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烏云蔽月，無雙城的大街小巷都靜悄悄的，只余夜風(fēng)在空巷穿貫，搖得滿街店鋪招牌郎當(dāng)作響。更夫走在城中，伸手便撈得五指刺骨，聲音凍得打顫，幽幽穿過寒風(fēng)，嗚嗚地鉆進城中每一個角落里。

?滿城皆眠，唯君獨醒。

?猶香小筑的燒地龍烘得正暖，滿堂掌燈，恍若白日。

?雕梁畫棟，羅幃成櫳，大紅的繡帳橫空而過，百合花焚香，馨香滿室。堂下歌伶魚貫列，手執(zhí)樂器，如繁花入目，天籟收耳。

?堂中花梨木架高臺，臺下置白瓷大缸，缸中注水，臺上舞女足穿木屐，腳腕系金鈴，媚眼如絲，眉目艷絕，腰肢若柳，酥胸半露，她翩然起舞，足下叮咚錚然，偶爾瞧臺下之人拋去一兩個眼神，萬般柔情，似笑非笑，如薄霧蒙桃花，云海蒸騰初陽，美得叫人掏盡腹中贊美之詞也說不盡她萬分之一。

?臺下一人席虎皮而臥，已然微醺，兩頰緋紅，面上帶笑，瞇眼望著臺上舞女，眼中含光瀲滟如水，身前一方紅木小案，案上置三兩小菜，一壺白玉腴，身旁兩侍女，皆是艷妝錦衣嬌媚可愛。

?歌舞熱鬧正是時候，卻只見臺下男人抬手擊掌，樂聲靜了下去，舞者停舞，眾人皆屈身下跪，男人抬手伸出一指來，指著舞者慢悠悠說道：“下來?！?/p>

?臺上舞者諾了一聲，噠噠地便走了下來，行至他面前，屈身跪下，模樣看似恭敬，眼神卻不規(guī)矩，媚眼如絲勾魂般抬眼望他，紅唇帶笑，輕佻勾引。

?男人輕輕嗤笑一聲，一把將她摟至懷中，案上酒壺咣當(dāng)一聲被撞到，淌得到處都是，惹得身旁侍女驚聲低呼：“大王…”

?男人低頭望著懷中美人，只覺心馳神遙，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好大的膽子。”

?美人垂下眼去，似羞似喜，吐氣如蘭：“奴婢不敢?！?/p>

?男人垂下頭去，啟口含住女人的耳垂珠，探舌輕舔，不顧懷中人嬌喘躲避，在她耳畔低聲喃喃道：“小白，你若是那禍國殃民的施夷光，我便是被罵作萬古昏君又何妨？”說著掌已探入她的裙中。

?旁人皆躬身退去，偌大室內(nèi)只余二人，嬉笑繾綣，是進是退，是捉是躲，是醉生夢死。

?貓弄掌中鼠，魚戲水底葉，濤擊河邊砥，冰融爐下火。

?可謂是，滿城皆醒，唯君獨醉。

?兩年前，時值秋季，金風(fēng)送爽，江南大地谷稻成熟如浪葡地，趕牛的小童甩著鞭子慢悠悠地在田間小路上走著，小路曲曲折折，一直蜿蜒到大道上去。

?道上有一樹枯木，旁坐一小酒棧，酒棧內(nèi)年輕的姑娘綁著粗布頭巾，正端著熟牛肉與白酒往客人桌上送。

?窗邊坐一豹頭環(huán)眼的大漢，一雙赤足大腳灰塵撲撲踏在地上，手中捏一竹箸，抬手輕敲窗欞，和著節(jié)奏嘴中高唱：

“四明有狂客，呼我謫仙人。

俗緣千劫不盡，回首落紅塵。

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真。

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p>

唱罷放聲大笑，正是癲狂瘋魔，四下眾人面面相覷，只道遇著了個怪人。

?正當(dāng)此時，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沒有鞋穿的瘋胖子，今日倒是來得準(zhǔn)時?！毖曂ィ瑓s見門口不知何時進來了一個青衣老道，高冠長須，仙風(fēng)道骨。

?見他到來，赤腳大漢拿起桌上盛酒的陶碗，高聲說道：“糟老頭子，你來晚了，罰一碗吧。”說罷只見他橫肘用力一揮，那酒碗便被他平平扔了出來，眾人見狀瞠目嘩然，還未反應(yīng)過來，便只聽得“啪”地一聲，只見那老道抬手便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酒碗，碗中清酒還打著旋，堪堪在碗口邊晃蕩——竟未灑出來一滴。

?老道置酒碗于鼻前，闔眼一嗅，接著便張嘴仰頭一飲而盡，爾后贊道：“好酒好酒，胖子，不如你也來試試?！闭f罷輕輕一揮手，碗便輕飄飄似乘風(fēng)一般向著大漢飛去。

?只見大漢一抬手，尚不見手上動作，那碗便在空中砰然碎裂，碎片炸得到處都是，旁人驚得四散躲去，又見那大漢大吼一聲：“老頭，吃我一掌。”足下生風(fēng)，如離弦之箭般，抬手作掌便向老道襲去。

?老道不慌不忙，展袖一揮，獵獵掌風(fēng)便被隔于袖前，四散而去，撞向土墻屋頂，所到之處，無不分崩離析，土泥磚瓦碎裂開來，如雨點般灑落。

?大漢緊接著又探出一掌，老道避出門外寬闊處去，大漢也緊跟而上，兩人竄入稻浪間，你來我往，掌風(fēng)席席，金黃稻浪以二人為中心嘩嘩匍倒在地，盡數(shù)折斷。

?酒館內(nèi)眾人皆是瞠目結(jié)舌，良久不知何人顫抖驚道：“赤腳僧、青衣道！”眾人聞聲面面相覷，內(nèi)心正是波濤洶涌，江湖傳聞，赤腳僧青衣道二人感情交好，然赤腳僧云游四海，青衣道隱居避世，世人難求一見，二人每年約定一日相見比武切磋，沒料想竟叫他們撞見了。

?一個老人顫巍巍走到門口，猛地跪下，連連磕了三個頭：“高人??！”

?這邊二人正纏斗得火熱，你來我往難分高下，竟是斗了整整三百回合，只打到日薄西山，烏云壓地。

?兩人斗入山林間，都出全力，傷筋動骨才停手，青衣道闔眼打坐調(diào)整內(nèi)息，赤腳僧便坐于對面的大石頭上，氣喘吁吁笑道：“糟老頭，若不是剛剛我讓你那幾招，你早已駕鶴西去了?！?/p>

