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九州天演錄——32.酷刑之下
? ? ? ? 辰州，蒼梧山
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幽深的山洞隔絕了鵝毛般的大雪，卻隔絕不了寒冷的空氣。曾經(jīng)有個古人形容寒冷，用了“跗骨之蛆”四個字，不管你穿多厚的衣服，呆在多嚴實的房間，身邊燒著多旺的炭火，寒冷都像是骨頭上的蛆蟲一樣揮之不去，讓人生不如死。
山洞里點著火堆，隨著木柴的燃盡，火光搖曳不定，奄奄一息?；鸲雅蕴芍粋€衣衫襤褸的青年男子，他蜷縮著身子，盡可能的靠近火堆。
“噗”的一聲，火堆熄滅了，只剩下發(fā)紅的灰燼，山洞陷入一片漆黑，寒冷慢慢地蔓延進來。
青年男子身子一陣抖動，被凍醒了，他打了個噴嚏，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睜開了一雙黑暗里亮的嚇人的眼睛。
這男子正是中成涼，當日他被泰勿術的松兒不花帶走，向北走了兩百里，然后全隊向西，避開了雷烈部的營地，在海邊乘船北上。全隊在海上漂泊了一個月，然后從濱流河在蒼梧山系的入?？谀媪鞫希M入蒼梧山腹地。
中成涼就被關押在蒼梧山的一個山洞里，說是關押，其實卻沒有人守衛(wèi)。險峻的蒼梧山和滴水成冰的天氣就是天然的守衛(wèi)。泰勿術人每隔一個月來給中成涼送來食物和生活所需。來送東西的泰勿術人就像啞巴似的，一句話也不說，就算說了，中成涼也不懂，泰勿術雖然是草原人，卻有著獨立的語言系統(tǒng)，不同于草原其他部族。
中成涼緊了緊身上臟兮兮的狐裘，腳步虛浮的走到洞口，望著泰勿術人以前過來的方向。沒有人出現(xiàn)，只有漫天飛舞的大雪靜靜地陪著這個草原曾經(jīng)的駙馬。
中成涼從浮雪中撿起一塊石頭，在洞口密密麻麻的劃痕旁又重重地劃下一道。算來他已經(jīng)在這個地方待了整整八個月！而泰勿術人已經(jīng)有整整四十三天沒有再出現(xiàn)了。中成涼留意過，緊靠著蒼梧山的濱流河已經(jīng)封凍了，泰勿術人根本不可能從入海口過來。中成涼的給養(yǎng)一天前已經(jīng)告罄，如果再不想辦法，他中成涼就要活活餓死在這里。
呆望了一會，中成涼毫不遲疑的走出山洞，朝東邊走去。中成涼估計過山洞的位置，只要沿著冰凍的濱流河向東，一定可以走到濱流河草原，那里有溫暖的草場和溫泉。就算是會被夸父撕碎吃掉，也比默默無聞凍死在山里要強。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來路，也模糊了去路。
中成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他只知道，只要自己停下來，他就要永遠的成為雪地理的一具無名凍尸，千百年后被過路人發(fā)覺。他機械的邁著步子，忍受著腳弓的疼痛，小腿的酸脹，一步又一步。
他走了兩天一夜，在第三天黎明時分，看到了不遠處嫩綠的草場，兩眼一黑，倒在雪地里。
寒冷的冰雪刺痛了中成涼的脊背，但是這刺痛感漸漸消失，周圍也似乎不冷了，他恍恍惚惚似乎又見到了那個翩翩起舞的紅衣女子，耳邊似乎又聽到了那首如泣如訴，如哀如怨的《妾意深》。
? 如果前塵如夢，那么一定是美夢。如果現(xiàn)在也如夢，只怕是逃不出的噩夢。
中成涼就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噩夢里逡巡，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不知道自己往何處去，他希望活下去，也希望就此死掉。他倒下去的地方，離漂著熱氣的溫泉，只有七十步，這七十步隔絕的，卻是嫩草與冰雪，溫暖與寒冷，生存與死亡。
一個滑膩溫暖的東西在中成涼已經(jīng)凍的有些麻木的臉上舔來舔去，中成涼享受著臉上絲絲的溫暖，直到他發(fā)現(xiàn)舔著他的是一條舌頭。
一條菱牛的舌頭。
一頭兩個半人高，毛發(fā)粘滿泥土與糞便菱牛的——舌頭。
“這畜生吃肉！”這是中成涼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然后他試著躲開還在舔來舔去的滿是粘液的寬厚牛舌，卻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有力氣扭動自己的身體，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他已經(jīng)走了兩天一夜，太累了。
菱牛舔了半天，似乎發(fā)現(xiàn)幾十天不洗澡的中成涼味道不怎么好，兩只水汪汪的牛眼忽閃忽閃的看著中成涼，似乎在考慮怎么處理這個奇模怪樣的生物。
菱牛思考了片刻，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斑駁的牙齒，朝中成涼的胸口咬了下去。
中成涼認命似的地閉上了眼睛。
等了許久，卻沒有等來想象之中的疼痛，反而發(fā)現(xiàn)身體被拖著移動，中成涼艱難的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菱牛正咬著他的衣襟，把他往一個翻滾著氣泡的溫泉拖去。
? 噗通一聲，中成涼被扔到了溫泉里。
溫暖的泉水立刻灌入中成涼的口鼻，他無力地往溫泉底部沉下去，突然一股大力拉著他的后頸衣服，把他的頭部提出了水面，不是那頭渾身惡臭的菱牛，又會是誰！
“你是要救我么？”中成涼心中暗道，然后突然牛頭突然就往下點了兩下，中成涼立時嗆了兩口水。
“不要亂點頭啊，混蛋！”中成涼心中罵道，菱牛就真的不動了，就那么提著中成涼的后頸。
“咦，這畜生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中成涼心中奇道，他剛一這么想就立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菱牛為表示確實是那么回事，又點了兩下頭。
“把我拖到淺水區(qū)，然后把我腦袋靠到石頭上！”中成涼心里默念，他也不知道菱牛會不會聽自己的話，也許這是個比較喜歡叼人衣領的牛呢？
