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里的弗拉門戈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個月以前,我看到了搜狐網的那條新聞,新聞報道說,一名女性被發(fā)現死于塞維利亞圣克魯斯街十五號的公寓內,經查實,死者為華裔弗拉門戈舞蹈家石佳,生前曾獲得“拉伯雷藝術節(jié)”大獎,是國際專業(yè)級弗拉門戈比賽中第一個獲獎的中國舞者。那是個周三的下午,我沒有課,正在威爾遜健身中心跑步,跑步機配速五分每公里,看到新聞,我的腳步一下亂了,跪倒在跑步機履帶上,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幸好,旁邊有幾個跑友,他們看見我這慘烈的狼狽樣子,跑過來將我抬到了旁邊的休息區(qū),后來他們說,差點被我嚇壞了,因為我被甩到地上以后的樣子,像極了一條被電暈的土狗。是的,我的胳膊多處擦傷,兩條腿磕出了淤青,左腿更重一些,不敢著地。即使這樣,我當時對這些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一心撲在搜索相關的新聞上,其他的,根本沒有一丁點記憶。

我忘記了我是怎樣挪回住所的,只記得那已經是深夜,那條熙攘往來的大街上,只有幾個零星的小商販在收拾攤位,街道兩邊的路燈齊刷刷地照亮大街,可對于我來說,她們一點也比不上蒼穹之上那星星點點的微弱星光,星光一眨一眨,靈動、晶瑩、純潔,像石佳的眼睛。夏天的夜風,從海上吹過來,裹挾著濕腥且粘咸的氣息,浸潤著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路、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我一度以為,在這大海邊生活得久了,心胸也可以像大海一樣寬廣,可是,我終究是在內陸的麥田里長大,脫離不了泥土的羈絆,它根植于我的身與心,讓我的心思像土地一樣厚重,不能輕易改變。當我察覺到自己全身的劇烈疼痛,我的心便更痛了,石佳沒了,它就被挖空了,我不知道我還可以干什么。

渾身的疼痛,實在無法去學校,我請了兩天假,自己窩在住所里,我給小區(qū)街面樓的王記快餐店打去電話,接電話的正是老板娘秀娟,我說,我是劉老師,這兩天的中飯和晚飯請幫我送到樓上,一餐二十五塊的標準。她用顫抖的細音說,好的,劉老師,你放心,我會親自送上去的。我能想象出她接電話時激動的樣子,我早就知道我每次去店里她都偷偷照鏡子、涂口紅。在喝光了最后一瓶sherry之后,我決定在即將到來的長假去塞維利亞,我要看看那讓石佳著了魔,不顧一切奔赴的地方。當然我得先把之后一個月的工作堅持下去,不能讓七十多歲的父母再為我傷心了,他們的頭發(fā)白得越來越多,像他們對我的絕望。一對普通的農村夫妻,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一個男人怎么能不結婚生子,而就那么一個人過日子。尤其在我哥哥生了個女兒之后,他們把綿延子嗣的希望全部放在了我身上,可是,除了石佳,我不想和任何人結合,我可能患上了精神潔癖癥,除了她,心里實在容不下任何人。

就這樣,我從膠東機場起飛,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來到了塞維利亞,這個西班牙南部的城市。

下飛機的時候,太陽炙烤著腳下的地面,熱浪向我撲過來,我頓時覺得,那是石佳在擁抱我,她說,明,很久不見了,歡迎你來這里,你肯定會喜歡這座城市。我心里安定下來,人生地不熟的社交恐懼感漸漸消散,因為石佳在這里,我就有回家的感覺,這讓我感到安定且自在,我們那么熟悉、那么親密。

我四十年之前遇見石佳。麥收季節(jié)的麥田里,金黃色的麥子,正一塊塊地倒下,學校放了麥收假,我跟著全家在麥地里渾汗如雨,那時閉塞又貧窮,現代化收麥機少,也不愿開進我們那小地方,只能靠人力。我是一年級小學生,大活干不了,但也有艱巨任務,要撿干凈地上大人落下的麥穗,現在想,這是跟打掃戰(zhàn)場、繳獲戰(zhàn)利品一樣偉大的任務,繳獲的不是麥穗,是白面饅頭。石佳就是這樣的時候出現在我的視線,她坐在她爸旁邊,瘦小可愛,和其他漂亮的小女孩沒什么兩樣。她爸開著小麥脫粒機在麥地里橫行直撞、耀武揚威,這可是緊缺玩意兒,想用要排隊,他是從別的村過來,去場里(一種專門晾曬小麥的地方),去那等著大家。看見他經過,割完麥的人家,趕緊裝車往場里拉,那場面像看見了電影里演的進村的鬼子。

