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江南

（1）斜坡上的醫(yī)院

? 電工廠應(yīng)該是屬于父親的電工廠，因為父親在里面工作了二十多年，那廠沒有掛廠牌，依山而建，給人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感覺。

? 一聽電工廠這名字，你一定認(rèn)為是一座發(fā)電的工廠，那你就錯了，因為那是一家專門生產(chǎn)子彈的工廠，抗美援朝與越南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子彈都是從這工廠造出來的。

? 為了防止敵人搞破壞，這家生產(chǎn)子彈的軍工廠就取名叫電工廠，那廠座落在路的盡頭，在一個山凹里，那工廠的四周都是山，但一進(jìn)工廠，到處是水泥鋪就的平整馬路，跟敖城鄉(xiāng)鎮(zhèn)坑坑洼洼的馬路與村子里泥濘的黃土路相比，工廠里的大路或者小路都顯得是那么的平整。

? ? 那時候的父親每天天剛蒙蒙亮就騎著他那破爛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車，從十五公里以外的嶺背村匆匆忙忙的趕到這馬路盡頭靠山而建的電工廠上班。

? ? 那時候的父親很忙，一邊要幫農(nóng)村的母親種十六畝的田地，一邊要做好電工廠里的工作，時不時的還要照顧我們這幾個幼小的孩子。

? ? 那時候的我頑皮，喜歡爬村上所有的樹，好幾次爬村，我都從從我家屋后的杮子樹上掉落下來，每每想起那一次又一次的樹上掉落，總覺得我的命是撿回來的。

? 那時候村子里沒有醫(yī)院，敖城小鎮(zhèn)里好像有，但每次父親都用他的自行車馱著腦門開花，滿臉是血的我，急急忙忙的把我送到電工廠醫(yī)院。

? 那電工廠的醫(yī)院不大也不小，建在電工廠里一個大山的半山腰上，每次看病都要背著或抱著我爬上那條依山而建的斜坡。

? ? 一進(jìn)電工廠，就可看到平整的水泥路，電工廠是沒有大門的，但只要進(jìn)了水泥路，那也就到了電工廠的地界。

? 一到電工廠的地界，上了一個水泥鋪就的陡坡，那依山而建的三排平房，就是我小時候最熟悉的電工廠醫(yī)院。

? 那醫(yī)院里的實習(xí)王醫(yī)生曾經(jīng)用她那發(fā)抖的小手，在我開了花的腦門上縫了六針，那縫合的傷疤至今還留在我的腦門，直到現(xiàn)在我每次理發(fā)都要交代理發(fā)師幫我留長發(fā)，就是為了掩蓋我那淘氣的傷疤。

? 陡坡馬路這邊有一排平房，陡坡馬路那邊有兩排平房，這邊的一排平房是醫(yī)生診病拿藥用的。那邊的兩排平房是病人住院用的。

? ? 電工廠醫(yī)院的三排房子上都刷了海藍(lán)色的乳膠漆，那海藍(lán)色有一米多高，和我那時的身高差不多，海藍(lán)色的上方是醫(yī)院雪白的墻壁，那雪白的混合著海藍(lán)，也混合著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成了電工廠醫(yī)院留在我腦海里抹不去的記憶。

? 小時候的我是怕進(jìn)醫(yī)院的，一來怕聞那醫(yī)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二來也怕那沾著冰涼酒精的棉簽涂摸我那光屁股的感覺，那鋼針扎進(jìn)屁股前的感覺是那么的讓人恐懼，讓我到現(xiàn)在還是那么的記憶猶新。

? ? 因為怕打針，每次父親抱著我一靠近那陡坡，我就會又哭又鬧，每當(dāng)這個時候父親就抱著我，嘴里跟我說這次不打針只吃藥，于是我又想起那藥的苦味，那哭就越發(fā)止不住了。

? 父親只好用他的雙手抱緊我，進(jìn)了滿是消毒水的房間，醫(yī)生那冰冷的手放在我的額頭，用一根冰冷的體溫計放在我的舌頭下，或放在我的腋下，診斷過后，每次不但需要吃藥，還要外加打針，所以我又恐懼的又哭又鬧。