沒想到菱牛居然還真的就按照他說的那么做了。在菱牛把他的腦袋小心的放到溫泉旁石頭上那一刻，中成涼決定以后不吃牛肉。
中成涼在溫泉里泡了整整半天，才覺得身體能夠動彈了，他感受到了飛速回復的體力，等到完全恢復知覺，他回頭想感謝下自己的救命之牛，卻發(fā)現(xiàn)這頭牛正伏臥在地上，銅鈴大的牛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見到中成涼回過頭，菱牛一張嘴，像狗一樣吐出了舌頭，然后晃了下尾巴！
中成涼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餓得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自己的看了看，沒錯，菱牛在搖尾巴！
中成涼有點無奈的看著菱牛，說道：“你是牛么？”
菱牛立刻表現(xiàn)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但是雖然它的腦袋是中成涼的兩倍，里面也卻沒什么東西。很快它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中成涼苦笑一聲，說道：“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救了我！”
菱牛揚了揚碩大的牛頭，哞哞叫了一聲，神態(tài)頗為得意。
? ? ? ?中成涼笑了笑，說道：“聽你一直哞哞的叫，我便稱你為陌陌吧?！?/p>
? ? ? ?菱牛似乎很滿意這個稱呼，撒著歡的跑到溫泉旁邊的樹林里去了。
中成涼看著跑遠的菱牛，心道，如果跟這頭?；钤谶@世外桃源，不再去想南邊的紛爭，也不算什么壞事啊。他腦子里一出現(xiàn)這個念頭，又立刻自責起來，滅門之恨，怎么能說放下就放下，自己躲在這塞北桃源，豈不是要成廢人一個，何況，自己也不是一個人，還有個舟兒呢。在這里休養(yǎng)好身體，就立刻南下，去救小舟，然后父女二人再也不分開。
中成涼正想的出神，突然聽到哞哞的牛叫聲，只是聲音傳來的方向卻不是陌陌小姐離開的方向。中成涼不及細想，只當陌陌小姐繞了個大圈回來了。他從溫泉里起身，高聲喊道：“你給我?guī)裁春贸缘牧?？?/p>
哞哞的叫聲停止了，世界陷入一片可怕的安靜之中。發(fā)出牛叫的不是陌陌小姐，而是—夸父！
四個蠻族人身高，如小山般高大，身披獸皮，手提巨棒，長得比癩蛤蟆還丑，氣味比菱牛還臭的—巨人夸父！
雖然站在溫泉里，中成涼卻感覺到自己的鮮血正在變得冰冷，冰冷的鮮血把他的四肢都凍的發(fā)抖，往日關于夸父恐怖的傳說開始一一浮現(xiàn)在中成涼的腦海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眼緊盯著夸父，同時慢慢的走出溫泉。
有人傳說，夸父就像豺狼虎豹一樣，一旦你把自己的背部留給夸父，夸父就會毫不猶豫的發(fā)動進攻。
中成涼剛剛踏出溫泉，就聽得夸父一聲怒吼，舉著巨棒殺了過來，大地隨著夸父的每一個腳步而劇烈的震顫。
“騙子！”中成涼暗罵一聲，轉身就跑，巨棒在他身后不斷的砸下又舉起，中成涼被巨大的震動震得心律失調，而巨棒砸飛的泥土和石塊把他背后砸的生疼！好在中成涼身體較小，移動靈活，才沒被夸父抓住。
饒是如此，中成涼也并不好過，他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東西了，腳步虛浮，體力不濟，在加上他本文人出身，體質本就不好，這番饑餓乏力再加上劇烈運動，中成涼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好幾次險些被巨棒砸成肉泥。
突然，夸父拋出了巨棒，巨棒破空，發(fā)出呼呼的恐怖聲響，然后砸在中成涼逃跑的路線上，中成涼趕忙躲閃，不料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這一快一慢之間，夸父已經(jīng)到了他身后，中成涼卻被摔得爬不起來了。
中成涼看著巨人般的夸父，暗道不好！
夸父一伸手，提起巨棒高舉過頭頂，腥臭的嘴里發(fā)出“肉~！肉~！肉~！”的聲音。然后向中成涼砸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陌陌小姐從旁邊突然沖了出來，撞在夸父身上。饒是夸父皮燥肉厚，也被撞得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才起來。
撿得一命的中成涼立時又為陌陌小姐擔憂起來，菱牛雖然不小，跟夸父相比還是力弱些，眼前這個夸父高大威猛，恐怕不是陌陌小姐可以對付的。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簡直讓中成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爬起來的夸父看到撞他的是陌陌小姐，立刻滿臉堆笑，如果那丑陋的樣子能稱為笑容的話，然后哞哞哞哞的說了一大通，邊說還邊用手勢比劃，倒像是在向陌陌小姐解釋事情的經(jīng)過。
陌陌小姐一臉的愛答不理，時不時的哞哞叫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夸父見陌陌小姐對他的話不感興趣，突然指了指中成涼，然后把自己的巨棒仍在一邊，做出一個拉弓射箭的樣子，他自己再捂著胸口痛苦的嚎叫了兩聲，然后他又指了指中成涼，伸出左掌，右手握拳狠狠的砸在左掌掌心。做完這些，這個夸父就充滿希冀的看著陌陌小姐。
陌陌小姐冷眼看完了全過程，然后搖了搖牛頭。
夸父痛苦的用兩手揪著自己的頭發(fā)，煩躁的在原地轉著圈子。
陌陌小姐走到中成涼的旁邊，厚重性感的牛嘴唇突然吐出了一個不應該從牛嘴里發(fā)出的音節(jié)“祜祿”。
夸父不可置信的看著陌陌小姐，然后指了指中成涼，以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道：“祜祿？”
陌陌小姐點了點牛頭。
夸父幾乎發(fā)狂的指了指自己，說道：“共融！共融！”
陌陌小姐看著夸父，又吐出了兩個字“祜祿!”