我家的麥子收好了,大人們趕緊往場里拉,我跟著車跑了很遠,終于要到了,看見石佳就在路邊的樹蔭下,她拿兩片楊樹的葉子,在那跳舞。那種忙碌的季節(jié),我從沒見過一個女孩還能自在地跳舞。我沒跟著大人繼續(xù)往場里去,而是停下來,坐得遠遠的,看她,她跳呀跳呀,像只快樂的小鳥,不覺得疲倦。我卻是累得不輕,撿了那么一上午麥穗,又跑了那么遠,我氣喘吁吁、渾身是汗,衣服貼在身上黏乎乎的,她看見我,慢慢走到我身邊,說,呀,你的臉可真紅,你在滴汗,我給你擦一擦吧!我愣愣地看著她,她拿著楊樹葉子貼在我額頭上,往下抹,楊樹葉子冰冰涼涼,還那么香,那感覺讓我久久不能忘記,以至于現在,我熱了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去看看附近有沒有楊樹葉子,聞一下它的氣味就能讓我清涼、清靜下來。只抹了那么一下,石佳就抽回了手,又飛走跳她的舞了。我追到她身邊問,你叫什么?她說,石佳。我記住了她,她卻沒問我名字。

這真是個古老的城市,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老建筑,尤其是大教堂,恢宏雄偉,是宗教的圣地,當然,我不信教,所以我不是來朝圣,我是為了自己的小心思而來,我這小心思在它的宏大面前顯得格外渺小,這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如一粒沙塵。如果不是世界各地不同膚色的游人以及他們各式各樣的時髦穿著,我真恍惚以為自己身處古老的中世紀。街道上的男男女女,裝扮得花枝招展,眼神似火,一個畫著黑粗眼線,頭上帶著紅色大花,穿著露背緊身黃綠格子裙的女人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感受到了這個城市的熱情。它是弗拉門戈發(fā)源地,正是這種熱情的舞蹈,將石佳帶到這里。其實想想,石佳的確適合這城市,她本就是一個熱情四溢的人,她對舞蹈的熱愛是原生的、本能的。

從沒見過這么愛跳舞、適合跳舞的小姑娘!條件真好,腿長腰軟身體靈活,可真是個好苗子呀!我家的鄰居,王老師曾這么說石佳。王老師是我們小學的音樂老師,她是民辦教師,一個人教一到五年級的音樂,每年六一節(jié)前,她家總是滿滿當當一院子的姑娘。跟這樣的人做鄰居,我感覺特別幸福,我總爬上平房,往她家院子里看,能看見她認真且耐心地教她們做每一個動作。自從認識了石佳,我更喜歡往平房上去,我喜歡看她跳舞,她的舞蹈讓我感覺很快樂,我不懂什么動作到不到位,也不知她們每個人跳得對不對,我只是覺得和其他人相比,石佳跳得特別帶勁,看了心里特別得勁,能生成一種發(fā)自內心的高興。石佳曾這樣跟我說過她的舞蹈,她說,我把自己融入到每一個舞蹈動作中,或許其他人動作也很到位,但是,我敢說,她們沒有一個人能像我一樣將滿腔的熱情一絲不留地融入其中,我愛舞蹈,所以它也予愛回報我,我們已經成為一個整體,它在我的血液中流淌,通過我的肢體、皮膚、表情呈現出來,也許這就是你們覺得我的舞蹈吸引人的原因。

晚上,我找了一家小酒館,想好好品嘗和體驗這個城市。這兒的酒和這個地方一樣,自帶熱情奔放,口感熱烈并摻雜其他說不清的香氣,比如我在的這家酒館,它的酒帶著香草和榛子的氣味,還甜甜的,不像我們的白酒那么濃烈純粹,它很輕盈,口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喝它讓人感覺自在又刺激。在我的思維中,我覺得作為普通的中國人,感情就像中國白酒,香醇濃厚,純粹真誠,且飽含著對人生酸甜苦辣的體驗。而這里的人,他們的酒不是糧食釀造,不接地氣,感情就熱烈,卻輕浮,反而活得絢爛又自由。其實我知道,這些年我愛喝這種酒,喝的是石佳的氣息,是我對石佳思念的寄托。我的一部分收入都用來買這酒了,作為人民教師,我的工資不高,但是足夠溫飽,額外的支出使我這些年并沒有多少儲蓄,想想,我是愧對父母的。

