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山四十歲了。

坐在破舊的石階上，曾經(jīng)拿筆桿的手指，如今卻透著煙草氣息的滄桑。

一入江湖歲月催，阿山還沒老，只是再也想不起生動地活著是什么滋味。

涼風劃過，一股汗味直沖鼻孔，阿山低頭掃了眼皺巴巴的T恤，不知道多少天沒洗澡了，汗?jié)n及其它污漬縱橫交錯暈染開來，仿佛畫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山脈。

余光閃過一抹紅色，阿山眉峰一跳，費力的站起身來，就準備拖著沒有任何知覺的左腿往屋里挪，可是還是來不及了。

”阿山，你給我站住，你躲了這么多年，我找了這么多年，還不夠嗎？”女人的臉上透著歲月痕跡，不過一身紅裙倒也襯得她風情萬種。

阿山低頭嘆了口氣，挪騰著轉(zhuǎn)過身子，“葉九，你這又是何苦呢，當年的事，我并不怪你，再說事情已過去這么多年，又何必苦苦糾纏不放?！?/p>

“到現(xiàn)在你還一直以為我天涯海角的找你只是為了道歉嗎？"葉九望著阿山深深凹下去的眼窩，低聲問道。

阿山抬頭看了看天，視線卻無法聚焦，“是也好，不是也罷，時過境遷，都不算什么了。”

葉九突然冷笑到：“都不算什么？是嗎，那于青青呢？”

阿山的心驟然一縮，多久沒聽到這三個字了，三年，五年，還是十年，抑或更久？

2.

都說青梅竹馬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感情，簡單而美好。

阿山和于青青從光著屁股的時候就已經(jīng)認識了，兩家的關(guān)系卻不太好，沒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一些雞皮蒜毛的小事扯不清。所以阿山總是偷偷的拉著于青青出去玩，回來再被各自的父母的修理一頓，樂此不疲。

于青青喜歡吃水果糖，玩過家家的時候，阿山捧著一大把水果糖，湊到于青青跟前，“青青，做我老婆好不好，我把存錢罐里的錢都買了水果糖，喏，給你，以后我每天都給你買水果糖?！?/p>

于青青望著一堆水果糖兩眼放光直說：“好啊，好啊?！?/p>

后來阿山真的每天給于青青買水果糖，小孩子是不會失信的，然后于青青就長了蛀牙，痛得一個星期沒理阿山。

小時候怎么吵鬧都覺得可愛，可是青梅竹馬終是要長大的。

不知不覺已經(jīng)高三了，從幼兒園到高中，阿山和于青青都是同一個學校。

“阿山，我們考同一個大學吧。”于青青拽著阿山的衣袖，滿臉的羞澀與期待。

阿山拉過于青青的手，笑得不懷好意，“好啊，我們不僅要考同一個大學，以后還要住同一間房，睡同一張床。”

于青青羞得滿臉通紅，隨手抓起一本書，對著阿山就是一頓暴打。

晚上阿山偷偷溜掉晚自習，拉著請病假的于青青去吃大排檔，于青青不敢喝酒，阿山就帶著她滿小吃街亂竄給她買吃的。

于青青很開心，阿山也很開心，昏黃的路燈照亮的都是青春。

得趕在十一點宿舍關(guān)門前趕回學校，阿山就帶著于青青從后面的小巷子繞回去，一片漆黑，只是透過一點零星的月光還看得見路，天太黑了，于青青一路上就拽著著阿山的手喊怕。

阿山揉了揉的她的頭發(fā)，“好了好了，沒事，難道還有人敢搶劫不成。”

“不好意思，還真有人敢。”突然涌出四五個人，拿著鐵棍晃晃悠悠的圍過來，聽聲音老大是個女的。

阿山把于青青拉到身后，搖了搖頭道;“錢我們沒有，人你也甭想動，讓開，否則我讓你們在這躺到天亮?！?/p>

“喲呵，好大的口氣，給我上。”女生的冷笑聲在黑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阿山以前學過幾年跆拳道，再怎么不濟放倒四個小混混還是綽綽有余的，鐵棍翻飛間，地上躺了一片。

阿山拍了拍手，望著女生濃妝艷抹的臉道:“我從不打女人?！北銧恐呀?jīng)呆掉的于青青揚長而去。

3.