? ? 那時候父親又會哄著我說明天早上到電工廠的食堂買油條與白面饅頭給我吃，也許是油條與白面饅頭的誘惑，又或者是醫(yī)生那不容抗拒使我害怕的白大褂，最后我最終停止了哭鬧，醫(yī)生照樣忙著，該翻眼皮就翻眼皮，時不時的還讓我伸出長長的舌頭，我依照吩咐伸著舌頭，這象蛇一樣好玩的動作使我心中對針的恐懼多少有點減緩。

? 小時候三歲時，我曾經(jīng)在電工廠醫(yī)院從肚子里打下了整盤的長蟲，那長蟲個個如蚯蚓一般大小，醫(yī)生說那是血吸蟲，是會吸人血的，這孩子肯定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

? ? 三歲那年，我在那深山里的醫(yī)院住了好幾天，就因為我那張嘴喜歡吃我家屋后地上的野果，那沒有清洗的野果，使我的肚子長滿了長蟲，那長蟲吸光了我的血，使那時的我象吊死鬼一樣，翻著白眼，滿身高燒，躺在床上整天說著胡話，母親看到我這樣子，就想給我加蓋幾床被子，想捂出我的汗來，但我一星點的汗也沒出，整個人越發(fā)的昏昏沉沉，連說胡話都口帶熱氣，母親傷心的哭了，父親決定送我去電工廠醫(yī)院。

? ? 在住院那幾天里，我漸漸的喜歡了醫(yī)院那嗆鼻的消毒水味道，喜歡了醫(yī)院護(hù)士那淡淡的微笑，也喜歡上了醫(yī)院里那白墻，還喜歡上了那白床單與白被子，但我還是一如既往的怕打針，那鋼針釓進(jìn)屁股的恐懼，使我?guī)滋旌缶碗x開了醫(yī)院。

? 住院那幾天，父親每天背著或抱著我，穿梭在醫(yī)院的各個角落，給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各位醫(yī)生說好話，說一定要救救我的兒子，他是個聰明的孩子，長大了會報答你們之類的好話，那時候的父親看著昏迷不醒的我，真的以為不久我就會離開人世，我每天趴在父親并不寬大的脊背上，用臉與身子感覺父親的體溫，上醫(yī)院的陡坡很陡，父親腳步很急，是那種感覺兒子生命即將逝去的焦急。

? （2）寬敞的食堂

? 那時候的農(nóng)村是沒人聽說過食堂的，每每我跟同村的伙伴談起父親電工廠食堂里的炸油條與白面饅頭的時候，我那些小伙伴總是對著我咽著長長的口水，并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

? 是的，我曾經(jīng)在電工廠的食堂里吃過酥軟的炸油條，也吃過大個的白面饅頭，那韭菜餡的包子我一餐能吃好幾個，那時候的我好像永遠(yuǎn)也吃不飽。

? 電工廠穿著白大褂的打菜師傅還給我打過二毛錢一份的辣椒炒肉，那辣椒與豬肉爆炒產(chǎn)生的味道，真得能上現(xiàn)在《舌尖上的中國》這個節(jié)目，簡單的食材，經(jīng)過食堂大師傅一翻炒，刺激著我的味蕾，味道就是不一樣。

? ? 那食堂高大寬敞的飯廳，使幼小的我如進(jìn)入一個浩大的宇宙，那高大的飯廳的回音很大，使跟在父親身后排隊打飯的我從不敢在飯廳里吵鬧，因為假如你在那里吵鬧，那同樣的吵鬧聲會鬼魅般的從大堂那頭回傳過來，使幼小的我心生恐懼。

? 我的不吵不鬧使父親很高興，于是他每次打飯或者買早餐都帶著我，使我很渴望那每天的打飯時間。

? ? 飯?zhí)么髲d半空垂吊的飛蝶牌吊扇，如孫悟空的金箍棒一般在半空飛舞，每每打了飯我就與父親坐在吊扇下吃飯，吃的熱火朝天，但滿身的暑氣已被吊扇半空吹來的涼風(fēng)帶走。