我在這異國他鄉(xiāng)品賞美酒、欣賞美景的時候,我的父母大概在忙活了一天之后,剛閑下來,他們可能連風扇都不舍得用,正扇著老蒲扇在老家的院子里涼快,他們不愿離開老家,我曾經想把他們接到身邊,他們不來。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天天為我的事愁眉鎖眼,真是慚愧,不能讓他們過上含飴弄孫的幸福日子。想到這里,我覺得這酒越喝越上頭。

他們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農民,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長在地里,除了這種日子,他們不知道還有什么日子可以過。我的哥哥讀完初中就回家種地了,他對學習這事似乎一竅不通,他們根本不會想到這家里竟然能有個我這樣的孩子,我也不知我像誰,反正我對學習這事有著天生的敏銳,我總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考個第一名。他們再辛苦,也不能改變我們貧窮的生活,我早就知道,種地是掙不出錢的。所以,我把自己深深埋進知識的厚土,肆無忌憚地汲取書籍的養(yǎng)分,我的成績出類拔萃,我那么拼命地學習,因為我想要改變我的生活。

石佳家里要好一些,她爸腦子活,總是能想出掙錢的法子,年少時,我喜歡看她跳舞,更是一種對她所過生活的羨慕。在她面前,我是自卑的,因為自卑,我更努力地學習,因為我知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

記不清我和石佳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或許根本就沒有真正開始的時間,那個時間點,對于我們后來的一切,也并不重要。從小學到高中,我們一直是同學,雖不在同一個班級,但我總能在人群中看見她。那些年,在學校,除了學習之外,我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尋找她的身影,那樣看著她,是我最好的休息時間。

長大了的石佳,成了同學們眼中花一樣的存在,女孩嘛!身條好了,氣質上去了就很耀眼,何況石佳的臉也有特點,它瘦削、立體、靈動、潔白,容易讓人一眼注意到,并印在腦中,我想那大概是被藝術氣息熏陶的時間久了,自然而然沉淀出的一種質感。大家想不明白,她這樣的藝術生怎么會和我這種只知道學習的窮光蛋在一起,完全是不搭邊的兩種人呀,石佳卻說我眼里有熟悉并打動她的東西,所以她喜歡和我在一塊。

為了她的文化課,我傷透了腦筋,我懷疑她從沒認真記過數學公式,給她講題,需要從小學的知識串起來,這倒成了我學習中的樂子,高三的學習氛圍那么壓抑,給她講題讓我很放松。在我辛苦講完了一道復雜的題目以后,我們有了人生的第一次,這可比題目復雜的多,我很激動,無處入手,急得氣喘吁吁,感覺血都涌到頭上,石佳說我急得喘粗氣的樣子讓她想起村里那些發(fā)情期里不停轉圈的小公牛。雖然是難題,可沒有什么能難倒我,我們一起登上山頂、潛入海底,在最美妙的那一刻我緊緊地抱住她,我在心里發(fā)誓永遠不離開她,我要給她所有能給她的東西。

文化課成績不好,可她們藝術生的文化課成績線相當低,石佳考到了一所普通藝術類本科學校,我相信這離不開我那兩年對她堅持不懈地指導。我也考取了同一個城市的重點院校,我們還在一個城市,只是學校不同,我在校園里再也搜索不到她的身影。但是沒有課的時候,我會去她的學校找她,她也來找我,不過還是我去找她的次數多一些。一三三路公交車,是我們兩所學校之間的直達車,也通往市中心,它承載了我和石佳之間在那個城市的日日月月,每次上車,人都很多,人挨人、人擠人,有時我自己,有時她自己,有時我們一起,它見證著我們離家之后,在大城市的變化。我那時篤定,她總是要嫁給我的,我們這么些年了,我的學校又不錯,畢業(yè)以后去一個好學校教書是沒問題的,我已經擁有給她一個安穩(wěn)生活能力。