?青衣道眉毛也不抬，閉著眼答道：“原以為胖子肉多，會經(jīng)打些，原來也不過爾爾，只架得住我三百招罷了?！?/p>

?赤腳僧氣嚷嚷喚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一個老頭子，我定要與你打個三天三夜，不過你這老筋骨，怕是折騰不起了吧?！?/p>

?兩人停了手，嘴上交戰(zhàn)卻沒停，你敬我一句，我回你一招，直說到黑夜降臨，寒風(fēng)四起，山林間瑟瑟陰森。

?青衣道正闔目行吐納，寒氣沁入肺腑心骨，突地察覺空氣中異樣，連忙睜眼，卻見赤腳僧翹著腳靠在石頭上呼呼大睡了過去，身后密林間一個黑影索索閃過，如蝙蝠在夜中迅疾滑行。

?他驚得大喊：“胖子小心！”

?遲了。

?只見那影子從林中竄出，湛湛刀光在夜中一閃，已經(jīng)割破了赤腳僧的喉頸。

?青衣道連忙起身，那黑影疾行如電，颼颼便到了他身后，他連忙剎住腳步，定睛一看，一雙薄如蟬翼的雙刀已經(jīng)架在了他脖子前，若方才再往前一步，喉嚨只怕早已被割斷了。雙刀刀身泛著如水的寒光，柄上雕著兩顆玄石骷髏，雙目嵌紅寶石，如雙目淌血的冤魂一般，陰森森地望著他。握刀的一雙手蔥白如玉，纖細修長，輕嗅還聞得桃花香，哪里沾得一絲血腥氣。

?而對面的赤腳僧早已沒了氣息，脖上緩慢地沁出一線血珠，如絲線繞脖，像仍在熟睡一般，毫無死相。

?青衣道冷冷一笑：“天誅。你是魍魎？”

?一個柔軟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如在春水中泡酥了一般：“世人不識我，喚我魍魎，山精鬼怪真不好聽。老前輩您記著，我名叫小白，今日多有冒犯，望前輩見諒，您身上這一千金的血衣，我借走了，來世若有機會，便來尋我，小白定會將今日這債還與您的?！?/p>

?青衣道心中大為震驚，世人稱千金換血衣，殺人如拔草芥的魍魎，竟是個女人??！不過他還來不及震驚太久，脖上的天誅就已然落下，他倒在地上尚未斷氣，迷蒙間見一個身影從背后走來，體態(tài)頎長身姿曼妙，腰身弧度如丹青妙筆一氣呵成，一襲黑衣如天成，竟是倜儻輕盈，風(fēng)姿綽約，面上戴著銀白面具，回首望他，啟齒一笑，千金不換。

?小白收刀入鞘，正欲解下二人血衣，卻聽得不遠處一陣腳步聲，她站起身，那群人再走兩三步，便從山路拐角饒了過來——四人扛著一方小轎，大抵是路過的外鄉(xiāng)人。

?轎夫走著走著，突地瞧見路邊橫尸兩具，尸間立一黑衣人，嚇得哇哇大叫，把轎子一扔，奪路便要跑。

?小白嘴里輕輕吐出二字：“礙事?！闭f罷錚然拔刀，雙刀出鞘嗡嗡作響，如疾電般幾刀便繳了幾人命去。

?轎上下來一人，是個錦衣輕裘的公子哥，正揉著眼一臉惺忪，嘴里還說著：“到家了？”他哪里曉得，這句話竟變成了他此生遺言。

?“嗯，到家了?！毙“纵p輕答道。

?三月前，已值深秋，朔風(fēng)勁吹，山林黃葉便簌簌飄落。正是多事之秋，風(fēng)云突變，先帝駕崩，王子月獨柩前即位，朝政一片動亂，蝗災(zāi)四起，萬頃良田一夜顆粒無收，災(zāi)民遍野。

?而在江南一處小山林里，有一道清越山澗，沿岸順流而上，便可見得一處飛珠濺玉的瀑布，常人只道是一川普通瀑布，卻不知這激揚水簾背后實則別有洞天。

?越過瀑布去，再穿過一方洞穴，洞的那頭有著另一番天地，若要用詞來形容，說是世外仙境也不足為過。此地還有一個與之極為相稱的名字，桃溪。

?一方水簾將桃溪與外界分隔開來，如同堅固的城門一般將呼嘯秋風(fēng)與寒意阻隔在外。桃溪內(nèi)馥郁芬芳浸濕氤氳薄霧，陽光穿透白霧，天光如灑，入目盡是桃花燎原，漫山遍野招搖的紅，如巧手畫匠在畫卷角落無意落下的一筆，被塵世隔絕，兀自歡欣鼓舞。

?在桃溪上游邊坐有一方不大不小的宅子，宅子的主人正接待著少有的訪客。

?女子的閨房，紅帳繡鴛鴦，珠簾漏春色，一個灰衣老者正坐在室中央，身旁圍著三兩侍女，皆是豆蔻年華，咬著耳朵瞄他，又嬌又俏。

?老者對面懸一簾紗帳，帳內(nèi)置一方軟榻，榻上懶臥一人，看不清面貌，只模糊瞧得見綽約身影，旁立侍一人，也瞧不清樣子。

?“真乃有心人，竟尋得這兒來了?！睅?nèi)那人懶懶說道，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付著。

?老者應(yīng)道：“素問閣下千金換血衣，但凡接下的死亡柬，無一失手，老夫千里迢迢來到此地，也不過只為一事相求?！闭f罷抬手從衣服里掏出一紙信筏，身旁的侍女連忙上前接著送入簾內(nèi)去?！斑€請閣下，收下我這封死亡柬。”

?侍女將信送入簾內(nèi)，小白打了個哈欠接了過去，撕開信封，嘩地一聲抖開信紙，只見紙上用朱紅筆墨書二字：“月獨”

?見著二字，她饒有興致地一笑，向簾外人說道：“這可不是一般人。”

?卻見老者突地撲通往地上一跪，身旁侍女被他一驚面面相覷。

?“先帝逝世，王子月獨即位，荒淫無道昏庸無能，老夫身為國公，侍三代帝王，實在不愿看到百姓生靈涂炭，先帝江山毀于一旦！”

?“哧?！毙“纵p輕嗤笑一聲，隨手將那紙信筏拋擲在地，慢悠悠地開口：“百姓之事，社稷江山，又與我何干？老國公，千金換血衣，可非黃袍啊?！?/p>

?國公抬頭置于地上的雙手捏成了拳頭。

?小白身旁侍女著一身絳紅春衫，名喚紅豆，正是嬌俏年華，左臉上卻有一塊手掌大的火疤，左眼緊緊闔著，模樣甚是可怖。她欠下身湊到小白耳邊低語：“主子，聽說諸國來朝時，總會進貢上各地的奇珍異寶，若是進了宮…”

?小白輕笑瞧了她一眼：“奇珍異寶有什么好稀奇的?！?/p>

?紅豆頓了頓，順從地一笑，接著說：“紅豆心想，主子在嶺南時曾買過一些荔枝，可惜路途遙遠車鈍馬遲，到了桃溪都衰敗腐爛不堪入口。主子若是進了宮，諸國快馬，能吃上進貢的新鮮荔枝也說不定?！?/p>

?“哦？”聽了這話，小白面上一怔，擰頭望她，又偏過頭似乎在想些什么。

?國公跪了良久，突地簾間飛出一物啪地一聲砸在他額上，又落到地上去，定睛一看，竟是一塊咬了一口的果脯。

?“你這帖子，我承下了，回去吧?！?/p>

?一紙詔書下，天子立后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無雙城。謠言如寒風(fēng)四起貫穿整個無雙城，無雙城百姓躲在酒館，在茶座，在街頭小巷，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無不在議論新立王后之事。?

