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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和靜蹲身下來，抓著干凈的毛巾，輕柔地擦拭何國正的臉。

她一點(diǎn)一點(diǎn)，一寸一寸地擦拭，額頭，眉眼，臉頰，鼻梁，口唇，像對待一件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只是指尖觸碰到他的時候，他身上的涼意透過指骨，深入骨血，抵達(dá)心臟瞬間冰封，跳動都顯得無力。

她抬手搓了搓兩指，不經(jīng)意間接住了兩滴淚。她揉揉眼睛，擦擦臉頰，緩緩站起身來，機(jī)械般地找來他的衣服，溫柔地為他穿上。

她看到何國正齊齊整整地躺在那，面容清冷，干干凈凈。這才滿意地拿起手機(jī)，撥通了電話。

“您好，110?！?/p>

電話接通那一刻，聽著對方嚴(yán)肅的語音，陳和靜亂了氣息。

“您好？需要幫助嗎？”

對方的語氣放緩了些。

“你好，麻煩來一下，我的愛人猝死了。”

1

陳和靜頹然地坐在地上，望著躺在床上的何國正。他雙眼緊閉，但神情安祥，唇角還帶著微微笑意。若不是臉色慘白無血色，陳和靜還只當(dāng)他睡著了，和往常一般。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陳和靜的思緒拽了回來，她打開門，兩名警察和一名白大褂赫然站著，神色嚴(yán)肅

“你好，女士，剛剛是你報的警？我們是這次接警的警員，我叫林開，這位是我的同事陳偉，這位是法醫(yī)黃山?！?/p>

林開遞上自己的工作證，其余的人也都出示了工作牌。

陳和靜瞥了一眼，便將人帶進(jìn)了屋。

“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沒氣了?！?/p>

陳和靜指了指躺在床上的人。林開眼神示意陳偉，自己則跟著黃山來到床邊檢查死者情況。

黃山帶上手套，仔仔細(xì)細(xì)檢查了一遍。

“沒有外傷。”

黃山平靜地說著，“如果想要明確具體起因，要解剖?！?/p>

林開沉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剛想問陳和靜具體情況，就被陳和靜一聲叫喚驚住了。

“解剖？要解剖？從頭到腳地解剖嗎？不行，不可以！”

她漲紅了臉，大口喘著氣，雙手緊抓著林開的衣袖，一雙滄桑的眼睛含著淚，不自覺滴到林開的手上。

林開愣住了，衣袖傳來的顫動感，抖得他心里沉沉悶悶的。

“解剖這個肯定是要家屬同意的。”

“我，我不是他家屬?！标惡挽o頹然地松開手，無措地退到一邊。

不是家屬，但稱自己是愛人，林開瞬間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你知道他的信息嗎？詳細(xì)些告訴我們。”

陳和靜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他叫何國正，70歲了，家里有一兒一女，其他的信息我也不太清楚?！?/p>

林開抬頭示意陳偉，“去仔細(xì)查一下死者的身份，另外聯(lián)系他家屬過來?！?/p>

他繼續(xù)追問道：“說說當(dāng)時的具體情況?！?/p>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為我慶祝，我們高興就喝了點(diǎn)酒，興致來了，我們做了一會，我累得睡著了，醒來時才發(fā)現(xiàn)他沒了氣。”陳和靜恢復(fù)了情緒，平靜地說著。

林開開始注意到，整個房間擺設(shè)及其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個床頭柜以及一個熱水壺，外加一個掛著的米黃色窗簾。

唯獨(dú)床頭柜上擺著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精致花瓶，瓶子里插了新鮮的紅玫瑰，像是剛剛被帶來的?；ㄆ颗赃厰[放著兩個高腳酒杯，里邊還有殘留的酒漬。

這是林開唯一見過擺放著精致鮮花的命案現(xiàn)場，他伸手拿起酒杯，輕輕嗅了嗅，葡萄酒香竄進(jìn)鼻腔，醉人心肺。

“你們認(rèn)識多久了？怎么認(rèn)識的？”林開輕輕放下酒杯，輕聲問道。

“認(rèn)識有一年了，那時我在公園里坐著，他連著觀察了我?guī)滋?，我也觀察了他幾天，便主動跑過去找他說話。沒想到他這么好，那一次后我再也沒找過其他人。”陳和靜低頭笑了笑，平靜的臉上終于有了些情緒。