大學生活是可以重新塑造人的,我們從小地方來,那里不管是日常生活,還是學習環(huán)境,都是落伍、狹隘、單一的。大學給了我們重生的機會,對于我來說,浩大的圖書館、博學的老師、五湖四海的同學、先進的生活條件,讓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人生,我的視野開闊了,知識有了豐厚儲備,對于人生有了新的領悟。而石佳,對于舞蹈的選擇性更多了,如果說在小地方跳舞是靠熱愛在支撐,那么大學里的她是真的被這藝術的魅力所折服,也被大城市的繁華所吸引,如魚得水、如鳥入林,她的舞蹈才華和激情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釋放。

大二的時候,她開始接觸弗拉門戈。第一次上完課,她來到我的學校,早早地在我宿舍樓下等我??匆娢?,她興奮地跑過來,異常開心地跟我說,我今天跳了一種很喜歡的舞,很酷,很浪漫。我至今仍記得她當時的樣子,她睜大眼睛,興奮地跟我分享她對弗拉門戈的熱愛,她的眼睛里散發(fā)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希冀之光,那光足以沖破所有障礙,給她劈開一條直通舞蹈家彼岸的光明大道,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光會帶她離開我。我摟她到身邊,說,嗯,哪個舞你不喜歡,你跳的舞蹈都很酷。她很認真地跟我辯解,不,你不理解,這舞和以前的不一樣的,它不只需要整個形體舞動,對表情和眼神要求也很高。我摟緊她說,你跳的任何舞都很有感情的表達。她將靠在我肩上的頭移開,發(fā)絲的香氣飄過,讓我恍恍惚惚,她喃喃地、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說,這舞,讓人精氣神都起來了,你不懂。我在那彌漫于大腦和填滿心胸的香氣里想,只要是你跳的,都好。我不知道,也沒想去深入理解弗拉門戈,以為和她以往跳的那些舞沒什么兩樣,對于舞蹈專業(yè)的,跳什么舞不正常。

我不會忘記那一天,在大自習室,我們班的一個哥們跟我說,嘿,明,還在這努力呢,你老婆要跟外國人跑了,你不快去瞧瞧?

你他媽的,你老婆才跟外國人跑了呢!我不明所以地懟他。

真的,他們學院的人跟我說的,說有一女同學跟個西班牙外教天天膩歪在一起,那女同學真是開放啊,嘿嘿。前兩天,我去他們學校,正好遇見了,那女同學原來是你老婆,她和那個外國人一起并肩走在校園里,倆人那樣子真是熱情四溢呀。

我不相信,我說,別瞎說啊,她們是討論藝術,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討論?藝術?哦,對,對,藝術確實需要深…入…地討論。他在那壞笑。

我站起來,想揍他。

他也認真起來,說,我可是好心提醒你,你愛信,信!不信,拉倒,全當沒聽見!

我冷靜下來,覺得自己置身于火海之中,那人的話像是要燒了我,我想我那時臉色肯定很不好看,大概是紅紅綠綠的。我仔細想,那段時間,石佳確實沒來找過我,而我,因為準備畢業(yè)論文也有兩個周沒去找她,我有點相信那人說的話??晌矣钟X得不對,上次見她,跟以前一樣的啊,沒覺得我們之間與以往有什么不同,那個時刻,我照常聽見了她急促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一想,也不對,她那天是有些不同的,好像是在思考什么,有點心不在焉。我就那樣在那胡思亂想,后來,實在坐不住了,我收拾課本,離開了自習室。

我像個沒有靈魂的人,飄出校園,飄上一三三,飄到她們學校,當我遠遠地看見石佳和那個西班牙男人一起有說有笑,我的魂飛了回來,她笑得那么開心,我立刻領悟了眉飛色舞這個詞??墒牵艺娴暮軟]出息,我連上去問明白的勇氣都沒有,我成了慫包,他們那樣的耀眼,讓我覺得自己如此暗淡、如此卑微。我倉惶而退,我不想、更不敢知道結果,坐上一三三,又返回了學校,真他媽的像個逃兵?,F在想想,我自己都鄙視自己,這或許是我懦弱的本性在作怪,但我認為,更多的是我對國外文明生活和至臻至美人格的盲目崇拜所導致。

酒館里有弗拉門戈表演,這種在我眼里無比高雅的藝術,就這樣在自然而然地呈現在酒氣氤氳的酒館里。那個舞者,她真的不瘦,黑色舞裙也修飾不了她的身形,藏不住她身上的肉,可是她跳得很有氣勢、異常自信,那是一種自靈魂里散發(fā)出的自信,她的裙擺飛揚,舞步鏗鏘有力,讓我一點不覺得她身上的肉有什么不和諧之處。她可能是這兒最普通的一個舞者,可她跳得真不錯。在這兒,這么些優(yōu)秀舞者,她們的血管里流淌著吉普賽人的血液,她們熱烈、激情、浪漫。石佳,從中國來到這里,獨處異鄉(xiāng),她絲毫沒有退縮,在這也依然熠熠發(fā)光,她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成了國內弗拉門戈舞第一人??晌蚁嘈?,沒有任何一次表演能比得上麥田里的那一次。