?立青樓女子為后，古往今來皆沒有先例，一個風(fēng)塵女子又如何母儀天下，若是傳出去，定會落得他國譏諷，貽笑大方。

?關(guān)于新后的傳聞雖甚囂塵上，卻絲毫沒有影響到皇城之中為立后而匆忙的準(zhǔn)備。

?宿醉未消，小白倚在高大的欞花開門邊，素錦繡花的披衫從肩頭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長發(fā)未梳，如瀑散于背后，她抬手攏開額前碎發(fā)，神色迷蒙，看著不遠處低頭匆忙穿行的宮女太監(jiān)。

?此處是摘星宮，歷往封后之時，王后在大婚三日都會在此居住，焚香祭拜。

?偌大宮殿悄然無聲，宮人來來去去沉默不語，反倒平添幾分寂寞。小白遙遙瞧著殿前幾棵大樹，風(fēng)催云卷，只留下幾片黃葉掛在枝頭搖搖欲墜。她倒是覺得有些冷了，蕭瑟凄寒，?她好久沒有見過這么冷的天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呢？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似乎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她滿身是血的醒過來，身下水洼將一身打得透濕，眼前雷澤密林的枝椏橫空架過，綠色藤蔓如蛇纏繞其中，月光被層層樹葉篩過，溫柔而輕渺地落在她臉上。風(fēng)嗚嗚地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涌來，冰冷迅疾殘忍堅硬，毫不留情，如萬箭穿心，穿透她的身體，把她的五臟六腑都要卷碎了。

?她闔上眼，努力緩慢地呼吸。叢林里悉悉索索，有人踏月而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人的腳步輕輕的，突地一頓，繼而又提步快速走過來，足下踏水，啪啪作響。他蹲下身來，探出一指置于她鼻前，而下一刻一把泛著瑩瑩水光的短刀便已架上他的脖子。

?她松了一口氣，費力睜開眼，便見一個青衫男人蹲在她面前，肩上背著一只行李箱，一指尚還橫在她鼻前，月光稀薄，看不清表情。

?“原來沒死?！彼栈厥秩?，口氣輕松。

?小白一怔，緩慢問道：“你是誰？”聲音沙啞。

?“在下只是一個路過此地的行腳郎中罷了，姑娘不必驚慌?！?/p>

?小白輕笑兩聲，又道：“一個村野郎中，誤打誤撞進了雷澤，還能保得自身周全，倒也是一件趣事。”

?“姑娘莫要誤會了。實不相瞞，在下一直在江南修歧黃之術(shù)，此番到雷澤是為神農(nóng)百草集而來。”

?“我又如何信得你？”

?他無奈地把頭一偏，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露出一雙晶亮的眸子來，神采飛揚的一張臉，正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地望著她：“你既然不信，拿刀砍下便是，我倒要瞧瞧你這說話都費勁的身體，如何殺得了我來?！?/p>

?聽了這話，她握刀的手又用力了幾分，捏得五指生疼，微微發(fā)抖，良久，她抬起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短刀撲通一聲落入水中。她闔上眼，長長呼了一口氣。

入水的眼睛很疼，身上的傷口很疼，五臟六腑都在疼。

?身旁一陣悉索，再睜眼時，卻見那人已把背包取了下來，從中掏出一個紫金葫蘆來。

?“你做什么？”她低聲問。

?那人將葫蘆塞啟開，往手心一倒，一粒小小的藥丸便滾了出來：“我見了神農(nóng)氏后人，雖未獲得百草集，卻得了這一丸神農(nóng)秘藥，也不知是真是假，見你這般模樣，倒不如與你一試罷?！?/p>

?小白有些驚詫，又覺好笑，吃力說道：“若他誆你，給一丸假藥，我豈不就死了。若是真的，你我素昧平生，被我吃了去，豈不浪費?！?/p>

?那人不以為意答道：“是假的也無妨，反正你這副身體也熬不過明日了，倒不如一試，還能留有一線生機。是真的那就更不必說，反正一顆藥只救得一人性命，我正巧遇著你，豈不是命里注定了的。”

?小白一愣，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一只手已穿到她后背將她輕輕扶起，她的頭順勢倚到那人肩上，入鼻便是他身上的草藥味。

?真是個大夫？

?她抬眼瞧他，月色細微，他的臉沉浸在一片夜色之中，唯剩下一雙眸子格外有神，如星輝暗藏，亮晶晶的泛著光。她一時恍神，任由他將藥丸送入自己嘴中。哪知那藥入口極苦，如同將黃連苦參一道吞下，叫她差點一口吐了出來。她皺著眉將藥丸一口咬碎，苦味立馬在口內(nèi)四散開來，橫沖直撞，她一把推開旁人，翻身伏在地上干嘔起來，突地眼前一黑，只聽得身旁那人驚呼一聲：“姑娘！”，便一頭栽進水洼里，昏了過去。

?再睜眼時天已泛白，晨曦微光從交錯的枝椏間透過，帶著青綠的顏色漏下來。有露水從樹上滴落，啪嗒一聲落進身旁水潭之中。潭水碧綠幽深，小蛙從水中竄出，咕咕低鳴。

?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抬眼便瞧得見一張年輕的臉。而那人正闔著眼迷迷糊糊打著瞌睡，長睫垂下如扇般輕輕顫動。

?這人，好奇怪。她這樣想著，心卻像被春水泡過一般，軟了下去。

在從小到大生活著的雷澤魍魎城，寒冷是永遠的主題，疏離、殺戮、爾虞我詐勾勒出這座蒙面之城在大荒影影綽綽的神秘輪廓。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再提起那個地方，都叫人驚懼痛恨，恨不得拔腿就跑。而這一刻，也只這一刻，她被人雙手抱著，用體溫暖著，誠懇而真摯，突兀又柔軟，她冰封三尺的世界被他掌心溫度融化，過往萬般苦痛似乎都不值一提，而她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十幾年來都不曾有的念頭，她希望這一刻變得長一些再長一些，她渴求如此之少，老天爺卻也從不留情。

?一滴不合時宜的朝露從葉尖滑落，正好落在他鼻尖，極為俏皮，他身子輕輕一震，迷蒙睜開眼來，入目便是懷里那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看，雖戴著半邊面具，卻仍是從她露著的眉眼間窺見了幾分悅色。

?他啟齒一笑：“看來神農(nóng)氏后人并未誆我?！?/p>

?小白坐起身，正襟危坐道：“公子仁心，今日之恩，日后定當(dāng)涌泉相報。?”