夸父煩躁地原地走了一會，像是接受現(xiàn)實似的，指了指中成涼又指了指自己，說道：“祜祿？”
陌陌小姐點了點牛頭。
夸父又指了指溫泉，說道；“祜祿！祜祿！”
陌陌小姐又點了點牛頭。
于是在下一刻，中成涼，陌陌小姐，還有夸父就大眼瞪小眼的泡在一個溫泉里。
在被夸父扔下水的那一刻，中成涼根據(jù)所見所聞腦補了大概情節(jié)。
這個叫共融的夸父被人類的弓箭手傷害過，所以他想殺中成涼，但是陌陌小姐不讓，陌陌小姐認為中成涼是“祜祿”根據(jù)后面發(fā)生的情況，這個“祜祿”應該是朋友的意思，而在濱流河草原，作為朋友，是要一起泡溫泉的，所以他們三個才會泡在一個溫泉里。
中成涼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溫泉并不深，暖水只到夸父的腰上，陌陌小姐像頭死牛似的浮在水面，不時打一兩個響鼻證明自己還活著，中成涼則一邊泡著溫泉，一邊吃著陌陌小姐帶來的水果。
中成涼自認也算是個聰明人，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現(xiàn)在的情況，只好默默地吃水果。
他正狼吞虎咽的吃著，突然一大片可疑的污水漂了過來，中成涼往夸父的方向一看，發(fā)現(xiàn)這家伙正滿臉幸福地搓自己的腳丫，黑如墨汁的污水流到溫泉池子里。中成涼本身是有潔癖的，他心下惡寒，就緩慢的起身，想換到另外一個溫泉池子里，不想他剛起身，夸父長臂一伸，就又把他按到水里，然后這個叫共融的夸父指了指溫泉水，說道：“祜祿！”
中成涼實在無語了，只好盡量把臟水撥到一邊。
溫泉池內，好一副人獸和諧的歡樂場面。
三人，不，三個智慧生命體在溫泉內泡了足足有一日，陌陌小姐便帶領共融和中成涼往北邊走去，雖然中成涼并不愿意離開溫暖的溫泉，但是共融的巨棒使得中成涼改變了主意。
中成涼開始并不知道陌陌小姐要把他們帶到什么地方，但他相信這頭和善的母牛不會傷害自己，所以也就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陌陌身后。他們走了兩天，當他們走進一個山谷谷口時，中成涼明白了陌陌的用意。
這里是一個夸父的聚居區(qū)，陌陌是帶他來拜碼頭的！
果不其然，夸父們一見進來一個，恩，矮人，當然相較他們來說，立刻圍了過來，不少夸父還拎著比共融那根還要粗大的木棒。
共融和陌陌小姐很有默契的擋在中成涼的面前，不住的喊著：“祜祿!祜祿！”中成涼被死亡威脅著，也高舉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同時高喊：“祜祿！”
也許是他們的喊叫起了作用，圍觀的夸父明顯不像剛才那么充滿敵意了，一個滿臉白毛的，不是，白色胡須的夸父走了過來，他看了看中成涼，又看了看陌陌小姐和共融，似乎在等待解釋。
共融手舞足蹈的做了一番比劃之后，白胡子夸父思考了片刻，終于指了指中成涼，對身后的夸父喊道：“祜祿！”此時，中成涼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他知道，夸父首領的這句祜祿就表示他中成涼可以在極漠冰原立足了，不會再受到夸父的攻擊。
中成涼在夸父的聚居地享用了一場豐盛的大餐，并且逐一和夸父們握手互說“祜祿”，等他和所有的夸父都認識之后，他就應該回到濱流河草原去了，夸父沒有帳篷，也不住山洞，他們就住在雪地上，睡覺的時候，眾多夸父圍城一團坐下?？涓競兤つw厚重，可以抵御風寒，中成涼卻不行，所以他晚飯之后，就必須回到濱流河草原溫暖的泉水池里。
如果他此時回到濱流河草原，那么他不過就成了夸父的鄰居，雙方互不侵犯，睦鄰友好，他中成涼就在濱流河草原老死異鄉(xiāng)，中土國家繼續(xù)紛爭不斷，兵連禍結。
可一件事發(fā)生了，天下的走向都因為這件事情而發(fā)生變化。
這件事情很小，小到只是在中成涼準備走的時候，一個女夸父臨盆了。
夸父的生產(chǎn)比人族要難得多，女夸父痛苦的喊叫聲回蕩在整個山谷里，夸父們在這痛哭聲中都默默地跪下來，雙手合十，為生產(chǎn)的女夸父祈禱。
中成涼本來準備走了，看到這個場景，心下感動，情不自禁的唱起中土的安魂曲，他聲音高亢，飽含深情，曲調溫婉，讓人心情寧靜。說來也怪，中成涼安魂曲一起，女夸父的慘叫聲就減弱了幾分，他的安魂曲還沒有唱完，女夸父就順利生產(chǎn)了。
見到夸父已經(jīng)順利生產(chǎn)，中成涼就跟著陌陌小姐回濱流河草原了，共融則留在自己家里。
本來中成涼也沒當回事，沒想到以后每逢有女夸父生產(chǎn)，共融都把正泡溫泉吃水果的中成涼帶回營地，一來二去，中成涼成了夸父族的專業(yè)助產(chǎn)士。
這實在讓中成涼無比郁悶。
為了節(jié)省路上的時間，中成涼在夸父的幫助下特地在夸父營地里挖了一個地洞，每當有女夸父快要生產(chǎn)時，中成涼就來到這里住下。