“他平時有什么異常嗎？或者說有沒有什么基礎(chǔ)??？”林開看著這一張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哪?，?shí)在很難想象他已經(jīng)70來歲了。而且體型健碩，怎么看都很康健。

“他有高血壓十來年了，但他并沒有吃藥。和他在一塊的時候，他總說他頭暈，晚上很難睡著，希望我能陪著他。我?guī)メt(yī)院做過檢查，那邊的醫(yī)生告訴他患有高血壓以及神經(jīng)衰弱，要每天吃藥控制。起初他很抗拒吃藥，但有我監(jiān)督著，他也就按時吃了?！?/p>

“檢查報告和吃的藥有在這里嗎？”林開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這個地方不像是個家，應(yīng)該不會有。

“有的，都在床頭邊的抽屜里?！标惡挽o側(cè)身經(jīng)過床邊，蹲下身，緩慢拉開抽屜，將里邊的檢查結(jié)果以及藥品都拿了出來。

“都在這里了，這些藥是從醫(yī)院拿的，里邊還有票據(jù)，因?yàn)樗刻於家?，便放在這里了?！标惡挽o將一小扎票據(jù)以及幾盒藥遞到了林開手上。

林開伸手接過，轉(zhuǎn)身遞給了黃山。

黃山翻看著票據(jù)清單，過了遍藥物，確實(shí)是醫(yī)院那邊開的降壓藥和助眠藥。

“已經(jīng)極大可能是突發(fā)腦梗死！”他小聲地在林開耳邊說了句，“常年高血壓病人，過度興奮就很容易腦梗死?！?/p>

林開點(diǎn)了點(diǎn)頭，聽到這么說，他松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么，從他進(jìn)門接觸到陳和靜，他就覺得她不像其他賣的女子。她總是溫聲細(xì)語地說話，平靜柔和的眼神里有一些無奈。

他抬頭看了眼站在身旁的陳和靜，她的身上干凈清爽，半頭白發(fā)只用一根發(fā)繩簡單束著，棕色的眉毛彎彎如柳葉，但眼角處的褶皺卻清晰明了，沒有多余的粉撲在上面遮蓋，滄桑中多了些柔美。

林開繼續(xù)檢查等待死者家屬，而陳和靜似乎也看出來林開的善意，她繼續(xù)說道：

“我給他簡單擦了擦身體，還穿上了衣服，他有潔癖，忍受不了一點(diǎn)臟亂，更接受不了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他在的時候，總是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才來找我。”

何國正的兒子這時剛剛趕來，應(yīng)該是聽到了這句話，沖進(jìn)屋就把插了玫瑰的漂亮花瓶提起來砸在地上。

“我要告你！”他用手指著陳和靜，高聲唾罵，“呸，不要臉的東西，肯定是你害死了我爸！”他在屋里走了兩圈，抬腳用力踢了踢衣柜，仍不解氣，又折回來一腳踩在了玫瑰花上，用鞋尖狠狠揉搓。

搓爛成泥的玫瑰花，就像陳和靜被悲傷撕裂的臉一樣。她終于沒忍住，跌坐在地上掩面抽泣。

“你冷靜一點(diǎn)，我是警察，請不要破壞現(xiàn)場！”林開實(shí)在看不下去，站出來訓(xùn)斥了怒氣沖沖的男人，“你們都收拾好情緒，我們要出發(fā)去尸檢中心了，在這耽誤了太久時間了?！绷珠_示意陳偉，一行人便坐上了警車。

路上何國正的兒子一直怒氣沖沖地盯著陳和靜，他大聲說道，“我的父親是個退休領(lǐng)導(dǎo)，年輕時當(dāng)過兵，平時也喜歡運(yùn)動，身體一直很好?？粗野志筒幌裼胁〉臉幼樱隙ㄊ撬龍D我爸的錢害死了他！”

“我沒有?！标惡挽o低著頭扣著手指，顫抖地說著。

“不是你，我爸怎么會來這種地方，他有潔癖，平常連我們都不太愿意親近，又怎么會來這種臟亂的地方？更何況你這么臟，他怎么可能會碰你！肯定是你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方法迷惑了我爸！”

他的罵聲越來越大，話也說得難聽，林開沒忍住皺了眉頭，“這位先生，請你尊重一下死者，也尊重一下其他人，不要一口一個臟，你沒來屋里亂砸之前，那個房間收拾得很干凈！”