?那人笑道：“你要如何報我？以身相許罷了？”

??小白微怔，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卻見他背起行李簍，輕輕松松說道：“治病救人乃醫(yī)者本分，時候不早了，你我二人便就此別過吧?！?/p>

小白怔怔瞧著他步入密林之中，轉(zhuǎn)眼便失了身影，方才想起竟是連他姓名都不知道。

而不遠處，那人款款而行，腳在雷澤冰冷的潭水中淌過，一條滑膩的細蛇被驚起，迅疾地貼著他的腳腕滑過。

小白握緊拳，指甲掐進手心里去，耳邊突地響起一聲低喚：“主子。”她兀地回過神來，循聲望去，便見紅豆垂著頭，雙手捧著一方紅木托盤，盤上置一青瓷小碗，碗里紅豆粥正熱，甜稠可人。

小白正欲說話，突覺右手食指一陣刺痛，攤開一看，卻見指尖上有一道血痕，她輕輕搓了血去，便露出一道不深不淺的泛白傷口來，她探出那指置于紅豆眼下，問：“怎么回事？”

紅豆依舊垂著頭，恭恭敬敬答道：“主子昨夜喝醉了，打碎了一只琉璃盞，便將手指劃破了。”

聽了這話，小白收了手，轉(zhuǎn)身往殿內(nèi)走去，紅豆緊緊跟著，直到她到軟榻旁停步坐下，方才開口：“主子昨夜醉酒，紅豆特意去膳食房叫人煮了粥來，給主子醒腦暖身?！?/p>

?小白端起碗，拿起勺子淺嘗了一口，皺眉道：“太甜了?！?/p>

?紅豆慌忙應(yīng)道：“粥里添了山藥，怕主子不喜歡，所以多放了些冰糖，主子若是不想吃，紅豆拿去倒了便是?！?/p>

“無妨?！毙“子趾攘藥卓谥啵欧畔峦?，捏緊發(fā)涼的手指，問道：“我們出桃溪多久了？”

“回主子的話，大抵有兩個多月了。”

“這么久了？”小白瞇起眼，良久才又開口，慢悠悠地吩咐：“這宮里的東西我也吃膩了，你去準(zhǔn)備一下，三日后我們便回去了?！?/p>

“是?！奔t豆輕輕應(yīng)了一聲，繼而躬身退出殿去。

大婚之夜，滿城喧囂，千束煙火被燃起，倏然升空，在藍綢布般的夜空中啪地一聲聲炸開。

小白站在摘星宮二層，扶欄懶懶眺望，煙花將她的臉一次又一次照亮。整個摘星宮都熄了燈火，連夜明珠都讓她叫人籠上了罩子，黑魆魆不見五指，她仿佛回到了雷澤魍魎城，陰森冰冷，危險可怖，讓人一刻也不敢放松下來。

她早已取下了累贅的鳳冠，黑發(fā)散于腦后，額間貼著花鈿，媚眼輕挑，薄唇殷紅，火紅宮裙旖旎，金絲鏤玉綴了滿裙。而霞帔之下藏著天誅，正冰涼地貼在她腰上。

她遠遠便望見一隊人從遠處朝摘星宮而來，人數(shù)不多，舉三兩盞風(fēng)燈，在黑暗中索索明滅，扛一方小轎，轎上坐一人，在夜色中踽踽而行，顯得格外凄涼落魄。她察覺到了宮內(nèi)的不同尋常，冊封儀式過后隨著滿朝文武退去的還有大半數(shù)的宮人，宮內(nèi)竟是連剩下的侍衛(wèi)都寥寥無幾屈指可數(shù)。

只聽得宮人高聲傳喚，小白走下樓去，跪下身垂頭安安分分地給來人請安，卻無人應(yīng)她，只聽得一陣悉索，接著便是宮人退去的腳步聲，身邊徹底靜了下去。

一陣車輪碌碌滾動之聲，接著一只金緞繡暗花的靴面出現(xiàn)在她視線中，而一邊則塌陷下去，只露得一只空落落的褲腿。

“起來，推我去金佛前?！眮砣寺曇衾浔?，沒有感情，像是寒冷的風(fēng)拼了命往人五臟六腑里鉆。

小白諾了一聲，抬眼瞧得面前那人，猶香小筑一別，到今日已然一月光景了。是面前這人將舉世無雙的鳳袍披到她的身上，也是他在大殿之上擒住她的五指許她后位，這人是她的夫君，而她卻要殺他。

小白站起身，推著月獨到摘星宮的金坐佛前，殿內(nèi)黑漆漆的，她取下了籠在一盞夜明珠上的罩子，幽光湛湛。

月獨兀自取了三支香點燃，插入佛前黃金爐中。小白站在一旁瞧他，在猶香筑所見時只覺得他確為國公口中所說那般荒唐無能，連神色間都滿是輕浮之色，而此時的他卻瞧不見半點混賬影子，叫人捉摸不透。

焚香后，他擰過頭望向她，探出一只手來，說道：“手給我。”

小白心下犯疑，仍是伸出手，任他擒在手中。他十指冰冷，正一只只從她指尖捏過，突地她手下一陣刺痛，是正好捏著了那只劃破了的手指。

他擒住她那只手，抬起頭望她，夜明珠光落在他眼里，映得一雙眸子灼灼有神。小白只覺心口猛地一緊，另一只手用力捏緊，指甲深深掐進手心里去。

她想起一個人，又想起了一雙神采飛揚的眼。

是他??？

怎么會是他??？

她心中百味陳雜，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如鯁在喉一般，半晌才從喉嚨里發(fā)出一個字來：“你…”

他松開手輕輕一笑，道：“國公要殺我，何苦弄這么多花樣?！?/p>

他不記得她了。想要說的話通通被噎了回去，最終只說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可惜，殺了我，你也會死?！?/p>

“什么意思？”小白一怔，沒料得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曾去過西域，在那里識得一種秘藥，名叫連心。用人血做引，服用連心者將會與血主生生相息，同生共死。你手上的傷，便是取血時留下的?！闭f著他探出一指，指尖上赫然一道新傷：“而有我血的連心，大抵已經(jīng)被你服下了。我死，你便也就死了?！?/p>

