總寫秋天到來的基本特征。
中間八句，句句對仗，極言立秋風物景物之美，非常細膩工整?！盎êㄉ張笾x，葉在柳呈疏。澹日非云映，清風似雨馀”，寫了蓮花、柳葉、澹日、清風，四組物象，帶出了立秋的景物之清峻美，皆靜景?！熬砗煕霭刀?，迎扇暑先除。草靜多翻燕，波澄乍露魚”，寫了室內(nèi)涼風、不再用扇、草靜多燕、波澄魚躍，四組物象，帶出了人們與動物的活動情況，呈現(xiàn)出一派生機與喜悅的景象，皆動景。
靜景寫出了立秋的靜美，動景寫出了立秋的生機，一“靜”一“動”之間，詮釋了詩人對于立秋到來的欣喜之情。
“今朝散騎省，作賦興何如”，最后二句詩人抒發(fā)感慨：自己雖然身在官場，卻心向自然，仿佛是一位大隱隱于市的高人。
全詩詩句清麗脫俗，正如詩人一顆清新脫俗的心靈。讀來，使人超凡脫俗，有出塵之心。
又是一個美麗絢麗的秋天到來了，唐代詩人齊己的《新秋》，為我們描繪出了一幅美麗動人的立秋風光圖：
始驚三伏盡，又遇立秋時。
露彩朝還冷，云峰晚更奇。
壟香禾半熟，原迥草微衰。
幸好清光里，安仁謾起悲。
這是唐代詩僧齊己的一首立秋詩。
首聯(lián)“始驚三伏盡，又遇立秋時”，寫季節(jié)的更替。詩人猛然發(fā)現(xiàn)，炎熱的三伏天就要結(jié)束了，又到了一年立秋之時。一個“驚”字，說明季節(jié)更迭之快，時間流逝之快。一個“遇”字，點出了遇見秋天的美好與溫暖。送走了炎炎夏日，迎來了秋高氣爽，一年四季，循環(huán)往復，周而復始，變化才是真正的永恒。
頷聯(lián)“露彩朝還冷，云峰晚更奇”，寫立秋天氣的多彩。早上的露水與彩霞，欣賞它們時，還會感覺到些許涼意；黃昏的白云和山峰，欣賞它們時，更覺得奇妙而變化多端。到了立秋，一美在天氣漸涼，二美在云峰景奇。一個“冷”字，點出立秋后天氣的微妙變化。一個“奇”字，道出了立秋后云峰的奇妙景象。無論是“冷”還是“奇”，都表明了詩人對于秋天到來的喜愛之情。
頸聯(lián)“壟香禾半熟，原迥草微衰”，寫立秋的草木。田野上的莊稼，即將成熟，隨風飄散著香味；原野上的小草，有的已經(jīng)開始枯萎了，原野顯得格外遼遠。
立秋了，不僅僅云美、霞美、山美、露美、天氣美，更重要的是收獲美、草木美。因為莊稼快熟了，所以田野飄香；因為小草枯萎了，所以原野顯得格外遼遠。
尾聯(lián)“幸好清光里，安仁謾起悲”，寫立秋的心情。詩人感嘆道：我們處在這樣清凈的時光里，就不要傷悲了，不妨保持一顆安仁之心，迎接秋天的到來。
“清光”，意即太平盛世，美好時節(jié)?！鞍踩省?，安于仁道。在這樣美好的季節(jié)里，最重要的是“安仁”，而非“起悲”。雖然“自古逢秋悲寂寥”，但詩人并不提倡，而是要學會“以仁安心”。
在這美好的清光里，我們應該好好享受當下，看到秋天的獨特之美，擁抱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