時間慢慢流逝，一晃就是三年。
中成涼從開始時多半時間在濱流河草原，幾天在夸父營地，發(fā)展到一半時間在濱流河草原，一半時間在夸父營地，再到整日整日地在夸父營地，偶爾回一次濱流河草原泡溫泉。
中成涼已經(jīng)完全習慣和喜愛在夸父族的生活了，雖然他在夸父族里的職位只是一個助產(chǎn)士，負責在女夸父生產(chǎn)時唱安魂曲助產(chǎn)。陌陌小姐也搬了過來，雖然它時不時的要去泡泡溫泉。
通過多年的相處，中成涼也消除了以前對夸父族的誤解。
首先，夸父不喜歡吃肉，像共融那樣一見面就喊肉肉的，少之又少，夸父的食物多以植物為主，當然他們也吃肉，只是數(shù)量并不多?？涓敢膊东C，但是他們的捕獵跟人類卻不同，他們是一直追著馴鹿群跑，卻不撲食捕捉，而是等體弱的馴鹿自己累趴下，這時候，捕獵的夸父就輕輕撫摸著馴鹿，扭斷它的脖子。在夸父的世界觀里，他們不是獵食者，而是體弱動物的清理者，他們只能獲取在群體里最弱的動物，殺生是種很神圣的行為。殺生之后，一定要跪下來禱告，幫助被殺害的生靈到達天堂。
其次，夸父是十分熱愛和平的種族，他們不愛殺生，之所以會出現(xiàn)一群人拿著巨棒圍攻中成涼的情況，是因為這些年，與夸父接壤的蠻族山戎部一直想占領濱流河草原，所以不斷的發(fā)動針對夸父的襲擊，不少夸父受傷，甚至死掉。而陌陌小姐以及夸父首領最終承認中成涼是“祜祿”的原因，則在于，中成涼身上沒有山戎特有的狐臭。
再次，夸父根本就不喜歡濱流河草原，夸父的體質非常的耐寒，根本就用不著去泡溫泉取暖。在夸父族里，去濱流河草原泡溫泉，是年輕夸父的個別行為，夸父只是會定期到濱流河采取一些生活必須的野果，他們非常的不喜歡綠色，更不會在濱流河草原定居。
中成涼被夸父的善良單純所吸引，被夸父對上天虔誠的敬畏所感動。在煜唐，他是囂張跋扈的中成少主，在蠻族，他是野心勃勃的復仇駙馬，在夸父，他只是個平靜祥和的助產(chǎn)士。他可以平靜的享受生命的每一縷陽光，可以沒有負擔地呼吸每一口寒冷但是飽含自由的空氣。他覺得在夸父族的這幾年生活凈化了他。中成涼跟著夸父一起在捕獵之后祈禱，一起在朝陽升起來時跟夸父圍成圈吟唱沒有歌詞的贊歌，一起在風雪里肆無忌憚的奔跑呼喊直到天地盡頭。
夸父改變了中成涼，中成涼也改變了夸父，夸父營地的地洞多了起來，后來也出現(xiàn)了簡陋的房子和圍墻，雖然夸父并不畏懼風雪，但是早上起來能夠不用先把身上厚厚的雪彈掉，也是件開心的事情?？涓缸宓姆椧查_始變化，不再是簡單的獸皮包裹下體，在中成涼教會夸父編麻之術之后，夸父也有了包裹全身的粗布衣裳。在擊退山戎人的戰(zhàn)爭中，中成涼教會了夸父隊列沖擊和突襲，甚至他教會夸父用整棵有彈性的樹木做成弓箭！
但更多的時間，中成涼在教夸父族音樂，他教夸父制作簡單的戰(zhàn)鼓和號角，教會他們吹奏笛子和洞簫。中成涼覺得，像夸父這樣一個對上天有著無限虔誠的種族，更應該用音樂來表達對上蒼的敬仰。
中成涼已經(jīng)自認為自己屬于夸父一族了，他吃著跟夸父一樣的食物，穿著跟夸父一樣的衣服，做著跟夸父一樣的事情，除了比夸父身材小，他與周圍人根本沒有區(qū)別，他知道所有夸父族的規(guī)則和禁忌。
比如夸父的首領不是由部族里最強壯的人擔任，而是由最年長最智慧的人擔任。
比如夸父的成年禮是去風雪中跑死一頭雪狼（共融幫他作弊，得到了雪狼）
比如夸父的求愛要求青年夸父唱一首韻律十分奇怪的歌曲，跑調跑的越厲害就越得女方青睞。
但是，
但是，夸父族還有一項儀式，是中成涼從來都沒有參與過的。
也只有這個秘密，只對少量的夸父開放，這在單純而善良的夸父族里十分地罕見。
這就是夸父的——降生禮！
每一個新降生的夸父嬰孩獸性十足，需要由部族勇士送到夸父的圣山——不周山，山上有一個圣地——龍巢，在那里，有神秘的夸父會為夸父嬰孩進行祝福，把上古的神靈請入嬰孩的身體里，讓其具有神性，明事理，辨得失，擁有智力。
中成涼雖然已經(jīng)助產(chǎn)過上百個嬰孩，但是卻一直沒有機會去見識下這個降生禮，被其引以為憾。
機會在誰都沒有留意的情況下來臨了，這一次被選中送嬰兒去不周山的勇士，是共融。
嬰兒只有一個，本來在夸父族，是要籌集十幾個嬰兒，由幾十名武士一起護送去的，但是這個嬰兒恰恰錯過了上一次降生期，而下一批降生期還有很遠，如果不及時對嬰孩進行降生禮，那這個孩子就只能做一只沒有神性的野獸了。
泡溫泉計劃被打亂的共融心不甘情不愿的踏上了圣山之旅，然后他隨即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問題，中成涼出現(xiàn)在他前進的道路上。
在中成涼的軟磨硬泡，以及一桶私釀果酒攻勢下，共融答應帶中成涼去見見世面。
兩人一直往西北走，走了有二十多天，才到達不周山，只見巍峨無比，峰頂浮云，無數(shù)的臺階像蜿蜒巨龍，盤繞在山上，直達一個碩大的山洞。