? 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時光，寬大的食堂，穿白大褂帶白帽子的炒菜打飯師傅，半空吊立的電扇，這一切是那么的專業(yè)，仿佛就是為了打開你的味蕾，那時候的工人悠閑的在食堂大口大口的吃著美味的炒菜與飯食。

? ? 想起現(xiàn)在的打工者每天吃著地溝油炒的快餐，回想那時候的工人每天都能吃上國家食堂，真的沒有感覺到現(xiàn)在的生活有多大的進(jìn)步。

? （3）父親的宿舍

? 父親的宿舍也是建在半山腰里的，沿著食堂的馬路斜著向上二百米到一個拐彎處，抬腳走上那水泥鋪就的臺階，經(jīng)過第一層臺階的一排二層平房，往上再爬三十多個臺階就到了父親的宿舍。

? 記得小時候父親的宿舍是二層樓里的一間，那一間一間的宿舍并排連著，很象現(xiàn)在的學(xué)生宿舍，但那樓只有兩屋高，好像是水泥頂?shù)?，又或者是瓦頂?shù)?，現(xiàn)在早已忘卻了。

? ? 小時候的父親先是跟一個南昌佬住在一起，那南昌佬喜歡逗我玩，因為我父親的外叫“老革命”，所以他時不時的叫我“小革命”

? 每當(dāng)父親不在身邊，有時候人多時，那南昌佬有時會搞突然襲擊，猛的從我背后扒下我的松緊褲，于是光著屁股，吊著小雞雞的我在這空曠的山谷里放聲大哭，好像就此會失去我的童貞。

? 那南昌佬并不管我的哭泣，仍舊一次又一次的扒我的松緊褲，后來使整個宿舍的人一見到我就會嚇我：“小革命！你的松緊褲又掉下來了”于是我下意識的用雙手緊緊的拉緊松緊褲的松緊帶。

? 從此我恨上那使我蒙羞的南昌佬，有一天，我決定要報復(fù)那該死的南昌佬，那時候南昌佬經(jīng)常上大晚班，就是晚上上班，白天睡覺的那種班，當(dāng)時宿舍里只有一張高低木制床，上下鋪，父親與我睡上鋪，南昌佬睡下鋪，于是在他白天睡覺睡的正香甜的時候我總是爬上他的上鋪，搖來搖去，使躲在蚊帳里睡覺的南昌佬很是惱火。

? 南昌佬多次向我父親告狀，又多次的恐呵過我，但我父親說我年紀(jì)小，爬床總會是有響動的。我一想起他扒我褲子時的得意表情也就不怕他的恐嚇了。

? 最終那南昌佬還是搬出了那間宿舍，是因為我的原因，還是因為別的，他搬走后就沒人關(guān)心過，大家都忙著工作，但取笑我的人少了，我的松緊褲也緊了，大人們還是一如既往的叫我“小革命”，并一如既往的用手重重的捏捏我那胖嘟嘟的小臉，這使我很是忿怒，記憶中那時候的我胖嘟嘟的，很可愛，不像現(xiàn)在的我像猴精一樣瘦，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生命變化吧？

? 南昌佬搬走后不久，我就開始在嶺背村的三錫坊小學(xué)讀書，寒假父親帶我到到電工廠玩的時侯，那宿舍的下鋪已換上了劉萬慶的父親了。

? 后來到敖城中學(xué)讀書，我才與劉萬慶熟識，劉萬慶雖然比我小，但比我高一屇，那時候他經(jīng)常去電工廠，我也經(jīng)常去電工廠，走的都是穿山經(jīng)田的小路。

? 那時候的劉萬慶是圓臉，與他哥劉國慶的方臉有著明顯的不同，長大后的經(jīng)過生活的磨練，他那臉也由圓變方了，但那性格卻總保持著小時候的靦腆與害羞。

? 劉萬慶對待學(xué)校里的學(xué)習(xí)就如對待自己的生命一般與他同樣重要，因為他父親過世早，所以他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他努力的讀書，如一個書癡一般，讀一切的書。