陳和靜眼里含著淚，朝林開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低頭不語。

而何國正兒子看了眼蓋著白布的父親，又看了看林開，哼了聲，也沉默了。

回到局里，初步尸表檢查，死者沒有外傷，身體被擦拭后也去除了各種分泌物，根據(jù)陳和靜的說法，死者是在性行為后死的也無法證實(shí)。

為進(jìn)一步檢驗(yàn)，黃山抽取死者的血做了化驗(yàn)，并沒有發(fā)現(xiàn)毒物。

結(jié)果和在現(xiàn)場的初步判斷一樣，是猝死。

林開把結(jié)果告知家屬并詢問是否申請解剖。

何國正的兒子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并簽了解剖同意書。

“必須解剖！必須知道怎么沒的！要是有關(guān)系，告死這老太婆！賠償我們所有的損失!”

“我說怎么最近不吵著找老伴的事了呢，原來是有了一個老狐貍！”何國正的女兒也趕到了，她嗤笑地說著，眼里布滿了不屑。

“為老不尊，想著褲襠那些事?！逼渌覍僖哺托χ?。

林開第一次有些情緒波動，從警十余年，他一直很克制，不會帶情緒當(dāng)值，這樣會影響判斷。但這一次，他不喜歡何國正的家屬，他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茨敲醇?，也不喜歡這樣滿口都是臟話、傳統(tǒng)思想根深蒂固、覺得老人就該失掉情感欲望的家屬。

或者說，是一個不聽話的父親，讓他們覺得生氣，丟人。

家屬簽完同意書，等著解剖排期，林開將人清走，便將陳和靜帶進(jìn)審訊室。

“能不能別解剖？”她低著頭小聲說，“人走了還是要完完整整的。”

林開揉揉頭，有些無奈，她和何國正家屬的身份好像對調(diào)了。

這種情況下出了事，都是家屬想盡辦法要求留全尸。小姐們作為嫌疑人，為了洗脫罪名都嫌解剖結(jié)果出得慢，今天反過來了。

“這個我?guī)筒涣四悖挥屑覍俨庞袡?quán)決定解不解剖。”林開示意她坐下來，他發(fā)現(xiàn)，陳和靜哪怕是來到審訊室，也沒有絲毫緊張。

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yàn)，嫌疑人殺了人，查不出外傷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是使用隱蔽的殺人手法，這時他們會攔著法醫(yī)不讓尸檢。最常見的就是在藥里下毒。

可是陳和靜卻攔著不讓解剖，那她的嫌疑就沒辦法洗脫。

“怎么就不能留個全尸了？”她一直低頭喃喃自語。

“你需要等解剖結(jié)果出來，洗脫你的嫌疑才能走了，你先在這里安心住幾天吧，我們會通知你的家屬。”林開有些琢磨不透這個女人，看似在乎，又不在乎。

“通知家屬？”陳和靜有些慌亂，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她還沒有來得及和家里那個人說。但轉(zhuǎn)念一想，陳和靜苦笑著搖了搖頭，“也好，我也很想知道，他們來不來?！?/p>

林開感到很奇怪，他原本以為發(fā)生這般不光彩的事，會很抗拒通知家屬的，卻沒想到她這般鎮(zhèn)靜。

他離開了審訊室，讓人帶著陳和靜去了取保候?qū)徧帯?/p>

2

林開終于知道了陳和靜鎮(zhèn)靜外表下的原因。

他打電話過去通知陳和靜的家屬，當(dāng)講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對方就開始破口大罵，大多是責(zé)怪她丟人，最后還來了句，“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已經(jīng)不是她家屬了，我會把離婚協(xié)議書帶過去，從此以后，她和我們再無關(guān)系?！?/p>

林開氣得想要罵人，迫于職業(yè)操守，他憋住了。但仍舊不死心，他知道陳和靜還有一個22歲的兒子，孩子成年了，也可以充當(dāng)擔(dān)保人了?？墒钱?dāng)他和她孩子通電話時，更強(qiáng)烈的憤怒席卷而來，還是沒忍住罵了句“你還是人么”。

陳和靜的孩子，直接不承認(rèn)有這樣一位母親，甚至附和著父親，一起在電話那頭數(shù)落陳和靜的不恥行為。更讓林開憤怒的是，對于陳和靜站街的事，他們都知情，還心安理得地接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工資”。