兩人，不，一人兩夸父，相互看了一眼，開始漫長而痛苦的爬臺階。
兩人爬的時候，朝陽剛剛升起，等爬到洞口，月已西沉。
中成涼望著黑黢黢的山洞，用盡全身力氣大叫一聲，這意思是提醒里面的夸父出來，共融卻擺手，用手語告訴中成涼山洞里根本沒有夸父。手語是沒有文字和語言的夸父基本的交流方式。
中成涼用手語回問道：“那怎么聽說降生禮是由一個神秘夸父來做的？”
共融手語說道：“根本就不是，那是騙你的，出發(fā)前首領把我叫過去，告訴我到山洞里找到一個祭壇，把孩子放上去，等到紫光落下，罩在孩子身上，就完成降生禮了?！?/p>
中成涼用手語不滿的說：“首領居然騙我！我才沒有興趣刺探秘密呢！”
共融用手語說道：“那你還跟過來！可見首領是很明智的！”
兩人往山洞里走去，山洞很大，也沒有什么特殊的建造格局，整個山洞里全是一排排的書架，書架高大，每一個上面都整整齊齊的放著羊皮卷，有數(shù)萬之多，一層層書架擺成圓圈結構，祭壇就在圓心的位置。
中成涼給共融打手語：“這些是什么？”夸父手語里沒有書這個詞語。
共融回復道：“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是什么，很久遠以前他們就在這里了?！比缓蠊踩诰托⌒牡陌押⒆臃诺郊缐?，不多時，一團柔和的紫光，籠罩著嬰孩。
中成涼閑來無事，隨手拿起一個羊皮卷，打開一看，立時呆立當場，這羊皮卷上寫的，竟然是中土文字！
還有什么比這個更荒謬的么？在極漠冰原，在夸父這個沒有文字和語言種族的圣地，居然有用中土文字寫就的羊皮卷！
共融發(fā)現(xiàn)中成涼拿著羊皮卷立刻大叫起來，用手勢告訴中成涼：“你必須立即把手里的東西放回原處，這些是夸父族的圣物，沒有人可以觸碰！”
中成涼訕訕的把羊皮卷放回原處，心卻已經(jīng)被羊皮卷上的中土文字吸引了。他本就是個愛書之人，當年被泰勿術人劫持到北方的時候，身邊一本書都沒有，現(xiàn)在居然在這里發(fā)現(xiàn)上千萬卷的藏書，而且是他看得懂的中土文字寫就，如何不讓他欣喜若狂。
降生禮已經(jīng)完畢了，共融背著孩子跟中成涼一起返程了。與來時的信馬由韁不同，中成涼開始留意路邊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入寶山而空手，實在是讓人心有不甘。
中成涼在夸父營地呆了兩個月，準備好干糧衣物，并且教會一個小夸父唱安魂曲，雖然沒有歌詞，但是安魂順產(chǎn)的功效卻可以保證。在這之后，中成涼借口要去極漠冰原游歷，離開了夸父營地?？涓笩崃业臍g送了這個改變了他們生活的朋友。
中成涼出了夸父營地，先向北走了一段，然后立刻折向東，前往不周山龍巢。
龍巢里成千上萬的書籍，成了中成涼心中的牽掛，那是他身邊，唯一的和萬里之外的中土世界有關的東西了。中成涼在這幾年間曾經(jīng)想沿著濱流河南下回到草原去，但是山戎人兇狠殘暴，他們會殺掉出現(xiàn)在他們地盤上的每一個活物，在擁有兩次差點死在山戎人弓箭之下的經(jīng)歷后，中成涼已經(jīng)對回到南邊不抱希望了。
這輩子就算只能看著跟中土有關的書活著，也好?。?/p>
從這一天起，中成涼就躲在龍巢里看書，龍巢的書雖然使用中土文字寫的，但是時間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很多意思很今時今地都不一樣了。比如一個“娘”字，古文里說的是年輕的姑娘，現(xiàn)在卻只指代母親。好在中成涼有著非常深厚的文化功底，邊看邊猜，倒是弄明白了龍巢藏卷那個時期的文法和書寫習慣。整個龍巢藏卷，內容包羅萬象，浩瀚無邊，雖然已經(jīng)是過去很久的中土世界，然則山巒湖海不變，人心喜惡不變，中成涼看著看著，覺得那個已經(jīng)模糊的家又清晰了起來。
中成涼就這么在山洞里過了一天又一天，他根本已經(jīng)不在乎過去多少時間了，洞外永遠白雪皚皚，狂風怒號，洞內中成涼就借著白雪反射的陽光和微弱的篝火，重溫著家鄉(xiāng)的味道。在夸父來龍巢進行降生禮的日子，中成涼要小心的掩蓋自己生活的痕跡，躲在暗處。好在夸父一直把龍巢視為圣地，不敢多呆，降生完畢之后，立刻就走，是以，倒是沒有人發(fā)現(xiàn)中成涼。
時間又過去了兩年。這一天中成涼在拿一本《旅者行志》的時候，不小心碰翻了書架，巨大的書架落地發(fā)出巨響。中成涼在拾撿羊皮卷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書架的底部居然有個暗格，他打開暗格，找到了二十幾個卷軸，這些卷軸都屬于同一本書—《天啟實錄》。
沒有絲毫猶豫，中成涼就去扯卷軸的系帶。
“我要是你，我就不會動這個！”一個高傲而清冷的聲音浮現(xiàn)在山洞里。