大殿里靜悄悄的，他的話一字一句冰冷地穿過空氣落入她的耳朵里，她只覺心底發(fā)冷，登時明白了一大半，良久，她冷笑一聲：“老匹夫，竟敢誆我?！闭f罷錚然拔出腰后天誅，走出殿外，縱身投入夜色之中。

她走了沒多久，門外一道冷煙咻然升空，啪的一聲炸開，將偌大摘星宮瞬間照亮，恍若白日，白光之下露出一人身影來，光照亮她的臉，觸目驚心的一塊火疤。

那人擰過頭望向殿內(nèi)，臉浸在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我認得你?！痹陋氶_口沖門外那人說道，語氣稀松平常，正像是遇到了故人一般。

那人饒有興趣的“哦？”了一聲，轉(zhuǎn)身走進殿來，一雙軟底繡花鞋踩在地上靜悄悄的，一直走到月獨面前才停下腳步，她穿著一身絳紅春衫，正是紅豆。

紅豆負手而立，俯下身子來，靠近月獨，輕開口：“一國之君竟認得一個小小奴婢，真是叫人受寵若驚呢。”語氣里滿是譏誚。

他抬頭望她，似乎并不介意她的逾矩：“大概七年前，在雷澤的時候。”

紅豆身子一震，退后幾步，顫聲道：“你….你還認得我？”說罷轉(zhuǎn)過身去，手足無措地捂住臉，嘴里慌亂低喃：“怎么會...怎么會…”突地她語氣一轉(zhuǎn)，冷冷苦笑道：“你我雷澤一別，已有七年光景。如今我面容盡毀，你竟還認得出我，也不枉我這么久以來惦記著你?！?/p>

聽了這話，月獨不禁皺起眉來，又聽她接著說道：“只可惜七年太長，早已將一切毀得干干凈凈。”

“此話怎講？”月獨開口問道。紅豆側(cè)過頭來看他，殿外月光落在她背后，逆光看不見面色。他想起在雷澤的時候，他在密林之間胡亂跋涉穿行，繞過一棵巨木去，便見一片幽暗之中，一個姑娘躲在樹林間，低聲啜泣，被突然出現(xiàn)的他驚嚇后側(cè)頭遠遠望過來，林間昏昏看不清表情，正如今夜這般。

紅豆輕輕一笑，聲音像冰冷的蛇一般在黑暗里游走，鉆進人心底里去：“七年前，魍魎城意外間獲得一件人人覬覦的神兵利器，人人都想得到它，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每一次入夜，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就會有人因為它而死去。沒有人會為死掉的人哭，因為活著的人知道，每多死掉一個人，多活一天，就離得到它更近一步。而你遇到我的頭一天晚上，我哥哥死了。第二天遇到你，我以為那是老天爺給我的指引。我在遇到你的那棵樹下等了整整七天，等你來帶我走，可是你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我灰心極了，我痛苦萬分地走回魍魎城，進了大殿，便看見滿地的尸體和猩紅的血，還有更多的人踩在尸體之上廝殺，他們魔障一般殺紅了眼，他們的眼是紅的，臉是紅的，每一寸皮膚都是紅的，那就是曾經(jīng)人人聞風(fēng)喪膽的魍魎城，人間地獄，結(jié)局就像一個笑話一樣，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躲在角落里，我看到了她，魍魎城最精英的弟子，她拿到了那樣?xùn)|西，她把它藏在懷里，像蝙蝠一樣逃出魍魎城去，沒有人看到她，除了我。我跟著她跑了十里地，終于等到她倒了下去。我手里拿著刀，走出去便能結(jié)果她，到那個時候，它就是我的了，誰都不會想到，獲得它的是我這樣一個連刀都拿不穩(wěn)的人吧?？上А上Ь筒钜稽c點。”

“可惜我救了她。”月獨抬眼，輕輕開口：“對嗎？”

“負心人。”她轉(zhuǎn)過身在月獨面前蹲下，一手慢慢撫上他那只空蕩的褲腿，輕聲道：“總要付出一些代價?！闭f罷她揚起頭看他，語氣里沒有嘲諷，沒有怨恨，幾乎柔情似水。

“我甘愿。”

紅豆一愣，又聽他接著說道：“救她也甘愿，失去一條腿也甘愿，從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那一刻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在猶香筑見到她，我便已知道國公心里的打算。世人道我昏庸混賬又何妨，她不記得我，把我認作刀下客，要殺我又何妨，王室枯槁，我早了無生趣，死前能與她做一回結(jié)發(fā)夫妻，我月獨此生便也無憾了?！?/p>

“混賬！”紅豆暴怒躍起，袖里藏刀揮手便現(xiàn)了出來，湛湛精光橫于他頸前：“我現(xiàn)在就讓你與她一同去死，可不也遂了你的愿?。俊?/p>

月獨苦苦一笑：“死有何懼，可惜我不忍見她為我白白送死。實乃造物弄人，偏偏落得這般下場?！?/p>

紅豆猙獰大笑，仿佛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一般：“你可以求我啊，你求我我便讓你活過今晚?！?/p>

“我求你，放過她?！彼穆曇纛澏吨?，帶著痛，是痛到骨子里去了，才流露出一星半點讓她聽到。

紅豆深吸了一口氣，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抖了一抖，眼睫一顫，眼中的一滴淚便落了下來，在黑暗中了無痕跡。還不待她作答，只聽得遠遠一聲哨響，一道白光在遠處夜空中炸開，極為奪目。

小白步入國公府，一路暢通無人阻攔，偌大府邸皆熄滅燈火，每一步都走在黑暗之中。黑暗里有人，她聽得到，一清二楚。

她徑直走入府內(nèi)大堂，一個灰袍老者坐于大堂中央一展太師椅上，旁立一架，架上置一紅燭，微弱地亮著光。

小白開口，聲音柔柔的，極為好聽：“國公好本事，將宮里的護衛(wèi)都遣出來了。這府里該有多少人呢，兩百，三百，還是上千呢？可惜…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要死。”說罷背后抽刀，天誅漆黑的夜里泛著冷光。待她說完，便聽得府外一聲利響，隨即一道白光迅疾地將府內(nèi)照亮，暗處頓時顯出密密麻麻無數(shù)個甲胄精光的人影來，如銅墻鐵壁般將她團團圍住。

“天誅。”國公的蒼老聲音顫抖著響起：“兩年了，吾兒，爹終于能為你報仇了。”他緩緩從椅上站起，燭光照亮身后一方案幾，案上擺著一只靈牌，他伸手將靈牌取下，置于懷中，用手反反復(fù)復(fù)撫摸。

