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點許，楊穆便來到了這個下放家庭的門前。房子很舊，院子里長滿了草。楊穆到的時候，他們正在收拾新家。老兩口在房頂鋪著稻草，確保屋子不漏，小兩口在拔草，一家四口兒狀態(tài)看起來還算不錯。
見有人來了，老兩口緩緩從房上下來，走到楊穆面前，道：“這位同志，你是？”
“紀老您好，我是向陽公社革委會主任，我叫楊穆，以后您叫我小楊就好?！?/p>
“誒！這怎么使得?，F(xiàn)在你是我領導，我還是叫你楊主任吧?！?/p>
“也罷，您是長輩，您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楊主任請！”
“您請?！?/p>
兩人一陣寒暄之后，就坐下簡單聊了聊。楊穆從紀老口中得知事情發(fā)生的大概，因為具體的紀老也不愿意多說。
紀老曾工作于國務院某部委，因為一些不當言論，他被批判，“靠邊站”了。一年前被下放到河北省保定市某公社的五七干校改造，于近期調整到了遼寧。妻子沒有工作，專職在家照顧他。他們夫婦倆有三個孩子，兩個閨女一個兒子。兩個閨女早已成婚，但也被這場浩劫波及，被下放到別處了，至今下落不明。唯一的兒子剛剛結婚，就隨父親一同下放，帶著兒媳婦兒也一同被下放了。兒媳婦兒挺讓紀老滿意，長得漂亮，身材也好，尤為可貴的是出身于城市卻從來沒有抱怨過農村艱苦的環(huán)境，心地很善良，兒子的眼光不差。
由于沒有被打成右派，他們的境遇還算不錯。而真正被打成右派的，每天要遭受的是非人的折磨。
聽著紀老講在五七干校的日子，楊穆的內心一陣唏噓。多少人在這場政治浩劫中飽受苦難，被打倒、被批判，甚至有人拿著憲法維護自身的權利，可惜的是民主與法治被嚴重地踐踏，誰還在乎你那隨時就有可能被剝奪的權利？
楊穆自己也整過許多人，包括他師傅、張青山還有他岳父，他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雙手沾滿血腥與丑惡，被權力蒙了心。
他們都在哪呢？岳父死了，師傅下落不明，依照他的性格怕是也活不下去了吧。唯一還在的就只有張青山了，不過也抑郁成疾、臥病在床，時日無多。他想去看看他，但是由于身份，他又不能去。
他原本以為政治很好玩，把別人控制在自己手上很有意思，如今，他才明白現(xiàn)實的殘酷。他想躲，卻無處可躲，明明知道自己是棋子，卻無法離開棋局，只能努力去當好一枚有價值的棋子。但一切都朝著他把控不了的方向發(fā)展，未來會如何，他真的不知道。
紀老人不錯，與他交談，楊穆總是感覺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幾十年的生活經(jīng)歷鑄就了他的睿智，骨子里透出的剛毅讓人由衷敬佩。對待他，楊穆已經(jīng)不清楚自己該是什么態(tài)度了。也許敬而遠之是個不錯的選擇，但紀老總有一種吸引力，讓你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飛蛾撲火？不，楊穆只想做個不被拋棄的棋子，故此，他必須與他們保持一個相當?shù)木嚯x。也許這樣，才能既保護他們，又保護自己。