? 不知道什么原因，劉萬慶高中還是沒考上大學(xué)，勤奮努力的他最終在浙江打工的那幾年硬是把本科自考文憑拿下了。

? ? 這兩年都有與劉萬慶相聚，我們有時會談起電工廠的那間宿舍，還有那宿舍樓前共用的廚房，與共用的水廳，還有那菜園深處的共用廁所，在那個年代好像一切都能共用似的，我們沒有談過他早逝的父親，那是劉萬慶心中永遠(yuǎn)的傷痛，我們不愿去觸碰，記憶中小時候父親的宿舍里有藥香，是劉萬慶父親常年熬中草葯留下的香，劉萬慶母親曾對我母親說：“要是早吃西藥就好了，這中藥刮油，那高大的男人過世時草藥吃的只剩下皮包骨頭！”。

? 后來劉萬慶很努力，工作也很好！他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去健身房健身，去游泳館游泳，他經(jīng)常跟我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4）共用廚房，共用水廳，共用廁所

? 共用的廚房里，每到中午或晚上各家都提一個煤球爐，在門前點火，父親在干柴上澆一點那工廠里的廢機油，那柴并沒冒煙，但火很快就旺了，那煤球也就紅了，那沒有經(jīng)驗的只有拼命的鼓氣對著那爐子上的柴一陣猛吹，但那柴只見煙，不見火。

? 小野貓子呂清華就是這吹火當(dāng)中的一個，他與他妹每天圍著那煤爐，那是他父親野貓子交給他的工作。他父親為什么叫野貓子，據(jù)說是因為喜歡上夜班的原因，就象我父親叫老革命一樣，記憶中的電工廠人好像都有一個響亮的外號。

? ? 所謂的共用水廳是兩排水龍頭并排的立在一間青瓦蓋頂?shù)臎鰪d中間，那水龍頭下是一個個長滿青苔的方形水泥臺子，我小時候經(jīng)常靠著那水泥臺，在那廳里用水龍頭的水洗臉，洗菜，淘米。那水龍頭里的水很大，都是山上的泉水，有股清甜的味道，就如現(xiàn)在大街上賣的農(nóng)夫山泉一樣有點甜，能生喝。夏天用那水洗澡，滿身都是深深的涼意，那大山里的光與影在我光滑的皮膚上，在我的記憶深處藏著。

? ? 那菜園深處的共用廁所，簡單而骯臟，青磚砌筑的瓦房里有幾排落滿屎尿的蹲坑，那蹲坑沒有遮擋，蹲坑的人可以互相欣賞彼此憋屎前的焦急，與拉完屎后的暢快。

? 這就是小時候電工廠父親宿舍的大概，有很多我還沒寫，比如宿舍樓前的山與那條拐彎處的小河，每到夏天我就光著屁股跳進(jìn)那小河里，那小河里清澈的水里游著小魚，那小魚無憂無慮的欣賞著我的小雞雞與屁股眼，仿佛我兒時的一個玩伴，我們光著屁股從那橋墩上往河里跳，老缺與楊文標(biāo)是眾多孩子中最會跳的一個，他們都能直直的背立在橋墩上，像跳水運動員一樣，做著向后或向前二周半的空翻動作，而我只能哆哆嗦嗦的用舉手投降式的動作朝河里俯沖，使河里激起來了一大片的浪花，那巨大的跳水聲響，在山谷里不停的回亮，那水光映照著山色，也映照孩子們浪里白條的身子，夜色漸漸來臨，有的孩子的母親早已喚她們的孩子回家了，而我卻還是賴在那河里，久久的不肯離去。

? 那宿舍樓前的山很綠，我經(jīng)常穿過那山到山下的食堂打飯買油條，也買白面饅頭，時常坐在小山上方圓光滑的石頭上看書，看書累了就躺在那方石上睡覺。

? ? 那宿舍樓后的山我也爬過，但那后山都是菜園子，那菜園子里種滿了桃樹，有一年的晚上，我與野貓子呂清華，謝八戒，陳聽潔，還有郭成清一起偷偷的爬進(jìn)后山的菜園子，具體是怎么爬的，桃子偷到了多少，陳聽潔與謝八戒都說不是記得很清楚了，我只記得那晚有淡淡的月亮，那毛桃的水份很足，我那塞滿毛桃的嘴里滿是桃的清香，那清香留在我的記憶深處同那晚的月亮一起在我的生命里醞釀發(fā)酵。