“是誰！”中成涼慌張地尋找聲音的主人，但是整個山洞空無一人，那一瞬間，中成涼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
“山洞里這么多書，多看著一本不多，少看著一本不少，我勸你，還是不要看這本書了！”那聲音又出現(xiàn)了。
中成涼強裝鎮(zhèn)定道：“我看什么書，跟你有什么關系？”他一邊說著，一邊心念電轉，說話的人會是誰？首先不會是夸父，夸父沒有語言，其次不會是山戎，山戎不會讀書，也不會是泰勿術人，泰勿術人前往不周山，肯定要通過夸父的營地，夸父對不請自來的人類一向是不惜動武的，是誰？說話的是誰？
“你在我家里已經(jīng)住了兩年了！人類！那不是你能看的書！”高傲的聲音四散飄來。
人類，對方叫我人類，那，那他就不是人，是夸父么？夸父不會說話的。這是他的家？他的家怎么會是夸父的圣地！中成涼喊道：“你是誰？現(xiàn)身吧！這里是夸父的圣地，我是夸父族承認的成員，我也是一個夸父！”
高傲的聲音繼續(xù)漂浮：“原來如此，我說上回夸父來進行降生禮怎么帶一個人類過來，人類，你很厲害么，竟然能得到夸父的承認！告訴我，你怎么做到的？”
中成涼說道：“你現(xiàn)身，我就告訴你！”
一團白煙慢慢在中成涼面前匯聚成人形，這是一個俊美異常的男子，中成涼也自認俊美，但是和這男子一比，簡直就是螢光之比皓月。白衣男子雖然極美，神色卻冷若冰霜，他用同樣冰冷的聲音說道：“我現(xiàn)身了，你可以說了！”
中成涼警惕的看著白衣男子，說道：“敢問閣下是何許人？為什么說這里是你的家？”
白衣男子冷漠的笑了笑，說道：“這個山洞叫什么名字？”
中成涼說道：“龍巢啊”他這幾個字一出口，立刻明白了白衣男子的意思，但是這個答案實在太匪夷所思，而且根據(jù)剛才白衣男子詭異的出現(xiàn)方式，不是這個答案，又會是什么呢？中成涼張開了嘴，話都說不利索了“莫非。。。莫非。。。?！?/p>
白衣男子笑了笑，說道：“這里是龍巢，這里的主人當然是一條龍了！”
雖然已經(jīng)想到了這個答案，但是親口聽到還是讓中成涼震驚不已，他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了，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辦。
白衣男子看著中成涼的樣子，笑了：“放心，我又不會吃你！”
中成涼結結巴巴道：“龍不吃人么？怎么跟書上寫的不一樣？”
白衣男子皺眉道：“哪本書上這么胡寫，我們龍是吃素的！當然不會吃人！”
中成涼嘴張得更大：“我們？”
白衣男子道：“當然，夸父一群一群的，人類一群一群的，龍，當然也是一群一群的?！?/p>
中成涼心情逐漸平靜起來，他說道：“那你怎么不跟你的。。恩。。。族群呆在一起呢？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白衣男子道：“你問題好多！這樣吧，咱們玩一個游戲，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再回答你一個問題！首先，你先回答我你是怎么讓夸父接納你的？”白衣男子不容置疑的說道。
中成涼也不敢反駁，萬一這龍惱怒起來，現(xiàn)了真身，順便開開葷，那自己不是慘了，他只好把自己故事一五一十的告訴這個，這條龍。
白衣男子聽完之后，忍俊不禁道：“你一個大男人居然做夸父的助產(chǎn)士，還唱安魂曲？小寶寶生下來，你是不是還要唱搖籃曲?。」?！”
因為夸父其實對倫理羞恥之類的完全沒概念，中成涼之前做助產(chǎn)士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此刻被白衣男子這么說，中成涼自己也感到有點難為情，他不敢大聲跟龍爭辯，轉化話題說道：“現(xiàn)在該我問了！”
白衣男子冷冷打斷道：“你剛才回答的是游戲開始之前的問題，現(xiàn)在游戲才開始，還是我問！”
中成涼萬萬料不到一頭龍會跟自己耍賴皮，他張嘴卻沒想到怎么反駁。
只聽白衣男子道：“我只有一個問題，現(xiàn)在的世界還像這些藏書寫的那樣么？”
中成涼說道：“怎么可能，滄海桑田，時移世易，這里藏書所記載的，都已經(jīng)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的朝代已經(jīng)滅亡，那時候的城池已經(jīng)毀滅，那時候人們喜歡的，熱愛的，現(xiàn)在的人們已經(jīng)棄之如敝屣，現(xiàn)在人們思考的，擁有的，全是全新的，跟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不一樣！”
白衣男子聽著入神，說道：“你能給我講講外面的世界么？”