第二天阿山和于青青吃完午飯回教室時，看到門口亂哄哄的圍了一片，以為班上出什么事了，哪知他一走進教室，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他。

“阿山是吧，我叫葉九，我喜歡你，我要你做我男朋友?！闭亲蛱焱砩蠐尳俚哪莻€大姐大。

“神經(jīng)病吧你，我有未婚妻了，就算沒有，也你不會跟你在一起?！卑⑸筋^也不抬拉著于青青徑直回到座位上。

葉九惱羞成怒，把黑板擦往地上重重一摔：“阿山，你給我等著?！?/p>

阿山知道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但也沒想到葉九會天天來學校堵他，他低估了葉九的執(zhí)著。

當葉九第N次到教室門口找他時，他覺得有必要跟她說清楚了。

“好啊，我們?nèi)ツ沁呎??！比~九指著從二樓教學樓下面延伸出來的長形走廊的頂端，挑了挑眉。

阿山并沒有多想，翻過教室走廊上的欄桿就跳了上去。

阿山開門見山：“別再瞎折騰了，我不會喜歡你的”。

葉九雙手環(huán)胸：“是嗎，是不是接著你就會告訴我，你有多愛多愛那個于青青?！?/p>

阿山兩手插兜，搖了搖頭：“你不懂。”

葉九突然大笑：“呵呵，我不懂？你他媽要是敢從這里跳下去，我就相信你非她不可。”

“你已經(jīng)瘋了”。阿山望了望教室的方向。

葉九突然拽住阿山的衣領(lǐng)，歇斯底里：“對，我是瘋了，我他媽瘋了才會喜歡你，我抽煙，我喝酒，我打架，我不是一個好姑娘，可我他媽喜歡你有錯啊，你竟然還以為我不懂什么是愛，你說你愛于青青，可你不敢跳，我告訴你阿山，我愛你，我敢。”

說完葉九轉(zhuǎn)身就往下跳，阿山?jīng)]拉住，腳下一滑，也跟著摔了下去。

還好是二樓，下面是草坪，葉九就勢滾了一下，沒出什么事，阿山的左腿卻摔在了旁邊的石頭上，粉碎性骨折。

阿山躺在病床上，左腿毫無知覺，他望著刷得白的發(fā)亮的天花板許久，突然覺得過往的人生就像一場夢。

現(xiàn)在，夢醒了，他一無所有。

馬上就要高考了，阿山不想影響于青青的學習，她是個好姑娘，應該有一個明亮的未來。他也不想看到那些來自同學和老師們同情而可憐的眼神，便讓父母悄悄給自己安排了轉(zhuǎn)院。

4.

阿山?jīng)]有參加高考，沒有上大學，整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停的看書，曾經(jīng)明朗的少年再也看不到了。

看的書多了，便想寫點東西，阿山寫于青青寫自己寫他們的回憶寫以后的人生，慢慢的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作家。

以后的很多年，阿山再也沒見過于青青，他想她應該會過的很好，倒是葉九一直在不停地找他。

這些年他臥過深溝，也住過高樓，四處流浪尋找心靈可以棲息的地方，可是不管他搬到哪個旮旯里，葉九就像長了狗鼻子一樣，總能嗅覺靈敏的找到他。

可那又怎樣了，時至今日，再次見到葉九，他是真的累了，他緩緩地彎下身子坐地上，再笨拙的伸直腿，擺了擺手道:

“葉九，算了，這么多年，我累了，你也累了，該放下的就放下吧?！?/p>

“可我放不下啊?！比~九紅了眼眶。

“何必呢，別耗了，都快老了，再回頭看看，這風花雪月算什么。”阿山無奈的搖了搖頭。

葉九背過身，摸了摸淚，“我在這世間了無牽掛，你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阿山，沒關(guān)系，反正我還有一生可以陪你耗下去?！?/p>

阿山望著看不見的遠方，深深的嘆了口氣。

這世間，總得有人為風花雪月的因果輪回買單。

天，真藍，該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