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散文？這是一個讓我糾結(jié)了很久的問題。最開始，我以為散文就是寫景抒情的文章，重點是寫出優(yōu)美的景像；后來看了朱自清的《背影》，老師說這是散文，我才知道原來散文可以敘事；再后來，我發(fā)現(xiàn)還有一種叫“散文詩”的文體，這時我徹底懵了，到底是散文還是詩呢？基于這種對散文界定搖擺不定的認識，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不認為自己寫過散文。有一天，我看到一套叫《名家散文典藏系列》叢書，里面收錄了不少文學(xué)大家的作品，如豐子愷、胡適、梁遇春、魯迅等，選擇性地翻了一翻內(nèi)容，有敘事、有說理、也有抒情，形式包羅萬象，遂恍然大悟——原來這些都可以稱作散文??！

然而，又出現(xiàn)了另一種疑惑：如果我寫個故事，怎么知道寫出來的是敘事散文還是小說？如果我講個道理，怎么明確寫出來是說理散文還是說明文？而如果我描景抒情，又怎么和那讓人頭大的散文詩區(qū)分開來？所以我覺得可以對這幾類文體進行對比，明白差異才能更清楚散文的核心。

敘事散文和小說

大多數(shù)人在從小到大的語文學(xué)習(xí)中，肯定都受過魯迅作品的熏陶，一回想起來，諸如滿滿童趣的百草園和三味書屋；胖胖的阿長；讓人啼笑皆非的阿Q；還有吃茴香豆的孔乙己……就浮現(xiàn)腦海了。這些課文都有個明確的區(qū)分：《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阿長與<山海經(jīng)>》和《藤野先生》是敘事散文，《阿Q正傳》、《孔乙己》和《祝?！肥切≌f。我閱讀的時候有這樣的感悟：首先，散文里的敘事，讀來像聽別人說故事，我們只是聽人轉(zhuǎn)述卻并非親眼所見；小說卻是專門搭建了一個舞臺，里面所發(fā)生的故事不是通過別人轉(zhuǎn)述，而是我們自己直接去現(xiàn)場觀看。其次，散文著重描述事件本身，而小說重點刻畫人物和矛盾沖突。第三，散文的敘事次序比較隨意，而小說有較為嚴密的故事結(jié)構(gòu)（當然所謂意識流小說就不一定了）。

古代典籍中的很多文章也可歸為散文。以《左傳》和《東周列國志》中對“鄭伯克段”這一故事的敘述可以看出散文與小說的大不同。以下片段敘述的是鄭莊公的弟弟共叔段反叛不成，反被其兄先發(fā)制人的情節(jié)。

《左傳》（《鄭伯克段于鄢》）節(jié)選：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東周列國志》（《秦文公郊天應(yīng)夢鄭莊公掘地見母》）節(jié)選：

卻說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與其子公孫滑商議，使滑往衛(wèi)國借兵，許以重賂。自家盡率京城二鄙之眾，托言奉鄭伯之命，使段監(jiān)國，祭蠢犒軍，揚揚出城。……再說，太叔出兵，不上二日，就聞了京城失事之信。心下慌忙，星夜回轅，屯扎城外，打點攻城。只見手下士卒紛紛耳語。原來軍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說：“莊公如此厚德，大叔不仁不義?！币蝗藗魇?，十人傳百，都道：“我等背正從逆，天理難容?！焙迦欢ⅰＬ妩c兵，去其大半，知人心已變，急望邵邑奔走，再欲聚眾。不道莊公兵已在邢。乃曰：“共吾故封也。”于是走入共城，閉門自守。莊公引兵攻之，那共城區(qū)區(qū)小邑，怎當?shù)脙陕反筌?？如泰山壓卵一般，須臾攻破。太叔聞莊公將至，嘆白：“姜氏誤我矣！何面目見吾兄乎！”遂自刎而亡。

《左傳》的簡潔大氣，《東周列國志》的生動形像，因文體不同而風(fēng)格各異。當然，比起古代文言文的用字精簡，現(xiàn)代散文可以更豐富具體，可能會與小說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

說理散文和說明文

我一直被學(xué)校所授的散文要“形散而神不散”這個概念所困擾，一度猜測是不是只要不跑偏主題去寫就行了呢？就像從中心放射出去的光線，不管哪個方向前進都可以，只要最后繞回來就可以了。可是當我仔細去閱讀一些經(jīng)典名篇時，我發(fā)現(xiàn)所謂的“形散”也不是任意地發(fā)散，而是隱含邏輯軌跡地散開，說理散文最能體現(xiàn)這一點。

比如韓愈的《師說》，其邏輯結(jié)構(gòu)可以這樣來看：

《師說》真是說理散文的范本，其行文模式完全可以運用到應(yīng)試作文中去。文末作者提到自己寫此文的目的是“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jīng)傳皆通習(xí)之，不拘于時，學(xué)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彼哉恼碌恼Z氣是親切而循循善誘的。受此啟發(fā)，我明白說理散文中的“說理”，不僅是說事理、道理，還要融入情理，能夠在情感上說服人。相比之下，當我在閱讀一些完全的說明文時，簡直覺得干巴巴的太枯燥了。

由此，我又大致分出了說理散文與說明文的區(qū)別：說理散文存有主觀性，說明文力求客觀性；說理散文可以融入情感，而說明文追求有效信息。不過現(xiàn)在涌現(xiàn)的不少技術(shù)類的“干貨文”，似乎很好地融合了兩類文體的風(fēng)格，讀來有趣很多。

抒情散文和散文詩

第一次知道散文詩是源于一本雜志，名字就叫《散文詩》，當時還在讀初中的我十分好奇其內(nèi)容，于是買了一本來解好奇心。在我翻了幾頁后，心中就開始對以往所知的散文印象發(fā)生混亂了。淺薄的我甚至覺得，所謂散文詩，是不是就把散文按句拆分，每一句換作一行寫成詩的樣子就行？而把散文詩的每行又按句全并成一行所成之文，是不是又可叫散文了？照此規(guī)律，抒情散文是最容易變成散文詩的。雖然如此糾結(jié)于這個名稱似乎對寫作也沒多大用處，不過還是鉆牛角尖般地想弄清楚。于是，我又去翻了下經(jīng)典散文篇目，看到了唐代詩人王勃的《滕王閣序》。

這篇文章絕對是寫景抒情類散文之中的“極品戰(zhàn)斗機”，詞藻華麗優(yōu)美，讀來音韻悠揚。如果按照前面說的方法把這篇文章按句拆分再換行——《滕王閣序》散文詩版出爐了。

其實王勃才不需要這種“改裝詩”，他已經(jīng)同時寫了一首《滕王閣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云，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如果再把這道詩擴寫一下，似乎可以成為另一篇散文，再把那散文拆分換行……又成為散文詩……有點沒完沒了了。

最終，我知道自己還是沒弄清楚散文詩的問題，只是自我安慰地說，我就認定自己在寫抒情散文，然后試試看能不能用“斷句換行”大法來變成散文詩。

以上談的是我在閱讀散文的過程中所獲得的心得體會，雖不專業(yè)，但或可作為小小談資。其實世上所有的文體都不會獨立而存在，大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我們盡可以對散文的范圍界定更寬容，散文可以是個“宰相”——有容乃大，包羅萬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