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導演的《天注定》在2013年完成時,就想去看看,可惜該片卻無法在國內公映,最近終于在網上找到了資源,觀景結束后,才明白該片在國內被禁是有原因的。
電影取材于現(xiàn)實事件,由四個獨立的故事構成,反映的就是底層小人物絕望的抗爭,最后毀滅的故事。當然導演是借由這四個故事闡述自己對目前社會問題的個人想法,而不是真實還原當時轟動一時社會事件更不是給當時事件的主角集體立傳。
第一個故事取材于2001年山西榆次胡文海殺人案。
片中由姜武扮演的胡大海是一個嫉惡如仇為村民利益奔走呼號的刺頭,在一次迎接煤老板的陣仗中,胡大海當眾要求煤老板說清與村里的經濟的問題,隨即遭到了打擊報復,他的頭被煤老板的打手像打高爾夫一樣用鐵鍬掄了好幾下,“高爾夫”也成了一些村民戲謔他時的新名字。遭此大辱,要么做一個識實務的縮頭烏龜,要么就來個魚死網破,有點楞頭青的胡大海自然選擇了后者。
拿獵槍威逼村會計寫材料時,反遭會計嘲諷,胡大海稍一猶豫便扣下扳機轟掉了會計的半張臉,由此踏上了殺戮之旅,他認為有經濟問題的村長和煤老板做了他的槍下鬼,路上遇到看不順眼的,有過節(jié)的人他也沒有放過。
在這個故事中可以將人分成三類,胡大海為一類,敢于反抗,敢于正面斗爭;村長、煤老板為一類,相互勾結,肆無忌憚的攫取利益;剩下的村民為一類,他們私下抱怨,卻得過且過,對為大家伙出頭的胡大海也是麻木漠然,甚至有人冷嘲熱諷。這讓我想起了魯迅先生的小說《藥》——有人為你犧牲,而你只想喝他的血。村民們覺得雖然村官貪腐但日子還能過得下去,何必去雞蛋碰石頭,處在一個“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就應該珍惜當下的好時光,魯迅先生的話總是那么一針見血。
第二個故事取材于2012年周克華跨省流竄殺人案
王寶強扮演的悍匪三兒,是個話少手毒的狠角色,但我覺得在這個故事中導演更想表達的是主人公背后所折射的的城鄉(xiāng)及省際差異。片中三兒回老家給老娘過壽,間接展現(xiàn)了當?shù)厝说纳顮顟B(tài),留守都是老弱婦孺,青壯年都走出去了,男人出去打工,女人出去賣淫,回家過年也是在賭桌上消磨時光。
中國幾十年的經濟高速發(fā)展,人口流動性極大,同時區(qū)域經濟發(fā)展不平衡也愈來愈嚴重,部份內陸省份甚至成為勞動力凈輸出地區(qū),有人指出未來中國可能出現(xiàn)以環(huán)渤海灣、長三角、珠三角為中心的超級城市群,中國半數(shù)人口會居住在那里,到那時不僅僅是鄉(xiāng)村空心化甚至是內陸空心化,故鄉(xiāng)就真的成了一個歷史名詞。
再回到主人公三兒,過完年,三兒又要走了,妻子希望他留下來,他說留下來沒意思,開槍的那一下才有意思。外出務工——賺錢回家,這是很多人的生活模式,但在三兒看來,這種生活太沒意思了,似乎只有殺人時的那聲槍響才會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人是有欲望的動物,特別是你知道有一個外面的世界的時候,貧困地區(qū)物質和精神生活的匱乏已不可能阻止他們出走,這不禁讓我想到幾年前的一個悲劇事件,貴州畢節(jié)的一家五個孩子在垃圾箱中生火取暖最后悶死在里面,他們原本到底生活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下,讓他們寧愿待在城市的垃圾箱中也不愿回家?城市化和新農村建設的雙軌發(fā)展仍然是一個艱巨的任務。
第三個故事取材于2009年鄧玉嬌刺官案
這個故事很簡單,驕奢淫逸的暴發(fā)戶碰到了誓死不從的烈女子。片中惡霸用人民幣連抽女主耳光的鏡頭,讓人看了狠不得上去替女主給他一刀。這雖然是道德層面的事情但與經濟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幾十年的經濟發(fā)展,讓一大批人,或是勤勞或是鉆營,或是合法或是非法,進入了富裕階層,而此前長時間的理想主義時代,富人,做為一個階層已經被消滅。之后隨著改革開放橫空出世的富人階層卻與之前的商業(yè)文明有了斷層,富人更多的是以暴發(fā)戶的姿態(tài)出現(xiàn)——揮舞著手中的票子,肆意的宣泄壓抑許久的原始本能。經濟指標可以因為一個政策出臺而劇烈變化,商業(yè)文明卻不能靠一紙文件一夕造就。
第四個故事取材于東莞紅燈區(qū)及富士康跳樓事件
人的異化是這個故事的主題。夜總會中搔首弄姿的性工作者就像櫥窗中商品供人欣賞、挑選,車間流水線上重復勞作的工人跟機械手臂也沒什么區(qū)別。故事中的小輝為什么選擇跳樓?幻滅的愛情、貧困的家庭,精神和物質的雙重打擊加之一份單調枯燥的工作,死亡在那一刻就是解脫。
四個故事的主人公都是以傷害他人或自己的極端方式進行反抗,但這種反抗終究是無望的。人類社會的基本架構就是金字塔,大多數(shù)人都是在塔基掙扎。
天賦人權,人生而平等這些西方思想觀念不過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西方變種,春秋墨子的“兼相愛”,北宋張哉的“民胞物與”等哲學觀點說明人類追求自由平等的理想是共通的,但近代以來,所謂文明的進步、自由平等觀念的深入人心,不過是生產力發(fā)展的必然結果,從本質上講并沒有什么改變,塔尖依然只有那么幾個人,金字塔幾千年來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