“兩年前，你在酒坊村殺了青衣道和赤腳僧?！彼D(zhuǎn)過身來，將靈牌小心翼翼捧在身前：“還有我的兒。我要你跪在他面前給他賠罪?！?/p>

“呸?！毙“桌湫Φ溃骸鞍V傻老頭，我看你還是親自到地府去陪他吧?！闭f罷她將刀橫于胸前，四周衛(wèi)兵立馬蜂擁而上。

聲音，沒有聲音，沒有鏗鏘的短兵相接，沒有嗚嚷的殺聲震天，她如鬼魅一般在守衛(wèi)森嚴的衛(wèi)兵間穿行，手起刀落，刀刀精準(zhǔn)，鮮血如綢相接，從這人的脖頸到那人的耳后，她迅疾而從容，仿佛在翩然起舞一般，纏綿悱惻，兇狠霸戾。

天誅斷喉，竟是連死前最后一聲呻吟也不留，天兵神器，人人覬覦，可又有多少冤魂死于這雙殘暴天誅之下？

眼前的人影一個又一個悶聲倒下，血灑在地上的聲音，如雨澆一般，利落惆悵，連綿不斷，她已經(jīng)習(xí)慣這種聲音，在魍魎城就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七年了吧？她腦海里想起很多年以前的畫面，人們在金光燦燦的魍魎藏寶閣殺紅了眼，鮮血淋漓將滿地的金礫珠玉浸得透濕，猙獰兇惡殘暴瘋狂，直到她父親將她一把推出殿外，他的血濺在天誅之上，剎那間便變得冰冷，她把它們揣在心口，一步也不敢停留地逃出魍魎城去，心跳如鼓，一聲聲撞在胸前的利器上，夜空有孤鳥哀嘯，她全身都是冰冷的，唯有頭腦脹熱，耳邊嘈雜之聲久久不去，唯有一聲低語遠遠傳來，反復(fù)不斷：“毀了他?！蹦鞘歉赣H臨死前最后一句話，像是火紅的烙鐵刷地用力印在她心上，痛了整整七年。

哐當(dāng)一聲，剎那間四把尖刀直插入她兩肩，小白雙腿一折，跪下地去，她驚惶地攤開右手，只覺痛不可遏，再望向剛剛失手落地的天誅，喉中一陣膻腥，翻眼昏了過去。

而在皇城之中黑暗的摘星殿內(nèi)，紅豆正抬手將沾滿血的匕首拋擲在地，遠遠一聲響。月獨坐于她面前，右手翻于腿上，掌心橫刀一段深深的傷痕，血如泉涌汩汩不止。他面色發(fā)白，身體止不住顫抖，不出多時便昏了過去。而紅豆久久立于原地，直到上齒將嘴唇咬開一道血口，方才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殿外去。

獨鸞宮的陽光明亮熾熱，小小的他被七手八腳的打撈上岸，年邁的嬤嬤東奔西走請來一個太醫(yī)瞧診，臨走前塞了一把銀子在太醫(yī)手中，太醫(yī)嫌惡地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冤枉地。

他聽到宮女們竊竊私語。像春天的鳥兒一樣，嘰嘰喳喳。

“啊，又是三王子吧，這次是被推到湖里去了呢?！?/p>

“母后落勢，又失王寵，真當(dāng)可憐?！?/p>

“我還聽太醫(yī)院的人說，三王子啊，患了異病呢?！?/p>

“唉，算咱們時運不濟，被派到這獨鸞宮來，別沾染上那些壞病都算好了。”

“噓噓噓，有人來了?！?/p>

?一紙冷冰冰的詔書將他打發(fā)出宮，白發(fā)蒼蒼的老嬤嬤牽著他的手，從側(cè)門出了宮去，她擰過頭看了一眼這座消耗了她一生的宮殿，曾經(jīng)金碧輝煌喧囂鼎沸的宮殿如今矗立在殘陽中沉默不語，帶著沉沉重負與渺然的希望，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阿嬤，我們?nèi)ツ膬貉?？?/p>

“咱們?nèi)ソ??！?/p>

“去江南干嘛呀？”

“江南啊，有一位老神醫(yī)，咱們?nèi)フ依仙襻t(yī)，治好了三王子的病，三王子就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了?！?/p>

“那咱們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再也不回來了?！?/p>

十二歲的他異病發(fā)作躺在床上呼吸不得，如萬爪撓心，千萬只螞蟻在他毛孔里翻覆，老師父在金爐里燃了一小撮干花，冰冷的銀針從他頸下扎入，稠黑的血順著精光湛湛的細針淌出，他緩緩松開手，指尖已將手心掐出血痕，迷蒙的異香鉆入他五臟六腑，如醉夢一場，仙音渺渺，他覺得自己像一朵落在水里的花，渾身上下都被泡得松軟開來。

他低聲喃喃問道：“師父，這是什么香？”

“罌粟，罌粟花?！?/p>

“啊..罌粟啊..”他反復(fù)低念這二字，朦朧間沉沉睡去。

又七年。

他背著行醫(yī)簍跋涉在雷澤黑水源的密林之中，月白風(fēng)疾，林中森森嘯嘯，他順著一路血跡轉(zhuǎn)到密林深處，便見著一人靜靜躺在月色之中，渾身透濕，身下水洼早已被血浸染，油油地沁出一片暗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被人推下獨鸞宮的湖中，又被粗暴地撈上來，便如她一般，被遺棄一般，孤苦伶仃，無人在意死活。

她要死了嗎？他想。

不要死，要好好地活著。

之后戰(zhàn)事紛爭，天下動亂，王室衰敗，大王子二王子相繼在戰(zhàn)事中喪命?？祚R加鞭，詔書傳入中原。

大王遺詔，三王子月獨即日回宮，柩前即位。

一路遑遑杳杳，夜色寂然，馬車從江南倉促啟程，途經(jīng)安國寺直踏中原，沿途草木枯衰，農(nóng)田頹敗，先王在位窮兵黷武，以致國力衰微，百姓苦不堪言，他瞧在眼里，只覺心下戚然。而到了無雙城，方才發(fā)覺王權(quán)早被架空，自己不過幕前傀儡，竟是連出行都受人掌控，所作所為都應(yīng)人安排。

于是那天，他在猶香筑遇到了小白。

說來好笑，這竟算得上是即位以來唯一一件幸事罷。

你忘記我了？

那我便作一回昏君吧。

你要殺我？

好啊，反正了無生趣，死在你手下，大概也不錯吧。

過往一幕幕如走馬觀花般疾行。

一場亂夢。

他睜開眼，腦門子像被擠過一般發(fā)疼，身邊有宮伶慌亂的腳步與叫聲。

“王醒了！”

上王有諭，撥良山萬頃，珠金萬斛，興土木，修館星宮，賜新后。?