辦案這么久，林開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卻沒遇到過這般視親人如土如泥的家人。一個是最親密的枕邊人，一個是時常牽腸掛肚的孩子，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卻在危難時刻，罵她，怨她，棄她。

林開煩悶地掛了電話，一時間不知如何向陳和靜訴說這件事，便作罷，離開了警局。

該來的總會來，第二天一大早，林開前腳剛踏進(jìn)警局門口，后腳就收到了陳和靜丈夫托律師帶來的離婚協(xié)議書。

律師提見了陳和靜，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林開瞥見協(xié)議書上面落了一指鮮紅，曲曲彎彎的紋路，如血流淌，染下一頁殘紅，刺人心窩。

他害怕她想不開，便轉(zhuǎn)去看了看。

陳和靜冷靜得有些可怕，她就這般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望著前方，眼神空洞無神。

林開敲了敲門，輕聲走進(jìn)去。

陳和靜回過神來，看到一臉擔(dān)憂的林開，瞬間委屈涌上心頭。

原來，有時候親人還比不上剛認(rèn)識沒多久的路人。

“離了也好，連孩子都不在乎我了，確實(shí)沒有再留在那個家的必要?！标惡挽o嘆了口氣，緩聲說道，“剛開始，他讓我出來站街時，我恨過他，也怨過他，但為了孩子，我只能忍讓。我想過，帶孩子一走了之，但當(dāng)他哭著找爸爸時，我便心軟了。

“每天一大早，他便會騎著車帶我來公園，天黑了再來接我回家，但若是每天交不夠錢，便等著挨打。

“剛開始挺難的，后來有了常客，每天上交的錢就有了富余。我想攢著一些，等攢夠了我就離開。

“小的時候，小澤還很黏我，每天出門他都會追在后面哭喊‘媽媽’，晚上還會讓我摟著睡，可是，漸漸地長大了，也疏遠(yuǎn)了。開始跟著他爸不務(wù)正業(yè)，不學(xué)好。也開始嫌棄我臟了?！?/p>

陳和靜平靜的臉上，開始了抽泣，似乎只有說到孩子，才能牽動她的心。

“我后悔了，我就不該將小澤留在家，跟著一個爛人，現(xiàn)在開始來指責(zé)我?！彼僖部刂撇蛔?，埋頭大哭。

林開默默地遞上紙巾，人生有千百種苦，而人有千千萬萬，個中苦楚，只有自知。他能做的，只有傾聽。

但身為一個男人，他都忍不住想要沖上去揍她丈夫一頓。

“離了也好，這種人不值得。”林開不太會安慰人，只憤憤地說出一句話。

“林警官，我想請你幫一個忙，可以嗎？”陳和靜擦干眼淚，穩(wěn)住情緒，輕聲說道。

“你說，我盡量幫。”

“麻煩你和解剖何國正的法醫(yī)打個招呼，讓他盡量保留他全尸，他這個人，生前就很在乎他的身體，走了我也希望他能體面些?！闭勂鸷螄?，陳和靜的臉上柔和了許多。

“好?！边@個并不是什么大問題，林開點(diǎn)頭應(yīng)下。他想著無非就是多了些工作，回頭好好請黃山吃一頓就好。

解剖結(jié)果出來后，林開松了口氣，急性腦梗死，陳和靜的嫌疑可以排除。但若是家屬執(zhí)意要告她，也會是一樁麻煩事。

林開找來何國正的家屬，想好好找他們聊聊，盡量和解。

可是當(dāng)他把結(jié)果交到何國正兒子手上時，他沒了剛開始時的暴躁，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shí)。

“那日的大姨，讓她走吧。我們也不告她了，我不想我爸回頭夢里找我算賬?！?/p>

他們離開了，林開松了口氣。陳和靜這事算是過了。

3

一個多月后，林開來到陳和靜說的公園閑逛，不知道為什么，他還是想知道她的后來。

“林警官？”

熟悉的聲音響起，林開轉(zhuǎn)身看清不遠(yuǎn)處的人，她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幾樣水果。林開笑了，跑過去打了個招呼。

“真巧，大姨，你開始擺攤了？”

陳和靜笑了笑，“是啊，老何他在的時候，給我的錢我都攢起來了，雖然不多，但加上擺攤掙的錢，足夠我一個人好好活著了?！?/p>

“自出來后，我都沒回過那個家，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是我的，我就干脆一直住在小屋里，在這做些小買賣，我現(xiàn)在一個人過得挺好?！彼テ鹨粋€袋子，裝了些水果，塞到林開的手上。