中成涼笑了笑，說道：“聽人講有什么意思，世界是要自己去看，去經(jīng)歷的，一個人眼里的世界，肯定和別人的不一樣，但是也只有這獨一無二的世界，才讓這個人不同于別的人！”
白衣男子聽完自言自語道：“是啊，世界只有自己去經(jīng)歷才能看的清楚??！”
中成涼看著出神的白衣男子，小心翼翼的說道：“你現(xiàn)在能回答我問題了吧？”
白衣男子說道：“我一出生就在這個山洞里，任務就是保護那個祭壇，讓夸父的降生禮可以順利進行，這里滿卷的藏書，都是我父母留給我的，他們怕我悶。”
中成涼忍不住問道：“你在這里呆多久了？”
白衣男子狡猾的一笑，說道：“這是第二個問題了，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玩的么？”
中成涼無奈說道：“看你想玩什么了，你要是個喜歡旅游的人，一直往南走，就可以看到草原，可以吃烤全羊，參加選拔勇士的那圖魯大會。你再往南到達煜唐之后，就可以看落梅，吃后海的年糕，享受一年一度的秋收節(jié)。再往東的話，是楚申，你可以參加經(jīng)筵大會，看梁東灣大潮，在灤河平原看白鷺起落。然后你再去梁趙，在那邊你可以看瀚海，去滑沙，時間如果拿捏好的話，還能參加那里的開齋節(jié)。這一切都玩膩了，就到贏盈，做一個傭兵，刀頭舔血，快意恩仇，韓孫我就不建議你去了，一個山地國家，沒什么可玩的！現(xiàn)在回答我的問題吧？”
白衣男子一邊在腦中想象著中成涼所說的景色，一邊回答道：“我在這里呆了一千年，一千年我一直都在這里，連山洞都沒出去過!”
中成涼聽到這樣的話不禁說道:“一千年，那不把人憋死了，就在這山洞里面！”
白衣男子說道：“是啊，憋死了！”然后他臉色突然變的十分的認真：“我要出去，去看看一看這個世界！”
中成涼說道：“那你的任務呢？你不保護祭壇了？”
白衣男子說道：“這一千年以來來這里的，除了夸父，就只有你，你如果是個武士，我還可以殺了你，可你卻是個來這里蹭書看的，外面那么美妙的世界，你不去享受，卻躲在這里看書，不覺得浪費么？”
中成涼臉色晦暗，卻想不到什么話來辯駁。
白衣男子主意已定，說道：“我看書上說，行走天下需要一個名字，夸父有名字，人有名字，我也應該有名字，我最喜歡《項王本紀》，便姓項吧，書里說，有大慶典時，便會萬人空巷，我喜歡熱鬧，萬人熱鬧還不夠，我要十萬人，百萬人，千萬人一起熱鬧，何止街巷要空，城市也要空，我便叫做項空城！”
言畢，項空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了，中成涼那句帶我走吧還沒說出口，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中成涼看著手里的《天啟實錄》，悶悶的扔到一邊。
半柱香之后，他又把《天啟實錄》撿了回來，開始閱讀，既然沒辦法跟項空城一起走，那就安安心心的看書吧。
? ? ? ? 中成涼本來只是純粹因為消遣，項空城說不能看，到底為什么不能看呢。熟料想，這一看，中成涼就如獲至寶。
《天啟實錄》分兩部分，上部分主要是介紹龍族和夸父的歷史：
盤古大神創(chuàng)造了三個種族，龍族，人族，和夸父族。
龍族博學溫和而且強大，很快成為天下的主宰，龍族的一大愛好，就是在世界各地挖掘山洞，儲藏書籍，開挖山洞需要苦力，高貴的龍族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所以他們和夸父簽訂了契約，夸父作為龍族的仆從，為龍族開鑿山洞，守衛(wèi)圖書。作為回報，龍族為夸父進行降生，讓夸父擁有很低的智力。兩族互惠互利，生活了很多年。因為夸父被降生的是龍族的力量，所以也就遺傳了龍族的愛好和平。而在當時，人族還只是到處找香蕉吃的猴子。
慢慢人族發(fā)展起來，人族乞求也能夠像夸父一樣做龍族的仆人。善良的龍族同意了，跟人族簽訂了契約。但是龍族忽視了人族的野心，人族瘋狂的吸收龍族的知識，學會了龍族的文字。這時候龍族內部出現(xiàn)兩種聲音，一種是對人族進行打擊，維護龍族的絕對強勢地位，一種是避居到深山，只專心的研究知識，保護書籍，傳承文化。因為人族的表現(xiàn)太優(yōu)越了，很多龍族都起了愛戀的心思，龍是喜歡完美的生物，并且龍族實在也沒有心情去爭奪世俗的權利，所以第二種言論占了上風。龍族和夸父舉族遷往極漠冰原，而把天下拱手相讓于人族。同時，擁有無上能力的龍族化身為人族形象，深入到凡人的生活中去，記錄世界的變遷，搜集經(jīng)典書籍，繼續(xù)擴充龍族典藏。
人族經(jīng)過數(shù)百年發(fā)展，逐漸興盛，文化璀璨奪目。而夸父因為只接收少量的智力，并且從不主動學習，所以漸漸退化，甚至到現(xiàn)在，他們只知道要保護龍巢，卻不知道為什么要保護！
書籍的下半卷說的是降生術