民怨積厚。

?“上王有諭…圣寵蒙身…”暗中有人低聲一笑，聲音沙啞，那人抬起頭來，長發(fā)黏于額前，臟亂不堪，正是小白。她雙手被重重鐵鏈吊起釘在石墻之上，滿身血污，腰下浸于水中，寒侵入骨。

?這是一處地下水牢，牢門之外有人支一方小船，一豆燈火亮起，映在水中，水波瀲滟。

?小白低聲開口，聲音里滿是譏嘲：“白氏狐媚…禍王心…亂朝政…翻覆至此…當(dāng)誅…”

?船頭一灰袍老者負手而立，正冷冷地看著她：“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將死之人，還有什么好說...”她低下頭，全身凍得沒有知覺，像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一般，她突然覺得好笑，她殺了那么多人，終于有一天，也輪到自己了。

?國公輕嗤一聲：“魍魎白氏，我便賜你，風(fēng)光一死。”

?沐浴，更衣，焚香，畫眉，綰髻。

?她遣開身邊服侍的宮女，摘星宮里清冷再無他人。她知道門外有森嚴將士把守，拖著這副身體，想都別想出去。

?肩上被包扎，雙手勉強能動彈，她抬手打開九子漆奩為自己上妝。銅鏡里蒼白的臉被一點一點添上顏色，眉如遠山含黛，唇若桃花紅艷，她怔怔望著鏡里的自己，突地妖嬈一笑，自得又冷漠，孤芳自賞。

?她懶洋洋抬起頭，瞇眼想起那人來。

?是他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地望著她：“我倒要瞧瞧你這說話都費勁的身體，如何殺得了我來?！?/p>

又是佯作無意：“反正一顆藥只救得一人性命，我正巧遇著你，豈不是命里注定了的?！?/p>

是笑言：“你要如何報我？以身相許罷了？”

是放浪混賬，倚在她耳邊輕道：“小白，你若是那禍國殃民的施夷光，我便是被罵作萬古昏君又何妨？”

她本不信命，到了今日，她方才明白，原來這世間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了的。他是她的劫，是緣，是孽障，她跌跌蕩蕩的一生，到頭來也逃不過一個命字。

只可惜七年之后的相遇，她都還沒有來得及仔仔細細地看一遍他的臉，也沒有來得及報答那日救命之恩，甚至連大婚之日，都不曾有過平常女兒該有的羞澀與期許，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沒有認認真真地好好地嫁給他。

即便他已經(jīng)不記得她了。

一陣腳步傳來，一個小宮伶慌慌張張進來傳話：“王后，大王的宮車正向摘星宮而來。”

小白微微一愣，黯然應(yīng)允，手撫上面前金光燦燦的鳳冠，珠簾如雨串從指尖劃過，叮咚擊響。

月獨坐在滿殿金佛前，抬眼望著滿目寂然的神祗，爐內(nèi)供香燃斷落了滿爐的灰燼，平添凄冷。便是在這被軟禁的這段日子里，他也聽聞著了風(fēng)聲，國公私召十萬大軍在無雙城外集結(jié)，只需他一聲令下，大軍打著清君側(cè)的名頭就進來了，這萬人之上的王位，不過是他囊中之物罷了。

“吾王萬安。”一聲軟軟的調(diào)子落盡耳里，他身形一滯，僵硬地轉(zhuǎn)過頭去，入目便是一個火紅的身影，茜素紅的蘇錦面上勾著一朵朵并蒂蓮，金絲鏤玉綴了滿裙，層層疊疊地肆意綻放，那人跪在地上，頭頂鳳冠珠釵累累搖晃。

他怔怔瞧著她，良久方才低聲一笑：“你這是做什么？”

“奴家小白今日與君結(jié)秦晉之好，愿日后舉案齊眉，琴瑟和鳴，與君永結(jié)同心…”說到最后，她忍了又忍，終是咬牙閉眼，猛地一仰頭，鳳冠哐當(dāng)摔到地上，銀釵玉鈿玲瓏碰撞，珠簾斷開，嘩啦啦滾落滿地。

“白頭…偕老…”她的聲音凄涼又悲哀，如刀絞著人的心。

白頭偕老，多么美好的四個字，可為何說出口時，五臟六腑都在痛呢？

“今生無緣，若有來世，可愿與你再結(jié)夫妻。”月獨的聲音響起，小白茫然睜眼，凝眼望向他，卻見他面上帶著笑，仿若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眼中瀲滟含光，時間仿佛驟然回到七年前，他仍是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湛湛星輝落入他眸，萬物不及。

是落入春水里的一瓣花，悠然自在，是彎月如鐮，花枝照影，溫柔寂靜。

“小白，你若是那禍國殃民的施夷光，我便是被罵作萬古昏君又何妨？”他看著她，聲音柔情似水。

殿外寒風(fēng)刺骨，突地飄飄渺渺下起大雪來，滿城飛花，皚皚白雪不多時便將金碧輝煌的宮瓦掩住，整個無雙城安靜得像死去了一般。

朱紅大門被推開，殿外嘩啦啦進來一群甲胄精光的將士，人群中央讓出路，國公踱入殿來，開口道：“陛下….”

月獨打斷他的話，冷言：“國公如今連尊卑禮數(shù)都不計較了，想必是年紀(jì)大，老糊涂了吧。無妨，來人，賜座?！?/p>

宮中下人早已被遣了干凈，聽了他這番話，一時間滿殿將士面面相覷，不知該動還是不該動。

國公皺眉輕咳一聲，沉聲道：“臣萬不敢當(dāng)?！?/p>

月獨別過頭去，神色無波，是如寒星一般，冷冰冰的語氣：“國公如今大權(quán)在握，連我都要避讓三分，又能有何事不敢？”

國公面色一變，躬身作禮：“臣誠惶誠恐。今日前來，只愿陛下聽臣一言，如今戰(zhàn)事加急，蝗災(zāi)擾民，百姓民不聊生。臣侍奉三代帝王，唯恐陛下為奸人所惑，無心大業(yè)，江山社稷毀于賊手?！闭f著，他突地俯首下跪，顫聲道：“白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語畢，他身旁一干將士霍然齊齊下跪，整齊劃一的聲音洪如鐘聲，在偌大的摘星宮回蕩不絕：“愿陛下割恩正法！”

袖中拳頭捏緊，小白猛地抬頭，只見月獨仰頭放聲大笑，笑聲劃破整個摘星宮的凄靜，眾將跪于堂下，無人敢抬起頭來，只叫人覺得陰森颯冷，苦不堪言。

“好一個割恩正法，真真是妙極！”他挑眉睥睨忠臣，眼中又是譏嘲又是悲苦，嘲的是這眾人百般心機只為取一個他本就不想要的王位，苦的是偏偏造物弄人要把他強按上這萬人之上的位子，又割肉削骨般把他所有取走。