林開左推右推都推不掉。

“這你得拿著，多虧了你幫忙，我聽他家里人說，老何走得很體面，真的很感謝?！?/p>

“他們找過你？”林開有些驚訝，家屬那時便決定不起訴了，還來找她做什么？

“是，就在我出來不久，我回到小租屋的時候，看到何國正的兒子站在門口，我原本以為會挨罵，沒想到他只是遞給了我一個小本子，對我說了兩句話就走了?！标惡挽o低頭笑笑，臉上溢滿了柔情。

“本子？”林開看著她的神情，不禁想要知道那本子上寫了什么。

“對，里邊是老頭寫的日記?！标惡挽o低頭羞澀一笑，那是寫滿他們在一起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本子上還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細(xì)看照片里的人，有些像她年輕時候的樣子。陳和靜也終于明白了第一次見面時他總是盯著她看的原因。

林開恍若大悟，陳和靜是真的放下了，至此至終，她都沒有說過那個家。

林開高興地拎著水果離開了，他早就悄悄拿手機(jī)拍下她的付款碼，走遠(yuǎn)之后，便偷偷付了款。

他有些敬佩起陳和靜起來，她似乎有一種頑強(qiáng)的生命力，在她的人生拼圖里，起初很美，只是混進(jìn)一塊不合適的婚姻碎片讓整幅拼圖都變得殘破，甚至不堪。

好在她仍然盡力，去拆除壞掉的，拼進(jìn)好的，完成一幅和最初一般美的拼圖。

4

陳和靜發(fā)現(xiàn)有一個人一直在盯著她看，接連幾天了都這樣。

她觀察了幾天，他不怎么說話，也不隨便搭訕其他人，只是看著她。他穿著很整齊干凈，利落的短寸頭，帶著幾分英氣的眉眼，讓人不自覺多看幾眼。她感覺他還算是個質(zhì)量不錯的顧客，便主動上前搭訕。

“你好，我叫陳和靜。”她坐在他身邊，側(cè)臉看他，笑意抵達(dá)眼角。

“你好，我叫何國正?！彼行┎缓靡馑嫉氐拖铝祟^，但不抗拒她的搭訕。

“我單次是二十，日租是五十，你選哪個？”陳和靜干這行十余年了，看人很準(zhǔn)，知道他對她有意思，便直接了當(dāng)?shù)貑柫顺鰜?。她已?jīng)老了，也沒了年輕時的扭捏羞澀。

“??？”何國正有些愣住了，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第一次近距離看她，才發(fā)現(xiàn)她的眉眼更像了。他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日租吧。”

得到了回應(yīng)，陳和靜便帶著何國正來到自己的日租房。單次的話直接就在公園的小樹林里解決，日租的話，便會帶回這個日租房里，陪他們的時間也可以長一些。

何國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陳和靜熟門熟路地開始忙活，她一件一件地脫下自己的衣服。這邊的秋天還算涼快，身子骨不如以前的陳和靜早已披上一件外套，待她全部脫完時，一陣涼意襲來。她赤裸裸地來到床邊，躺下，等著何國正。

但何國正只拿起被子，蓋在了她身上，“天有些涼，蓋好?！彼鹕砟闷鹚囊路f給她，依舊背對著她，“先穿好衣服吧?！?/p>

她第一次遇見來日租房不嫖的顧客，陳和靜心里五味雜陳，她起身穿上衣服，有些無措地坐在他身旁。

突然，何國正拉起她的手，給她塞了一小沓票，“這幾天我都會來，你拿著?！?/p>

陳和靜無比詫異，但直覺告訴她，何國正會是一個高質(zhì)量的客人，自己今天撿到寶了。她心里歡喜，但也有些暖洋洋的，第一次，有人將她當(dāng)成一個人。

何國正也不急著走，他開始和陳和靜訴說他的故事。

他是一名退伍軍人，家里有一男一女，老伴二十年前就離開了，因?yàn)楹妥优畟兲幉粊?，他自己一個住在老房子里。

陳和靜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聽著，她也開始有些了解眼前的這個小老頭。原來他已經(jīng)70歲了，可看著依舊很年輕，只有50來歲的樣子，大約是和他經(jīng)常運(yùn)動的緣故。

