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祭灶神。二十四，浸豆子；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殺jiujiu（豬），二十七，殺獻雞（閹雞），二十八，打糍粑。二十九，家家有；三十夜，a開口，盡到簍（大口吃個夠）。初一崽（拜父母），初二郎（拜岳丈）。初三初四拜舅娘，初五初六拜舅舅，初七初八拜阿巴（姑媽）?！?/p>
家鄉(xiāng)這則新年順口溜，雖帶幾分拼湊，卻實實在在道出了十之八九的年俗。
“二十三，祭灶神?！蹦辏銖倪@天開始了。灶神是家里的守護神，默默守了一年，也記了一年。臘月二十三這天，人們用酒肉、糖果恭敬供奉，盼他“上天言好事”，在玉帝跟前多美言幾句。
“二十四，浸豆子；二十五，打豆腐?！贝蚨垢羌闊┦?。豆子要提前一天浸透、浸軟，磨出來的渣才細、漿才多。我家的石磨不大，直徑二十來厘米，厚五六厘米，上盤安個L形把手。力氣足的人推磨是種享受：右手把住木柄，身體隨著推拉自然俯仰，磨盤便勻勻地逆時針轉(zhuǎn)起來，白花花的豆?jié){從磨縫間汩汩淌出，下磨盤漸漸像蓬松的蛋糕，接漿的盆里則漾開更大一團“奶油”。
可在我家，推磨不易。父親走得早，1981年去世。母親帶著我們四個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六歲。推磨至少要兩人，有時推累了，磨架上還得再站一個幫忙。漿磨好，倒進大鍋燒，將開未開時最要留神，得趕緊掀蓋、撤火，不然一溢鍋，損失不少。接著是放石膏——多了豆腐硬，少了不成形。最后舀進方形木盒里瀝水、壓塊。要打上五盒左右，做豬血丸子、霉豆腐、三角豆腐、油炸豆腐……差不多能吃半年。我只是個打下手的，都覺得累，母親、姐姐和哥哥，卻要這樣年復一年地操持。
“二十六，殺jiujiu（豬）?！边@算是農(nóng)家的頭等大事。豬養(yǎng)得肥，主婦臉上有光，一家人整年的葷腥也就有了著落。村里人會暗暗比誰家的豬壯，母親在這方面很少輸——我家的豬肉，往往能吃到年末。殺豬這天也是慷慨的日子，必定請親友來吃一頓熱鬧的：米粉肉、豬肝、小腸……熱騰騰擺滿幾桌。親戚中誰家沒養(yǎng)豬，還會特意送上一塊肉。大人們忙進忙出，性格內(nèi)向的我卻連被派去請人吃飯，都嫌麻煩。
這天還要捏好豬血丸子，把豬肉皮刨干凈，砍成兩、三斤一塊，撒上鹽腌制好。母親每年都會累得腰酸背痛，聽說，我就是某年母親忙完這些事后出生的。
“二十七，殺獻雞?！薄矮I雞”是閹過的公雞，個頭比尋常公雞大。不過后來養(yǎng)的人少了，殺雞的日子也靈活了，氣溫高就推遲些。雞鴨是農(nóng)家上等的待客菜肴，像我們村這樣水源豐富的地方，還有魚。每逢新年前夕，就放壩，家家戶戶都會撈到大小不一的魚。大的，養(yǎng)到正月里吃新鮮的；小的，配白蘿卜絲炒好，做凍魚，請客吃飯，可直接上桌。
“二十八，打糍粑。”我家只有“按壓選手”，使大力氣的捶打，還得靠鄰里互助。所以誰家浸米，我們就跟著浸。第二天，滿村糯米飄香，幾戶人家輪流守著石臼打過去。剛出蒸桶的第一團糯米飯最是誘人，軟糯滾燙。人們你一把，我一把，左右手顛來蕩去散熱，急急地送進嘴里，滿口香甜。按壓時更有意思：眾人圍住大簸箕，一邊手下不停，一邊說笑喧嚷。打糍粑哼哧哼哧的喘氣聲成了伴奏，偶爾還會興起比誰的力氣大，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二十九，家家有。”這天，尋常人家年貨都已齊備。若這時還沒置辦妥，當家的便像無頭蒼蠅，四處張羅借錢，直忙到大年三十。父親在我們心里猶如神人——他總能備齊年貨，還能讓我們從頭到腳一身嶄新。我永遠記得某個年三十的薄暮：曬谷坪上小伙伴嬉鬧聲不斷，我已洗澡換好全身新衣，連襪子都是新的。心里癢癢的，卻硬忍著不下地，只在房間里從床沿爬到“錢柜”（儲糧的方木柜），又從錢柜爬回床上，來回折騰，就是怕沾臟新鞋底。