其實夸父所謂的降生術是把龍族魂魄抽取少量注入到夸父孩子體內，給與其心智。
龍族死了之后，魂魄都會飛到龍巢這里，被祭壇吸收掉，可以說，書籍中間那個不起眼的祭壇里存放著所有龍族的魂魄。
龍族雖然善良，卻并非沒有私心，他們也怕自己強大的力量被邪惡的人利用，破壞這個世界，所以祭壇是一個非常堅固的容器，夸父孩子被放上去之后，遠古力量只會把很少很少的龍族魂魄注入嬰孩體內，而大量恐怖的力量，就被保存在祭壇內。
但是這本《天啟實錄》告訴中成涼，只要在進行降生禮的時候，吟唱附錄的大降生咒，就可以打破龍族對于力量的限制，擁有完整的龍族魂魄與力量！甚至，只要選擇在吟唱大降生咒的時候，用特殊的方法減少幾句，就可以降生出擁有不完全龍族魂魄，而聽施咒者擺布的強大武士！
這也就意味著，一直在各種權力夾縫里生存，被人追來敢去，連自保都不能的中成涼，將擁有一支只忠于他的強大武裝，這只武裝擁有龍族的神秘力量，不管與他敵對的是個人、團體、甚至國家，都將被碾碎！
中成涼興奮的把《天啟實錄》舉過頭頂，一個想法開始在他的腦子里深根發(fā)芽。世界隨著他這個想法的出現(xiàn)開始走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中成涼在把天啟實錄反復閱讀，倒背如流之后，離開龍巢回到了夸父駐地。
? ? ? 共融不開心，他非常的不開心。如果讓人知道上次去龍巢他把中成涼帶了過去，并且中成涼至此之后，就一直躲在龍巢里偷看在夸父認為是神明財產(chǎn)的書籍，首領一定會把他剝皮抽筋，晾干了剁碎切小丁燉湯。
他更不開心的是，這個他一直喜歡的朋友中成涼，在和盤托出一切之后，居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難道就沒有半分羞恥感么？
“我要把你帶到首領那里，讓他用族規(guī)處置你？對不起，我的朋友?！惫踩诖蚴謩莸?。
“難道你想一輩子做那些東西的管理員？天下很大，朋友，不要固步自封！”中成涼打手勢道。
“這我無權決定，首領才能夠決定！”共融打手勢道。
“最有智慧的夸父才能做首領，我現(xiàn)在可以把你變得最有智慧，朋友，你可以做部族的首領！”中成涼打手勢道。
“我不想做首領，我喜歡現(xiàn)在的首領，你不要再說了?！惫踩诖蚴謩莸?。
“你不考慮自己，也考慮下部族！你愿意部族只是別的種族的管理員么？你愿意自己的部族個個都渾渾噩噩，不知道為什么活著，不知道活著有什么意義么？你愿意一直就躲在冰雪之地么？你知不知道天下很大，有你從沒見過的風景，有你從沒吃過的食物，你以為濱流河草原就已經(jīng)很遠了，其實在天下中，那只是一小片，你以為泡泡溫泉就已經(jīng)很開心了，卻不知道天下還有比泡溫泉更美妙的事情！朋友，睜開你的眼睛吧，我不需要你做出多大的犧牲，只是希望你嘗試一下，感受下?lián)碛型暾堊逯腔鄣母杏X！做一個有智慧的夸父！”中成涼快速的打著手勢。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可是你的做法是錯的！”共融打手勢道。
“嘗試一下，我全部的要求只是你嘗試一下，好么？”中成涼幾乎是哀求的打著手勢。
“好吧，你需要我做什么？”共融打手勢問道。
中成涼臉上露出了笑容，打手勢道：“跟我去龍巢，我告訴你夸父族的未來！”
兩人離開夸父營地，回到了龍巢。
共融看著散落一地的卷軸，心里十分的痛心，他向中成涼打手勢道：“你應該小心些的，這些都是我們的圣物，我的朋友，你最好能證明你說話，不然我一定會把你送到首領那里！”
中成涼示意共融站到祭壇上，一團紫色的光芒慢慢籠罩住共融，那光是那么的柔和，身處其中的共融享受似的露出了笑容。神秘而悠遠的大降生咒慢慢從中成涼的唇齒間釋放出來，咒語像是擁有形體一般，化作一條條長長的透明觸手，牢牢地包裹住紫光，身處紫光中心的共融似乎感到一絲不安，他急切的向中成涼打著手勢“我感到有些不舒服，頭疼的厲害”中成涼完全不理會共融的手勢，大降生咒念的聲調越來越高，紫光中的共融面目猙獰，不住的用巨大的雙手拍打著頭部，共融向中成涼高聲嚎叫著，打出“停下！”的手勢，見中成涼不理會，他猛地向中成涼沖去，卻被紫光給擋了回去。巨大的夸父居然沖不出來這虛弱的紫光。終于，大降生咒念完了，共融在劇烈的頭痛中雙膝跪地，頭顱低垂。中成涼也被汗水濕透了。
龍巢內死一般的寂靜。
緩過勁來的中成涼大口喘著粗氣，輕輕走到祭壇旁邊，大聲問道：“共融！你怎么樣？你沒事吧？”
共融仍然跪著，但他巨大的頭顱猛地抬了起來，細心的中成涼發(fā)現(xiàn)共融的雙眼都已經(jīng)變成兩個瞳孔。雙瞳共融面無表情的盯著中成涼，如機械般冰冷的聲音在龍巢山洞里回蕩。
共融說：“有何吩咐？我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