? （5）看電視的露天看臺

? 光陰在電工廠的每個角落里不停的流轉(zhuǎn)，仿佛那電工廠露天看臺電視上的黑白影子一樣，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 那露天看臺是設(shè)在謝八戒與陳聽潔父親宿舍樓前的一個水泥平臺上，經(jīng)過父親宿舍的側(cè)門口，穿過共用水廳，往后山的方向再上幾十層臺階就是那平整的露天看臺。

? 每當(dāng)傍晚來臨，我們幾個放暑假的小孩總是早早的端著自家屋里的小櫈，靜靜的看電視里的人影變換，那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靜靜的立在露天看臺的一個水泥墩子上，頭上蓋著一塊紅布，好像一位待嫁的新娘。

? 我是在那露天看臺上的黑白光影里，看完了《霍元甲》《陳真》《霍東閣》《再向虎山行》，我總弄不明白為什么霍元甲總是穿長褂，而陳真總是穿著黑色的中山裝，那時候的我們每到傍晚嘴里哼著“孩子！這是你的家，你要聽話，不要天天跟人家打架！”那是我們仿照電視里《陳真》的主題曲自編的。

? 山里的夜終于慢慢的黑淡，端坐在小櫈上的我目不轉(zhuǎn)晴的盯著那電視，但一到電視精彩的時候，那信號不好的電視總會冒出一大片的雪花，最后終于只見雪花不見人影，于是我就跳著腳努力的想著霍元甲是否打敗了俄國佬呢？有大一些的孩子就用雙手鼓腮幫子吹口哨的聲音來發(fā)出抗議，并發(fā)泄自己的不滿。

? ? 一到電視滿是雪花的時候，看臺上的上海佬就會主動的站起來，兩只手不停的搖著那黑白電視機頭上的兩根天線，終于搖到一個位置，電視上的雪花不見了，人影現(xiàn)了，聲音也有了，于是眾人又大聲的叫好。

? 一到這時，上海佬的臉上總會露出一種來自大城市的先天優(yōu)越表情，并用鄙夷的眼光瞧著我們這群叫好的江西佬俵，他的表情仿佛在說：“雕蟲小技哪用的那么驚奇！大山里的江西佬俵真沒有見識！”

? 上海佬是上海知青下放到這個地方來的，來的時間長了，他也就不愿回大上海，加上他大上海的老婆奈不住寂寞跟人跑了，所以落寞的上海佬就越發(fā)的不愿回上海那塊傷心地，他父母多次的找人托關(guān)系，開始的時候回城政策緊，托關(guān)系找人也沒用，那時上海佬多次向領(lǐng)導(dǎo)申請回上海，后來知青回城的政策松了，領(lǐng)導(dǎo)讓他寫申請，他反到不愿回上海了，也許他是喜歡上了電工廠大山里的水光山色吧？

? ? 露天看臺上的電視人影時斷時續(xù)，上海佬放下那天線沒幾分鐘，那雪花點又來了，人影又不見了，到是那聲音還在，夾雜著沙沙的雪花飄落的響聲，使我整個人的心都涼了一半，每當(dāng)這個時候，上海佬就會叫來一個聽話的孩子，讓那孩子扶住那天線，并一再的叮囑那孩子扶著天線不許動。

? 那聽話的孩子果然聽話，于是電視上的雪花點就又變成了霍元甲的人影，最終那聽話的孩子委屈的哭了，小聲的哭，怕把電視里的人哭沒有了，那手始終不敢放下，我欣賞著孩子的表情變化，也欣賞著電視，心里慶幸那扶天線的孩子不是我。