那個夏天,端午節(jié),我們回了趟老家,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兩家離得不遠,我們互相看望彼此的家人,中途,經過一塊麥田,彼時,麥子已泛金黃,卻還沒開始收割,風吹著麥浪肆意地翻滾,遠處,白色的云朵在湛藍的天空里游走,慢慢游入那金黃和湛藍相交的地方,色彩的碰撞讓景色很壯觀,風吹來麥子和土地的香氣,讓我心里格外踏實,仿佛一切如初。我們并肩而行,石佳看向麥田,我看向她,她的頭發(fā)整個地梳起來,額頭光潔,妝后的睫毛黑長,小巧的鼻子恰恰好地挺起,涂了櫻桃色口紅的嘴唇勾人心魄,細長且潔白的脖頸裹在黑色的半高領純色短袖T恤里,我不禁感嘆,這樣的她真是美麗又高雅,十幾年的時間,那個坐在父親身邊瘦小的女孩,成長為如此美好的一個年輕女性,時間真的有魔力。

石佳先于我向麥田走去,我從后面看她,蔥白一樣的胳膊從黑色T恤的短袖里自然地垂在身側,藍色的緊身牛仔褲包裹著她的腰身,后背的蝴蝶骨和腰窩若隱若現,圓圓的、翹翹的臀部在這身體上安放得恰到好處,瘦一點則柴肥胖一點則肥,曲線近乎完美,極其誘惑。她突然轉身,對我說,明,我給你跳一支弗拉門戈吧?我沖她笑著說,好啊,請,并做了一個紳士的手勢,當然,這是她教我的。沒有大裙擺也沒有妖艷的花,她在金黃的麥地里干干凈凈地跳起弗拉門戈,修長緊實的雙腿靈動又有力,天鵝一般地抬起她的頭看向前方,手臂舞動得文雅又優(yōu)美,只是她一直沒給我投來那精髓又熱情的眼神,她沉醉在自己的舞蹈中,讓我覺得她和麥田成為了一幅畫,永遠地刻在我的心中。

那么美好的石佳,或許,就不應該被我遇見和擁有過。曲終人散,這個詞多么凄涼,卻那么應景。跳完舞的石佳,嚴肅地跟我說,明,我要去西班牙了,我要去那里跳弗拉門戈。我并沒有多驚訝,雖然一直不敢面對、不愿相信,可我的內心,其實是早已有準備的,我知道,這會兒,我說什么似乎都沒有意義,可是我還是想讓她留下,我故作淡定地挽留她,就在國內不好嗎?我可以給你安定的生活,我那么愛你,你知道的,我們肯定能幸福。

國內的環(huán)境滿足不了我對舞蹈的追求了,我不想做一個普通的舞者,我想成為舞者中最優(yōu)秀的那部分,我的水平在國內很難得到升華。

就這樣不行?你已經很優(yōu)秀了。

明,這么多年,你沒發(fā)覺,我們其實是一類人嗎?對于貧窮和得過且過是極端地鄙視的,要不你怎么會那么拼命地想改變命運?沒有目標和志向的人生是空虛、乏味、毫無意義的,不是嗎?那種人生,精神是極度饑餓的,精神饑餓是貧窮落伍的根源。我想為了我的追求,傾盡全力,不想停留不前。

這何嘗不是我心里的聲音,多年以前,是石佳叫醒了我身體里沉睡的那個不安于現狀的我,我追隨著她,朝著目標用盡全力去奔跑,活得很累,但是卻樂在其中。我說,非走不可?留下我一個人?