“這身黃袍，你若想要，拿去便是，何苦又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名頭，弄一些虛妄可笑的計謀，處在這帝王之家，這深宮內(nèi)苑，玩盡心思，耍盡花招，不累嗎？”?他凝眸望向小白，恍恍一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們要動手，先從我開始吧?！?/p>

“圣上昏庸，除妖妃之任，便由我來吧?！币粋€女聲堂堂響起，眾人循聲望去，便見眾將中走出來一個硬甲利索的女子，面上一塊猙獰的火疤，神色陰狠，手中緊擒一雙雙刀，刀鋒薄如蝶翼，精光湛湛，竟是叫人不寒而栗——正是天誅。

小白立起身，諷笑：“當(dāng)真是你。”

“我毀容蟄伏，忍辱七年，等了這么久，終于叫我等到了今天?！奔t豆咧嘴一笑，牙齒齊齊咬著，字字用力：“小白，曾經(jīng)在魍魎城，人人寵你，視你為明珠，連名字都那么好聽，小白小白，可是魍魎城哪有人是白的，哪有人是干凈的，你憑什么配得起這個字？七年前我哥哥被你父親殺死，如今我愛的人，也要為你而死了。小白，我真嫉恨你，為什么所有我得不到的東西，你都有呢？”

小白撩眼看她，并不說話，滿殿無人做聲，唯有風(fēng)聲獵獵嗚咽，殿外白雪浩浩渺渺，寒風(fēng)卷著雪花涌進殿來，稀稀落落飄在地上，白皚皚如星點一般。

小白伸出手，接承住一片雪花，斂眸低聲笑，聲音甜甜的，如蜜糖酥軟：“公子仁心，七年前的恩情，小白今日終于能報了?！?/p>

月獨望著她，音色如水：“只恐怕今日你又要欠我一筆恩情了?！?/p>

她啟齒笑：“何妨，大不了下輩子，以身相許罷了。”

“一言為定?！?/p>

紅豆沖向小白，堪堪及到身前，揚刀欲斬，突地只覺鼻尖劃過一陣風(fēng)，她心下一凜，竟撲了個空，再回過神來，殿里哪里還有小白的影子，竟是憑空消失了一般。見此情形，殿中之人皆是大驚，不知是何等情況。

魍魎城的影遁卷。紅豆立馬反應(yīng)過來，她察覺不出小白在哪，雙刀捏緊，手用力得顫抖起來。

她要逃走？她哪里逃得掉呢？月獨留在這里，她不也是死路一條？

紅豆猛然一驚，方才明白過來，慌忙沖國公大喊：“快走。”

國公背脊一寒，心知這小白是厲害角色，卻沒想得到她傷得如此之重竟然還能想出法子對付他，一邊暗自后悔，一邊擰過身疾步逃出殿去，侍衛(wèi)蜂擁保護，可連敵蹤在哪都不知道，談何保護。

她必須死。紅豆站在殿中，待人盡逃出，一抬眼便望見月獨孤零零地坐在殿里，她心里一疼，像是被誰揪了一下，痛得她苦苦一笑，開口道：“瞧，她最后還不是丟下你了。你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人而已。”

“不是的。”月獨展顏，像佛前開的菩提花，又清冷又寂寞，兀自開著：“她的痛苦，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倒在血泊里，誰也不信，剩最后一口氣也只能自己保護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你眼睜睜看著身邊一切都失去，即便獲得舉世無雙的名頭，卻孤苦伶仃的心情

我知道你只想當(dāng)尋常百姓家，舉案齊眉白頭偕老，卻怎么也得不到的心情。

這樣的心情，我都是知道的。

“那我的痛苦呢，你何曾想過我一點點?！奔t豆雙手垂下，只覺四肢六骸都被死死掐住，神色悲傷絕望，她輕輕開口，一字一句說道：“我一輩子都追趕不上她，我那些可憐兮兮的期盼通通都只是笑話而已。我永遠都只能當(dāng)那個看月亮的兔子，覺得陰晴圓缺都美好，卻一刻也不能擁有。”

她合上眼，開口道：“在粥里下連心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來不及回頭了。我知道你不會在意我，那起碼，恨我吧?！闭f罷她睜開眼，?眼中狠戾盡顯，直走到月獨面前，尖刀抵著他的胸口：“讓我掏出來看看吧，你的心?！?/p>

話閉尖刀直捅入他的心口，用力剜了一圈，月獨深吸一口氣，眼神睜睜絞著她。紅豆擰過頭，強壓住心中酸楚，突地嗅見一股異香，如細小爬蟲直鉆入她四肢六骸，酥麻柔軟，昏昏沉沉，她渾身一軟，跪下地去，她費力抬頭，驚惶問道：“這是什么？”

月獨用手按住傷口，袖里藏針，兩三下施針止住了血涌。

“罌粟，毒罌粟?！彼p聲應(yīng)道。

罌粟花提毒，可使中毒者神經(jīng)麻痹，死于幻境。而施毒者，也會大折命氣。

紅豆雙手松開刀捂住臉，天誅落在地上冷冰冰的哐當(dāng)一響。

她眼淚抑不住地往外淌，口中喃喃道：“不要..”不久便癱倒在地，身體不住顫抖，她松開手，撩眼望著他，忽地一笑，接著闔上眼，輕輕呢喃一聲：“月郎…”便沉沉昏去。

月獨只覺心中一弦被這一聲呢喃撩動，心底一疼，閉眼擰過頭去。

國公倉皇步下樓，頭上大雪紛飛，凍得人四肢僵硬麻木，宮前大雪覆地，空蕩曠遠，又寂靜又凄冷。

白，入目漫天遍野的白。

“血，血??！”身邊侍衛(wèi)驚呼道，國公回頭，只見雪地上正濺出一點一點血跡，如紅梅絳紅肆意開了一路，觸目驚心。

他只覺渾身冰冷，那種冷與兩年前看到兒子尸體時如出一轍。

逃不掉了，他想。

窮途休悔。

他抬頭望著天，只聽得空中錚然裂帛之聲，有什么東西嘩然破裂。他咳出一大灘血，身體向后一翻，倒在雪地里。眾將士惶然散去。

魍魎解體卷。以命博敵，一共赴死。

摘星殿內(nèi)，月獨四肢一凜，他緩緩擰過頭，望向滿殿金佛，輕輕開口。

“我佛慈悲...來世…只當(dāng)…尋常百姓家….”

他垂下頭，恍恍笑。

“定娶…小白…”

hym 大學(xué)時期 寫給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