? 那露天看臺平整寬闊，白天電視搬進(jìn)了上海佬的房間，放假時，白天那寬大的水泥露臺，就成了孩子們游戲的樂園，我們時而五個人一伙在那露臺上畫一個飛機狀的勝利格子，身手敏捷的把手住格子前方的飛機頭，后面的方格依次都有人把守，挑戰(zhàn)勝利的孩子，勇敢的從機頭沖到機尾，一圈下來沒被守將抓住就勝利了，一般這種游戲，謝八戒，呂清華，郭成清，楊文標(biāo)，羅堅都是會參加的。

? 人少時，我，呂清華與謝八戒會在那露臺上，玩打紙包的游戲，那由紙折成的一個個方形，在我們的手心里上下翻飛，于是那段年少的時光在紙包的翻飛中漸漸的流逝，我口袋里的紙包時少時多，少了時，我心痛的要命，發(fā)誓明天一定要從謝八戒手里把那紙包嬴回來。

? 謝八戒的原名叫謝邦劍，他與呂清華是同學(xué)，他倆都是贛州人，他倆比我小三歲，呂清華的父親野貓子與我父親住同一宿舍樓，而謝邦劍父親的宿舍樓在露臺邊上，于是我們幾個人經(jīng)常玩在一起。那紙包在電工廠的電視露臺上上下翻飛，那是我們用自己的作業(yè)本或者課本折的，那是我們那時候唯一的財富，于是那紙包的翻轉(zhuǎn)就決定了財富的輸贏，也許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百元大鈔與小時候的紙包真的是一樣的重要，不過那要玩過的人才懂得那東西在生命里的意義，那是一個新生命的萌芽，是一個新生命與另一個新生命頭腦與動作的碰撞。

? ? 那是我對大山里電工廠一部分的記憶，那記憶里有綠色的光影，有清清的河水，有白白的大饅頭，有共用的水廳，還有那露天看臺上總冒雪花點的黑白電視機，那上下翻飛的紙包決定了我，謝邦劍，呂清華的命運，深夜與陳聽潔，郭成清，呂清華，謝邦劍到那后山的菜園里偷那紅紅的毛桃，收獲了紅紅多汁的毛桃，也收獲了我們少年的友誼，那小河里的魚在我光著的屁股上，上下穿梭，仿佛尋找著什么？老缺站在橋墩上默立，閉眼，鼓氣，那前空兩周半的跳水動作是多么的優(yōu)美，孩子們的母親來了，呼著！喊著！該回家吃飯了！我們穿上衣服離開那條拐彎處橋下的河，宿舍前父親在共用廚房做好的飯菜放在小板凳上，我用更小的板凳坐在小板凳的左邊，父親坐在右邊，天上月亮的清輝照在我與父親的身上，仿佛一個夢，是那么的悠長，悠長！

? ? 那時候電工廠里的一切都是共用的，就如現(xiàn)在的共享物品一樣，宿舍是共用的，廚房是共用的，水是共用的，廁所是共用的，露臺上的電視也是共用的，小河是共用的，連那菜園子里的毛桃也偷偷的共用了。

? ? 那時候的我們幸福的享用著這種種的共用，一切都不用自己掏一分錢，一切都是國家安排的，一切都顯得是那么的公平與公正，唯一的紛爭只是上下翻飛的紙包的輸贏，那紙包里深深的藏著我年少的一個夢，那夢里有一場戰(zhàn)爭。

? 看到如今到處亂擺亂放，拆輪胎，拆座板,丟棄在垃圾堆上，花壇中央的共享自行車，我想起那時候大山電工廠里我們共用的一切，那一切的共用物我們是多么的珍惜與愛護(hù)，那電視機不看時，上海佬自告奮勇的抱回自己的宿舍保管，晚上又抱出來給大家看，那電視機頭上永遠(yuǎn)蓋著一個紅頭蓋，像個紅嫁娘。

? ? 我很想念小時候大山里的電工廠，那里有我兒時的玩伴，有穿白大褂的醫(yī)生，有戴白高帽胖胖的炒菜師傅，還有清清的河水，那水龍頭里的水能喝象龍夫山泉一樣有點甜，母親的聲音叫了，我們回到宿舍與父親端坐在月光下美美的吃著共用廚房做出的飯菜。

? 未完待續(xù)，請看下一章！大山里的電工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