她眼圈泛出了淚水,走上前,抱住我,在我耳邊說,非走不可,忘了我吧。

怎么會忘記?又怎么能忘記?你就像我的血液,像我的身體,像空氣,像這陽光,我目光中都是你,腦子里也是你,怎么去忘記呢?我,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男子漢,那種情況下,那樣無助,留下了不爭氣的眼淚。

她離開以后,那個我漸漸遠離,以至于,我窩在小城市里,安安分分地成了這個海邊小城一所職業(yè)學校的教師,只是,我很孤獨,一個人的生活很孤獨。

旅程的最后,我來到著名的弗拉門戈博物館,這才是我的此行最想來的地方。它并不是行程中的景點,是我特地跟導游申請了單獨行動,我要用我的靈魂去觸碰石佳的熱愛。博物館是一座宮殿,據說是十八世紀的,其中一處墻面上,鑲嵌著火形的舞蹈圖案彩瓷,瞬間將人帶入熱情似火的氛圍中。參觀博物館很直接地就能了解弗拉門戈的歷史與發(fā)展,我觀看的得并不細致,因為,我來這只是想看一場真真正正的弗拉門戈。

我早早地坐在中間靠前的位置,等待晚七點的第一場表演。舞臺不大,觀眾席也不多,幸虧提前訂了票,不至于看不到。我坐在那看舞臺,它的上方懸著椅子,不知有何用,這讓我想起,我的父親親手做的木質凳子,他是一個巧手的人,喜歡利用邊角木料做一些小東西,他做的凳子結實又耐用,在這個即將激情如雨的環(huán)境中,我開始想念那個我出生長大的小村莊。

表演開始了,一個表演者打著節(jié)拍并低聲吟唱,吉他聲音跟著起來,同時有一對男女舞者開始跳起來,女舞者手里的扇子很特別,她們的腳步響亮且快速,將大家迅速帶入熱情激昂的氣氛中,讓人恨不得跟著一起舞動。等這兩個人退下舞臺,音樂也變了節(jié)奏,一個女舞者背對著大家跳上舞臺,她穿黑底紅花緊身的大裙擺舞裙,披一個紅色披肩,頭戴紅色大花,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野玫瑰。她的身形比剛才那女舞者要瘦削和美麗許多,我覺得她的背影很熟悉,等到她轉身面對觀眾,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石佳,她是我的石佳,二十幾年不見,歲月也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果然,時間不會遺忘任何人。

我站起來,希望她能看到我,可是,她的眼神很陌生,根本沒有任何表達,仿佛根本就不認識我。眾目睽睽之下,我的臉一下紅了,趕緊坐了下去,我確定她就是石佳,她跳得那么嫻熟,順手拈來,可她的舞蹈動作很熱情卻沒有激情,她對一切司空見慣,這些,都讓我覺得她在這的生活并不如意。石佳跳完了,她要退下,我趕緊離開觀眾席,去找她,我要帶她回家。

可是,我被攔了下來,進入不了后臺。工作人員示意我坐回去,我很著急,卻沒辦法。我想,她們總得集體謝幕,等那時,我一定沖上去拉住石佳??墒?,謝幕的時候她沒出現,并且,只有她沒出現,該退場了,我不能再逗留,我要去外面等石佳,演出結束,她總得從博物館出來吧。就在我要離開博物館的時候,那個工作人員出現了,他跟我說話,大概的意思說剛才很抱歉,攔住我很不禮貌,但規(guī)定必須遵守,如果給我?guī)聿缓玫捏w驗,請諒解,為了彌補歉意,他給了我一份紀念品,一枚金色的心型紀念章,我接過來,放進背包,感謝了他,然后離開。

在博物館外面,我依墻而坐,回想剛才看見石佳,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知道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也不知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在我彷徨失措的時候,我摸到了那枚印章,我從背包里拿出來,它在暗淡的路燈下閃閃發(fā)亮,我撫摸它,仔細觀看,是麥穗,它上面雕刻著三顆麥穗。不會有這么巧合的事,我確定,那個舞者就是石佳,她并沒有離開這世界,那條新聞搞錯了。只是,現在的石佳根本不想見到我,這硬幣是她給我的,她這是讓我把麥地里的石佳帶走,讓我忘記那段日子。我明白了,她不是小麥脫粒機上的石佳,不是王老師院子里的石佳,不是我絞盡腦汁講題的石佳,不是一三三路上的石佳,不是麥浪里獨舞的石佳,那個石佳是我的。而她,是弗拉門戈博物館的舞者石佳。

回家的飛機在傍晚起飛,我看見了塞維利亞的橙色落日,它燃燒著,磅礴又熱烈。飛機穿越了云層,我離它更近了,我閉上眼睛,假裝它在擁抱我,它照耀著塞維利亞的石佳,也曾照耀過麥地里的石佳,只有它,永遠擁有石佳,擁有每一個人,擁有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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