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在雅加達中央博物館旁一家殖民時期風(fēng)格的百年老餐館里,朋友向我推薦了毛姆的刀鋒,據(jù)稱故事是發(fā)生在同樣風(fēng)格的俱樂部里。喜歡《月亮與六便士》,你應(yīng)該也會喜歡《刀鋒》,朋友說。
兩年后我開始讀刀鋒,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我想象的戰(zhàn)后軍官在俱樂部飲酒尋樂的故事。但作家毛姆初次被主人公拉里觸動,確是在芝加哥那家?guī)D書館的俱樂部里。當戰(zhàn)后歸來的軍官拉里不工作也不完婚,泰然自若的讀起哲學(xué)書時,毛姆看到了這個時代寵兒不一樣的一面。
刀鋒講的是一個人追尋人生的意義的故事:美國人拉里在一戰(zhàn)中去法國當飛行員,戰(zhàn)爭中戰(zhàn)友為救自己而犧牲。戰(zhàn)后歸國,拉里無法再過安逸富足的生活,他開始輾轉(zhuǎn)歐洲尋找生命的意義。大量的閱讀,艱苦的體力勞動,基督修道院清修都未能讓他獲得心靈的平靜。直到他揚帆遠行東方,在印度吠陀經(jīng)哲學(xué)中找到了安生立命之道。在追尋的過程中他和未婚妻解除婚約,放棄獲得俗世成功的一切機會,散盡家財。而故事的最后,拉里并沒有成佛成家或者遁入空門,他只是帶著他所獲得的感悟隱入喧囂的人海中。
如果說了不起的蓋茨比是爵士時代的挽歌,那刀鋒就是歐洲社交貴族主義沒落的白描。作為二十世紀“最會寫故事”的“二流”作家,毛姆的文字易讀有趣。刀鋒里面嬉笑怒罵,可能偏頗,夾帶私貨,卻不令人生厭。當然毛姆的女性觀我一直不敢茍同,他筆下女性往往自私愚蠢,難以和男性達到精神的共鳴。他唯一欣賞的女性類型是作風(fēng)豪放但是心底純真熱情的紅玫瑰。這可能和他幼年喪母,失敗的婚姻以及特殊的性取向有關(guān)。在刀鋒他毫不留情的諷刺了歐洲社交圈的浮華和虛無,對于美麗的伊莎貝爾的種種行徑,他看破也偏要點破。小說是用第一人稱寫的,毛姆作為身處故事其中的觀察者,他的感受讀者不需要全盤接收,但是至少這些見解為讀者提供了另一種看待這個故事的角度。
毛姆文章中關(guān)于東方,太平洋群島異域風(fēng)情的描繪很是迷人。這一點在刀鋒中不明顯,但是在諸多短篇和《月亮與六便士》中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好幾個短篇描寫的都是西方青年在東方離島的沙灘椰林中找到了平靜。沒有真正在熱帶生活過,無法寫出那種燥熱和潮濕天氣交織下的悸動。在東南亞工作了4年,在不同國家和島嶼間的游歷經(jīng)歷使得我讀到毛姆對這種醉人風(fēng)情進行褒貶時極有共鳴。
我看書有些癡,看到喜歡的拿起來就放不下,非得一口氣看完不可。但刀鋒不一樣,你可以隨時可以放下去做其他事,甚至穿插讀其他的書,再拿起來的時候還是可以饒有興致的看下去。究其原因是毛姆行文隨意而幽默,下筆通透又刻薄,著實可愛。不過也有人認為他的寫作沒有格局,刀鋒的主題貧乏。拉里追尋的,我們許多人早就作到了:我們本就是“泯然眾人”,無需歷經(jīng)艱辛追尋再回歸平凡。我并不贊同。
能否追尋到真理,追尋后的生活是否和追尋前大不一樣都不是刀鋒探討的命題。我在這本書中看到的是:你我都有追尋真理的自由,最重要的是追尋的過程,而不是結(jié)果。你不需要認同拉里拋棄所有,艱辛游歷,尋找到平靜后最終還是回歸喧囂人間的選擇,說到底這只是拉里的得救之道,不是你我的安身立命之道。但是勇于追尋真理本身就是意義非凡的。
古有俗語: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也有愛書人總結(jié)了外國必讀的三本書:二十歲前讀《悲慘世界》,二十歲到四十歲讀《刀鋒》,四十歲后讀《復(fù)活》。 想來是因為人生最好的這段歲月,應(yīng)該去追尋真理及真我,即使最后一無所獲也沒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如同拉里說的“我認為一個人能夠追求的最高理想是自我的完善。”追尋本身就是一種自我完善。
刀鋒扉頁上印著《迦托——奧義書》中的一句話:
“一把刀的鋒刃不容易越過; 因此智者說得救之道是困難的”
結(jié)局中,毛姆說雖是無心,但他竟寫了一本世俗意義上“成功”的小說,每個人都得到了他想要的生活。雖然最后有人榮華富貴,有人大隱于市,有人死于非命,但竟也都是求仁得仁。所得即所求,想來沒有什么比這更暢快了。
無論能否越過刀鋒,愿你我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