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去看《七月與安生》的電影，遲到了一小會，因此一進廳入眼就是軍訓(xùn)的場景，少年的七月和安生穿著肥大濁綠的迷彩服，頓時我就感覺不妙。坐定了繼續(xù)往下看，越看越不對味，到安生小丑般喝干一整瓶酒只是為了讓老板再送她一瓶那段，已經(jīng)是叫人莫名其妙地連爆米花也吃不下去了。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回響著：

導(dǎo)演，你寫實沒什么不對，但何苦要拍安妮寶貝的小說？

《七月與安生》的原著小說不到兩萬字，篇幅很短，改拍電影自然要填充細節(jié)，無可厚非。但這電影填充的都是啥細節(jié)？濁綠迷彩服、雙喜紅痰盂、軍大衣、蜂窩煤……原著里刻意回避的時代感和地域感，在電影里卻被大書特書了一番；向來最不接地氣的安妮寶貝，被導(dǎo)演生生拽回地面還給摁了一臉土。想來安妮阿姨肯定超不爽的。

我并不是排斥時代感和地域感，它們當(dāng)然是電影很重要的面向，但得是跟故事交織才行。就是說，如果不在那個年代和地方（國家），故事的走向會截然不同，或者說，電影里的故事是那個年代和地方的一種普遍景觀，而如今情況已經(jīng)大不一樣了。比如李檣的《孔雀》和《立春》，鮮明的時代印記，看完之后是會讓人慶幸在中國晚生了一些年，沒有碰上操蛋歲月的。我一個朋友甚至因為看了《立春》，一下子被擊中，體會到他爸年輕時的絕望、掙扎和無奈，一向緊張的父子關(guān)系緩和了好多。真正有時代感和地域感的電影，就能有這么神奇的效果。

但七月與安生呢？只是兩個性格迥異的女孩一起成長，然后愛上同一個男人的原型式的故事。跟安妮寶貝的絕大多數(shù)小說一樣，放在哪個年代都行，里面的上海和北京換作大阪和東京，紐約和洛杉磯，也幾乎無破綻。而跟導(dǎo)演非要展現(xiàn)出來的二十多年、十多年前的中國，沒有任何割不斷的關(guān)聯(lián)。看完電影之后我在網(wǎng)上搜了一下導(dǎo)演曾國祥，發(fā)現(xiàn)原來是香港人（曾志偉兒子）。香港導(dǎo)演買了個內(nèi)地作家的故事拍，自然想拍出內(nèi)地味吧，才好顯示出他才華的廣度，對題材的駕馭力。但他對內(nèi)地的了解畢竟淺薄，功力畢竟不夠，所以最終只出來個半吊子結(jié)果，套了個時代和地域的空殼。

但事情壞就壞在，這樣的空殼不僅不加分，其實是大大扣分的。安妮阿姨的小說，最有辨識度，最個性卓著的就是那份飄忽虛譫，就是那種仙氣。事實上，她的小說是應(yīng)該當(dāng)成童話或寓言來讀的，或者說當(dāng)成類型小說來讀的，好比武俠片和西部片，自成體系，不受現(xiàn)實生活的影響。原著中安生的形象，不就類似于武俠片中的江湖獨行俠客，西部片里的天涯孤膽英雄？她并不是現(xiàn)實中會存在的人物，而是一個“魅力綜合體”，投射了人們的一種理想和情結(jié)而已。

所以原著中安生才會決絕到底啊，最后頂著一張被酒精和咖啡毀了的臉，拖著一具遍布燙痕和刀疤的變形身體，生下閨蜜男人的孩子，自己難產(chǎn)死亡。多么傳奇刻骨，多么哀傷震動。而在她生命力充沛的日子里，也絕不是電影里的那個低端太妹的形象，住臟兮兮的租屋，破敗的北京胡同，被劈腿就砸了吉他泄憤，小丑一樣喝光一瓶酒來掙點零花，當(dāng)小三以維持生計。制片人陳可辛還說什么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是七月，因此都想做安生。有冇搞錯？這樣的安生有半點令人羨慕的地方嗎？

安生應(yīng)該是像《她比煙花寂寞》里的那位大提琴家杜佩，或者像張愛玲：外在的璀璨才華和內(nèi)心的隱秘黑洞共存，如一個硬幣的兩面。原著里的安生的才華是繪畫，她的生活是這樣子的：“七月，我在廣州學(xué)習(xí)畫畫。一個人騎著單車去郊外寫生”、“給別人畫廣告，在高樓的廣告牌上刷顏料，陽光把我差點曬暈”。她的漂泊，盡管不時需要在酒吧打工來維持生計，但終究是圍繞著才華和內(nèi)心的，靈魂意義上的漂泊。——文藝到齁，造作到齁，毫不茍且。

這才是安妮寶貝嘛！粉絲們好的可不就是這一口？可惜在電影里根本沒吃到這一口，來自香港的導(dǎo)演用過于寫實的元素把飄忽的、架空的、成人童話式的感覺破壞盡了。

除了不恰當(dāng)?shù)慕拥貧猓娪斑€有一個連帶的問題是“糙”。據(jù)說武俠片的體系是功夫和禮樂，西部片的體系是槍械知識和流浪技能，那安妮寶貝的小說，作為類型小說來看的話，它的體系大概就是小資品牌和精湛審美了。小資品牌且不說（因為我不懂(⊙﹏⊙)），但本片導(dǎo)演的審美力，精度和力度，顯然跟文學(xué)層面的安妮阿姨不在一個級別。顏色、造型、音樂，以及最最重要的演員的挑選和調(diào)教，都沒看出本領(lǐng)來。

我覺得，原著中安生的“魅力綜合體”感覺，大概得伍迪·艾倫這種老司機才呈現(xiàn)得出。《午夜巴塞羅那》里的西班牙女畫家就屬于安生一類的人間尤物，伍迪·艾倫果然把她拍出個迷倒眾生來。纖長的手足、玲瓏的身體，恰當(dāng)?shù)囊嘛?，濃密的深色鬈發(fā)，無可挑剔的五官和膚色，以及帶有特殊韻致的舉止和意態(tài)……凡女畫家出現(xiàn)的片段，我來回來看了五遍都不止。演員佩內(nèi)羅普·克魯茲也是憑這個角色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而回頭看《七月和安生》，周冬雨的外形氣質(zhì)欠了不是一星半點，而且表演真的好嗎？演叛逆不羈的女孩子是得“放得開”，但放得開并不等同于演成魯莽的二傻子吧？

有點懷疑網(wǎng)上的好評是水軍刷的。我屬于讀過原著小說的一撥，對電影的主要不滿來自于跟預(yù)期不符。好比想吃甜品，卻給我上了白饅頭；想看昆曲，來了場京?。幌牒汪骠姘滓律賯b戀愛，卻碰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綠林好漢。不過，沒讀過原著的人，我揣度著也并不會覺得很精彩吧？說它平淡但沒有以細膩取勝，說它深刻但不到沉痛的份上，唯一的悲劇也就是七月的死還是個偶然。溫吞水一樣的，沒什么看點。

給這片子好評的人幾乎都要拿它跟以往的國產(chǎn)青春狗血大爛片來比，一比之下就顯得它三觀和故事都很正，都扎實。不過一部片子比大爛片要好，還構(gòu)不成觀看它的充分理由，兩小時的時間不如看一部經(jīng)典老片《午夜巴塞羅那》，或者翻出安妮寶貝早期的短篇集子《告別薇安》看看，省下的電影票錢可以買兩大桶爆米花，邊看邊吃，多么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