父親走后，母親也盡力為我們延續(xù)這“一身新”的傳統(tǒng)。有一年三十夜，弟弟換上新衣新鞋，在火爐凳上小心走踏，或是搬來小板凳在火房搭橋過路，生怕鞋底沾灰。我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出主意：“套上塑料袋呀！”他竟真照做了。
二十九這天，通常還會把正月要吃的臘肉燉爛、切好。我總守在案板邊看母親切肉，她懂我的心思，總會揀些肉或骨頭，給我們每人分一塊?？型辍鞍赴迦狻?，我們才心滿意足地去睡覺。
“三十夜，a開口，盡到簍?！蹦暌癸堉v究團圓和辭舊迎新，魚是少不了的。這一天的吃食我倒記得不很真切了，只知道早晚兩頓隆重，中午就隨便打發(fā)了——上街的（買新衣服、補辦年貨），多半街上解決；在家的，則忙著灑掃、貼對聯(lián)，做完年前所有瑣事，往往湊合吃些早餐的剩食。
三十晚上常陪母親炒瓜子花生，嘩啦嘩啦，一鍋接一鍋，有時直炒到深夜。然后擺好糖果碟——鮮紅的楊梅酥、雪白的松豆、酥黃的貓屎糖、綠瑩瑩的冬瓜糖……和瓜子碟，再團好一爐旺旺的火，這才歇下。初一清早，父母早早起身，敬酒奉肉，接回灶神，備好早飯。我們小孩子一醒來，就能先抓些糖果吃。
“初一崽?！贝竽瓿跻粡牧泓c的鞭炮聲中醒來，此后便斷斷續(xù)續(xù)，再難安睡。人們比誰家新年鞭炮響得早，又比誰家第一頓飯開得早。我家父母開明，從不硬拉我們睡眼惺忪地起來吃飯。這一餐，雞和魚必不可少——吃雞爪象征會抓錢，吃雞翅意味著長本事，魚則寓意年年有余。
飯后去奶奶家拜年，只在本村走動，任務輕松，還能補補前夜的困覺。這天，永遠有吸引力的，是郵電局職員滿爺爺家。他家不但糖果、飯菜超過一般人家，還會發(fā)當時最多的壓歲錢——嶄新的一元鈔票。伯父家偶爾也會有驚喜，壓歲錢從最初的五角，到后來的五塊不等。
“初二郎?！焙⒆觽冏類圻@天，要么出門走親戚，要么在家迎來成群表兄弟姐妹。外婆家和我家只隔一條高圳壙，幾步路就到。但我們的玩伴卻是別人的雙倍——父親有八個兄弟姐妹，母親有七個。兩邊約定，拜年時一個大人帶兩個孩子，住兩晚。那兩天真是歡樂無邊：捉迷藏、踢田、打牌……尤其是打牌，只有新年才被允許，可牌只有一副，總不夠分。常常這組剛玩一會兒，牌就被那組搶走，于是追跑哄搶，笑聲幾乎掀翻整條山?jīng)_。晚上睡覺，三四個人擠一床，嬉笑打鬧到大人嚴厲喝止才勉強安靜。靜下來也不肯睡，有人開始講故事：“代妹崽、細妹崽”“買大刀，大屁股”“兩只老鼠抬油桶”……
新年飯，從外婆或伯父家開始，一家一家吃過去，我們家至少請兩頓，一般葷菜為主八碗一桌，是一年中最豐盛的。男人們，喝著酒，吹著牛；有喝醉伏在桌邊睡覺的，也有嘔吐的。常常上頓還沒有散場，下一頓又有人請了。女人們則忙著熱酒、添菜，我有時也要幫忙收拾碗筷，就會心里暗暗抱怨男性長輩太拖沓。大多時，碗筷一丟，瘋玩瘋鬧去了。有一年，架在高壙上的竹子，被我們當滑滑梯玩。急沖沖爬上去，嘩啦啦沖下來，太刺激了?？墒菢窐O生悲，噗嗤一聲，我嶄新的藍色勞動布褲，被撕開一個7字形口子。當時真如天降大禍，不知如何是好，后來表妹出主意，去她家縫好，瞞過了母親。
兩天眨眼就過，分別時總依依不舍。而我的任務，往往是拎著回禮——幾個糍粑、一包白糖，送去各家。客人總是推來搡去不肯收，所以，這差事讓我覺得是負擔。外公有重男輕女思想，發(fā)壓歲錢，男孩五角，女孩兩角。當時心里不舒服，現(xiàn)在想想，很多外公根本不發(fā)壓歲錢呢！
“初三初四拜舅娘，初五初六拜舅舅，初七初八拜阿巴（姑媽）?！本司司藡屍鋵嵆醵寻葸^。父母兩邊兄弟姐妹多，便省去了專程拜姑媽的習俗。所以，我家的拜年大抵到初四送客便基本落幕，大人們又開始了一年的農(nóng)事勞作。只是孩子的心，還久久收不回來，仿佛那濃濃的年味，還在空氣里飄著，不肯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