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小和尚問老和尚：“師父，人死了夢還在嘛？”
老和尚不語，默然看著前面一座山。
小和尚每天挑水的路上，總會遇見一個小姐姐。小姐姐成天坐在大榕樹上，垂下雙腿來回晃蕩，一雙眉眼總是笑盈盈，像薄霧中的遠山淡影。
南方多雨，小姐姐有一把朱砂紅的油紙傘，像陰雨綿綿中的柔和，在萬山碧綠間開出的一朵花。
小和尚第一次見到小姐姐，也是在雨天。午后氤氳，云朵耐不住性子急急地哭了一場。小和尚早課時打呼，被老和尚罰掃山路，掃到溪邊榕樹下時下起了雨，小和尚委屈的不行，嚶嚶嚶哭起了鼻子。
2
“你在哭么，小和尚？”小姐姐就這么突然出現了，打著朱砂紅的油紙傘，襯著這綠色的樹葉和綠色的陰雨，格外耀眼。
“才沒有?！毙『蜕斜尺^身去，偷偷抹掉了眼淚。
“什么事這么傷心呢？姐姐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好…啊…”
“可是姐姐不能下樹，等姐姐能下樹了再跳給你看好嘛？”
“那，小姐姐你什么時候能下樹呢？”
“姐姐也不知道，也許突然有一天就可以了吧?！?/p>
小和尚還想問小姐姐為什么不能下樹，眼皮突然越來越沉，伴著潺潺的流水聲和雨聲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放晴，小姐姐不知去處。小和尚記著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千萬不要告訴你師父你見過我，不然他要罰你抄一百遍佛經的，他那個古板的人。”
3
小和尚從來沒有去過除這座山以外的別的地方，特別是前面那座山，師父總是對著它出神，小和尚決定一定要去一次。
出發(fā)前小和尚來到榕樹下見了小姐姐，問了她去那里的路。
“可惜我不能下樹，不然我就陪你去了。答應我，無論路上看到什么回來都要講給我聽。”
“好?！?/p>
“一路平安?！?/p>
小和尚揣著干糧就出發(fā)了，也不知道打的幌子能不能瞞過師父，不管了，先去了再說。
山路并不難走，對于從很小起就每天挑水上下山的小和尚來說易如反掌。沿途的花啊樹啊對他毫無吸引力，小和尚只想快點到達山頂。
小和尚清晨出發(fā)，到達山頂時已是正午，山間卻飄起了蒙蒙白霧。小和尚并沒有如愿到看什么新奇的事物，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墳包，年久失修，雜草叢生。
“顧氏女之墓。”小和尚一臉嚴肅的說，怕小姐姐不相信：“其他什么都沒寫，連祭品都沒有?！?/p>
“這樣啊，你有沒有從那座山頭回望這里呢？”
“啊，大中午的起霧了，遠處的都看不見?！?/p>
“這件事千萬不要跟你師父說起?！?/p>
“為什么呀！”
“說了不就暴露了么傻孩子?！?/p>
“可是我真的好好奇呀，師父他老是望著那座山頭發(fā)愣，我還以為有什么特別呢。”
“是么。”
小和尚覺得小姐姐眼神空洞了起來，喊了她好幾聲都沒應，小和尚只好先偷偷回廟里。還好師父今天閉門未出，躲過一劫。
4
一日，老和尚又望著前面那座山出神，距小和尚偷溜下山已經過去好幾日了，小和尚的好奇心絲毫未減。
“師父，你怎么總是望著前面那座山呀，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老和尚不語，不出意料，小和尚深深嘆了一口氣，耷拉著腦袋念經。
老和尚摸了摸小和尚的頭，良久，說：“人死了，夢還在。”
小和尚不懂。
小姐姐說她要走了，還說不能老抓著執(zhí)念。
小和尚這才明白她原來是鬼。
“我在這人世間徘徊太久了，本是想看看人和鬼比起來誰的心更硬，現在覺得沒什么意義了?！?/p>
小和尚很舍不得小姐姐，雖然她是鬼，可他們是好朋友啊。
“等一心上人，都看到他老了，我還是原來的樣子，奈何橋上的孟婆湯我是一定會喝的，小和尚，替我念經好嘛?！?/p>
小和尚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半天憋出一個“好”字。
老和尚下山來找小和尚，看見小和尚靠著大榕樹睡著了，懷里抱著一把朱砂紅的油紙傘，油紙傘濕漉漉的，像剛哭過似的。
老和尚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和小和尚差不多的個頭，撐著一把朱砂紅的油紙傘，笑盈盈地說：“小和尚，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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