她知道了他的潔癖，是從那場抗戰(zhàn)后留下的。她不敢想象，踏著滿地尸骨，染上一身鮮血的他，為了活下來，拼盡全力。他說，他總會夢見那場戰(zhàn)爭，夢見戰(zhàn)友血淋淋地朝他撲過來，替他擋下槍林彈雨。他說，他有時候會希望在那場噩夢中死去，這樣就不用日日忍受心里的折磨。戰(zhàn)友死了，他卻還活著。他總覺得，自己的余生是偷來的。

陳和靜聽著聽著，眼淚不自覺溢滿眼眶，洶涌而下。她默默記下他講的一切，她知道了他的孤獨(dú)，想盡力安慰，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是滿身的傷，已經(jīng)失去了安慰人的心境。她只悄悄抓著他的手，傳遞些溫度給他。

何國正許久沒有講過這么多話，自老伴去世后，就沒有人愿意聽他將這些，他獨(dú)自一個人，也越來越孤僻。如今在陳和靜這里，他找到了久違的安穩(wěn)。

陳和靜將一枚鑰匙留給了他，天黑了，她需要離開。但他若是想要，明天早上可以在這間屋子里等她。

離開時，陳和靜準(zhǔn)時來到丈夫等待的地方，坐上他的車回去。今日何國正給她的錢，足足有五百，他將需要上交的二百給了丈夫，剩下的自己偷偷藏了起來。

那天回去，她有些心不在焉，想著何國正，她開始有些期待明天。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拉著丈夫起來送她過去。她穿上好看的碎花裙子，鞋子也換了一雙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果然，她來到屋里，何國正已經(jīng)在那里等著她了。

“吃早餐了嗎？”他溫柔地問，陳和靜搖了搖頭，在家里準(zhǔn)備好丈夫和孩子的早餐后，她就得出發(fā)了，她是沒有早餐可以吃的，都是出來忙活完了，有了錢再隨便對付些。

何國正拉著她的手，帶她來到樓下的早餐店，兩個人坐在小板凳上，吃著熱氣騰騰的粥餅。陳和靜一邊吃一邊落淚，她曾幻想過這種情景無數(shù)次，沒想到竟是自己的一位客人做到了。

何國正結(jié)了賬，就開始拉著她閑逛。

他帶她去買她喜歡的花裙子，結(jié)賬時售貨員會羨慕地說：“老公對你真好。”

陳和靜想要解釋，但看到何國正一臉滿意，也就低頭沉默了。

何國正最喜歡的，就是拉著她的手在河邊散步，給她講自己年輕的故事。

他一遍一遍講，她一次一次聽，他不累，她便不煩。

甚至，她很愛聽他講他當(dāng)兵時候的日子，雖然知道他有過不去的坎，但在他心里，那是一段光榮且驕傲的經(jīng)歷。

何國正身上有很多秘密，他帶著她在夜市攤位閑逛，看到打氣球的便走不動了?！澳阆胍膫€娃娃，我給你弄來。”何國正一臉自信，得意地問她。

陳和靜愣了一下，這種小年輕的相處方式，竟這般甜。她看到他早已端起槍，身姿板正，笑意盈盈，瞬間迷了眼?！耙莻€粉色的小兔吧?！彼浪幌矚g紅色，便避開了，她小時候就愛兔子，也曾夢寐以求過兔子娃娃，可惜從未擁有過。

“好，你等著！”何國正神情專注，瞄準(zhǔn)兔子頭上的氣球，一呼一吸間，只聽見“嘭”的一下，兔子頭上的氣球便爆了。

陳和靜滯了一下，待老板取來娃娃時，她才反應(yīng)過來，手中的娃娃滾燙滾燙，烘得她一顆心熱乎乎暖洋洋的。她看到他驕傲肆意的樣子，想著他年輕時候的樣子，心跳不自覺快了半拍。

年過半百，陳和靜又心動了，她以為她的一顆心，早就在丈夫一次又一次地摧殘下破碎不堪，早已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可如今，她似乎覺得，愛上的人若是何國正，也挺好。

兩個人關(guān)系越來越近，只是，陳和靜從不過夜。他也從不問為什么，她不說，他便不問。

和何國正在一起的時間，像做夢一樣，陳和靜開始患得患失，害怕一睜眼，夢就醒了。

沒想到他卻以這般姿態(tài)離去。他永遠(yuǎn)留在了夢里，而她卻走不出來了。

他曾叫她，好好為自己而活。從前，她的人生一眼望到頭，如今，她只想聽他的，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